良久，苏秦叹了一口气，将这份自己写就的密信放在了碗底，扬声道：“来人。”
方才的老管事再度出现。
苏秦伸手一指面前原封不动的药碗：“拿走，去北边扔了。”
老管家毕恭毕敬，应道：“喏。”
房门再度关上，关门时候的一阵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苏秦有些苦恼的揉着太阳穴。
“不对，不对，赵王一定在策划着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苏秦有一种直觉，如果自己能够猜到赵国的计划，那么燕国的崛起，就近在眼前了！
苏秦突然发狠：“某就不信了，难道某饱览群书游历天下，连一个少年君王都不如？”
这一夜，苏秦书房之中的青铜油灯，彻夜不灭。
第118章 赵王称象，主父出兵
邯郸就位于漳水之旁。
漳水对邯郸来说，很重要。
在六十年前那场著名的“围魏救赵”之战中，邯郸城被魏国大将庞涓率领魏武卒攻占。
虽然随后齐国大将田忌在孙膑的辅佐下于桂陵之战中击败了庞涓，但邯郸城并没有因此而回到赵国手中。
为了拿回邯郸，赵何的曾祖父赵成侯不得不在漳水之旁朝见魏惠王，签订了十分屈辱的条约。
为了防止魏军再度北上，赵国就在漳水北岸修建了一条长城，是为赵国南长城。
很多后人往往以为长城是针对北方游牧民族而建的，这其实是一个很严重的误解。
秦国北长城，燕国长城，赵国北长城，这些确实是防备游牧民族的。
但赵国南长城，齐国南、西长城，楚国方城，这些可就纯粹是为了争霸而来的。
只不过，游牧民族一直为患，所以北方的长城一直被修建、加固。而这些位于中原的长城，在大一统之后就被废弃，然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
“长城这种东西，本质上来说，不应该被理解为纯粹的防守之用。因为要知道，烽燧的传信，不仅仅是用来示警，同样也可以用来作为进攻的信号！
我们把长城建立在漳水之上，不应该仅仅想着防守，魏国这种国家有什么值得防守的？我们要以此为据点，打过漳水去，灭了大梁城，让黄河以南的中原地带尽为大赵所有！”
赵何说话的时候还在不停的挥动着手臂，看上去气势十足。
在赵何的身边，小平原君赵胜连连点头，目光之中的崇拜之意展露无疑。
对于弟弟来说，哥哥就是应该这么的顶天立地！
赵何一边带着赵胜沿着长长的台阶走下烽火台，一边对着赵胜笑道：“仲弟啊，你将来若是当了大赵的相邦，你想要怎么做？”
赵胜显然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当下不假思索的说道：“王兄，胜以后要当第二个张仪、公孙衍！”
赵何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纵横家？”
赵胜一脸坚定：“正是！纵横捭阖，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此真大丈夫也！”
赵何哑然失笑，摸了摸自己弟弟的脑袋：“不，王兄不希望你这么做。”
赵胜明显愣住了：“王兄这是为何？”
赵何看着面前的弟弟，正色道：“纵横之道，虽然看似威风，但实际上是在走钢丝，是在利用嘴皮子来借助他人的力量。如张仪、公孙衍之流，若是离开了国君的信任，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将来若为大赵相邦，想的应该是如何去强兵富国，如何让赵国更加强大。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是大赵强为天下霸主，那么寡人只需要一封诏书，天下诸侯自然景从，又何须像张仪那般逞口舌之利，行诱骗之实呢？
何谓霸主？霸主，强者也！若强者之心中之想着欺骗弱者，行诡术之道，或能一时一世快意，但绝非长久之道！这便是张仪、公孙衍之流终究不被诸侯所用，不得富贵善终的原因。
术者，小道也，可用之，但不可奉为圭臬，一昧用术。真正的霸主，当以臣民信服之法，堂堂正正之势，所向披靡之师，横扫天下诸侯，令华夏归一，四海臣服！你，务必要记住这一点！”
赵胜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努力的将赵何的话记在心中。
身后，肥义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大王此言，真屠龙术也！”
信期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在几人的面前，一艘船只正在漳水之上漂浮，船只之上，一只大象正有些不安的卷起鼻子，朝岸上发出叫声。
哗啦一声，水中冒出一个身影，在船只的吃水处狠狠的划了几刀，做上了记号。
赵何下令道：“靠岸！”
船只缓缓靠岸，大象迈着步子快步从船只之上迈上地面，发出了喜悦的叫声。
赵何笑道：“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我们只需要把石块搬到船只之上，让船只的吃水线和刚刚做记号的那一处相等，接下来再将石块的重量称出，就能够得到大象的重量了。胜弟，你明白了吗？”
赵胜张大嘴巴，愣了好一会才点头，突然猛的一下跳了起来。
“王兄，原来还可以这个样子！”
在赵胜的身后，信期同样是目瞪口呆。
突然，有人碰了一下信期的胳膊，信期转头一看，正好看到了一脸笑意的肥义。
“给钱。”
信期叹了一口气，从袖子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袋子，交到了肥义手上。
肥义哈哈一笑，心满意足的叹道：“可惜，若是主父在此听到大王此言，想必会更加开心吧。”
主父不在邯郸。
主父此刻正在大草原之中策马奔驰。
在主父的身后，是整整两万五千名赵国骑兵。
蹄声如雷，大地为之震动，草原上无数一片鸡飞狗跳，无数飞禽走兽被大军所惊，四处逃窜。
突然，在大军的前方，另外一只骑兵部队出现了。
两支骑兵部队之间的距离迅速的拉近，随后同时减速。
马蹄声渐渐消失，但烟尘还在飘扬。
主父策马而立，身后一面红旗飘扬。
对面，几骑飞奔而至。
从面相可以看出，这些人都是胡人！
从衣着和胯下骏马可以看出，这些胡人绝对是胡人之中的贵族！
几名胡人在主父面前五十步之外下马，步行来到主父身前。
为首之人是一名四十来岁的胡人中年男子，头发有些杂乱，小眼睛之中散发着精光，神采奕奕，朝主父恭敬行礼。
“林胡王博鲁买，参见主父！”
主父看着面前的林胡王，脸上露出笑容：“林胡王不必多礼。”
林胡王直起身，恭敬道：“不知主父此次巡游河南地，有何指示？”
主父笑道：“博鲁买，寡父将要出征义渠，你林胡部出兵一万为寡父前驱，可有问题？”
林胡王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可是之前邯郸前来的使者不是说……”
主父大笑着打断了林胡王的话：“寡父征伐天下，从不等待！上马，随吾出发！”
草原上，数万骑兵如滚滚洪流，一路南下。
目标——义渠！
第119章 秦国君臣的较量
咸阳宫。
秦王坐在王位之上，魏冉、芈戎、司马错等等，一干重臣分两侧落座。
秦王环视一眼诸臣，缓声道：“如今，赵韩魏三国同盟之势已成，大秦东进受阻，二三子以为接下来大秦应该何去何从？”
秦王很着急，或者说，秦国很着急。
秦国的制度，放眼当世也是极为特殊的。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的耕战制度就已经彻底的深入人心，完全和这个强大的国度结为一体，不可分割。
所有平民想要上升的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打仗。
打仗才有更多的田地，更大的宅子，更多的奴仆，更多的牲畜，更好的生活。
这不是胡吹大气的口号，而是商鞅变法以来一代代老秦人亲眼目睹、见证并且体验过的现实！
谁都想要追求美好的生活，而获得美好生活的唯一道路就是打仗。
所以，要打仗，还要打胜仗。
这是秦国的民意！
当一整个国家的民意集合起来的时候，无论是秦王嬴稷还是相邦魏冉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都不可能阻拦得了这样的民意。
伊阙之战的胜利，已经被两场上郡之败给掩盖掉了。
现在的秦国不但需要一场新的战争，更需要一场新的胜利。
因为，只有打胜仗才能够有更多的土地、人口和牲畜，才能够让老秦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对于这一点，在场的秦国大臣们显然是心知肚明。
但，秦王话音落下之后，局面却难得的出现了冷场。
魏冉一言不发，双眉垂下，犹如老佛坐禅，一动不动。
秦王等待片刻，见依旧无人解答，眉宇之间露出一丝怒气。
秦国的地理环境放在这里，既然不能打三晋，要么就去北边打游牧民族，要么就只能够去打东南边的楚国。
游牧民族没什么值得打的，草原打下来又不能种地，所以打楚国是唯一的选择。
魏冉这个样子，摆明了就是不想打楚国。
秦王心中冷笑不已，都当了大秦臣子这么多年了，还对着故国心存幻想？
魏冉在遭受了第二次上郡之战的大败之后，竟然没有选择辞去相位，这让秦王很愤怒。
显然，魏冉是已经打定主意，死皮赖脸的呆在相位之上不下来了。
秦王看了司马错一眼。
司马错会意，立刻沉声站了起来，道：“大王，老臣认为，既然三晋势大，那么不妨暂时避其锋芒，另寻出路！”
秦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司马将军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司马错正色道：“楚国是最佳选择！一方面，大秦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对楚国连战连胜，伐楚获胜应当不难。另外一方面，大秦伐楚之后，无论是三晋还是齐国对于大秦的警惕心都必然会减少许多，如此一来三晋和齐国之间爆发战争的可能性定然也会随之变高。
到那时，大秦不但能够攻伐楚国获取土地战功，还能够坐视三晋和齐国象征，岂不是一举两得？”
司马错虽然已经两鬓斑白，但说话之时声如洪钟神采奕奕，声音响彻大殿。
司马错话音落下，立刻就有好几名大臣出声附和。
秦王环视一眼，发现这些大臣们大多来自秦国公族，也就是赢姓秦氏之人，至于魏冉四贵一派，应者寥寥。
秦王将目光落在了魏冉的身上：“司马将军之言，不知穰侯觉得如何？”
秦王亲自点将，魏冉不得不开口了。
魏冉思索片刻，道：“大王，臣以为大秦最近……势头不是很顺，是否应该休养生息一阵，更加恰当？”
秦王脸色一动，没有说话。
司马错沉声道：“穰侯此言差矣，赵国此战并未夺走大秦哪怕是一寸土地，反观河东之中大秦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如何能够称得上势头不顺？如今正应当趁着三军士气可用之时，一鼓作气南下伐楚，将楚国狠狠的再打击一番，方能够扬大秦国威，使诸侯慑服！”
魏冉脸色一板，看着司马错道：“司马将军也是上郡之战的参与者，详情如何，难道你心中不知？”
司马错冷笑一声，道：“本将军只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副将，详情如何，穰侯自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各自的马仔也纷纷开口助阵，一时间秦国朝堂成了一个菜市场，吵闹无比。
秦王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够了！”
刚刚还是菜市场的大殿，瞬间就变成了灵堂。
秦王目光环视一圈，沉声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上郡之败，乃是赵人奸猾狡诈，并非穰侯或者司马将军的责任！”
秦王话音落下，魏冉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就代表着秦王已经不打算追究魏冉上郡之败的责任了。
不然的话，一旦秦王拿上郡之败做文章，魏冉这个相位就算能保住，也绝对会非常狼狈。
秦王又道：“但是，大秦东出乃是国策，怎能因为短短挫折便就此中止？既然崤函通道一时间无法为大秦所用，那么大秦走武关南下自方城东出，也一样可达到效果！寡人决定了，明年春以司马错为主将，白起为副将，率军联合伐楚！穰侯，你觉得如何？”
秦王目光如电，直视魏冉。
魏冉脸色一滞，过了片刻之后，无可奈何的说道：“大王之命，臣自然是赞同的。”
既然秦王都保证不追究上郡之事了，那么魏冉也必须要支持秦王伐楚的决定。
不然，这个政治游戏就玩不下去了。
魏冉心中无奈。
这一场暗中的较量，显然是以秦王获胜而告终，这对魏冉和楚国派的力量无形中造成了打击。
秦王脸上露出微笑，道：“既然如此，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
朝议已毕，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