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宝姐姐的丫鬟。”
“什么?”
贾琮说的声音小,李修也没听清。
贾琮含着鸡腿,又说了一遍:“我刚才偷偷看来着,那是莺儿。是薛家小姐宝姐姐的大丫鬟。”
李修这才听明白了,嗐了一声:“原来是她啊。”
“李。。。大哥,您怎么认识她的?”
李修有几口酒下肚,脸也放开了,跟这个“捡来的”小少爷说起了他是怎么跟薛蟠认识的经过。
“肯定是薛蟠嘱咐他妹子的。你也别多想,也别出去乱说。姑娘家的名节,和她们的性命攸关,知道了吗。”
“诶,我知道了。您放心,没人问我什么。”
李修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贾琮闲聊。
“我见过你们府上的宝玉,他是你的几哥呀?”
贾琮缩在椅子上,苦笑的告诉李修:“他是宝二爷,我叫他哥哥,他都不会搭理我。我也没个见面叫哥哥的机会。我是庶子,我家老爷是府里的大老爷,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我在大房行三,比我小的还有一个二房的庶子叫贾环。我也就能和他玩到一处。”
原来如此啊,这家的庶子,活得可是难得很。
李修指指自己:“我叫李修。”
“我知道,您可是两府里最恨的人了。”
李修自己笑笑,连个半大孩子都知道了自己的恶名,以后的日子可要小心,莫以为都如今天一样。
“那你还敢来我这?”
贾琮第一次抬起头,盯着李修说话:“李大哥,您能教教我吗,教我怎么有本事害死我们一家!”
李修端着一杯酒,半天也没有放下来。
贾琮指指桌上的酒菜,恨恨的说道:“我怎么也是个姓贾的,可我平时的饭菜,还不如您一个囚犯!整个府里,就没人把我当人。我连喊声爹都不行,成天的老爷太太叫着他们,还不敢有半点委屈,就这样还得时常的过去挨骂。
贾环还能有个小丫鬟跟着,每天吃饱了饭。我呢!哥哥不管,嫂子嫌弃,姐姐伸手帮我还被骂,吓得她也不敢管。
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您这吗?有一个姐姐封了一个妃子,满府里庆贺起来,大老爷冷不丁的瞧见了我,就因为我的手脏,一脚把我踢下了椅子,不让我吃饭。
那个嫂子,也不知道今天发了什么疯,让她丫鬟带着我走了,偷偷的装好了饭菜,把我塞到您这来,我才能吃着了肉。”
贾琮越说越气,没一会儿就声泪俱下,趴在桌子上呜呜的哭起来。
“既不要我,又何苦的生了我。可怜我娘是谁,我都不知道,问了就挨啐,打小我也就。。。不敢再问了。”
李修放下了酒盅,心头满是阴霾。
见惯了贾宝玉的富贵风流,也知道寻常百姓的孩子是如何的不易。
猛地一见贾琮这样的庶子,李修心头对三纲五常有了极大的怀疑。
父为子纲!
若是为父不尊呢?像这样非打即骂的爹,不当庶子为人的爹,他竟然还是儿子必守的纲常,打死了也是你活该,谁让你是庶子呢。
这到底对不对?
李修陷入了沉思,若是以往,他会觉得是大家子里嫡庶之争必有的事情。谈不上对错,只能说是命不好。
可现在的李修不同了,他知道了三纲五常的背后是什么。
是一整套人吃人的法子!为了吃人吃的合乎道理,合乎天理,还给注解了一套看似能行却让人寸步难行的释义。
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
你走个试试!
除名,除族,除亲。一纸诉状告你个忤逆,抓住了就是个死。
子为父望,子不正,大义灭亲。
爹打儿子天经地义,儿子打爹天打雷劈。这叫父在子前,因为孝为先。
可贾琮这事怎么理论呢?天经地义的挨了打,谁敢说父不慈。
说了也没用,贾琮的大老爷,可是荣国府的袭爵之人。满天下能天经地义的管他教训儿子这事的,就两个人。一个是贾母,一个是皇上。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皇权这里。李修是头疼欲裂,一切的根由,难道真的是皇权作祟吗?
一切都是依附着皇权而动,不惜几次改了儒学本义,也要为皇权背书。那这岂不成了犬儒?
越想李修越难受,抄起酒壶,掀开壶盖就往嘴里灌。吓得贾琮不知所措。
砰的一声,李修放下了酒壶,一双略带酒意的双眸,盯住了贾琮:“总有个办法,能让你活下去的。你自己去搏一个功名。唯有此,你才能跳出这个樊笼。”
贾琮一耷拉脑袋:“府上有宝二爷不好读书,我要是敢读书,要被打死的。”
“胡说!这天下是有许多的不易,但这科举,是唯一一条生路。你有名有姓的一个人,只要学好了去报考,谁敢阻你自有官家来家里替你说话。要知道,取士是为了天下,皇权威严,我的事情就是明证。我一个秀才,就因为有了功名,他们再看不上眼,皇上为了他的江山社稷,也要对我优容一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要是连死都不怕,还怕读个书去考学吗?!”
“我。。。族里的私塾,早已停讲多时。我就是想学,也无处可去。”
李修一拍自己胸脯:“你且跟着我吧。每日里你来,我教你念书。一个童生试,考的就是熟书。只要你吃得了苦就行。”
“要吃什么样的苦?比我现在还不如吗?”
李修哈哈一笑:“念、背、打!哪个读书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汝能持否?”
贾琮听着只是这三样事,也不觉得有多难。当下站起身,执弟子礼,喊了李修一声先生。
李修拦住了他:“我不欲收徒,我也只是比你年长,多读了几年书罢了。替圣人传道,是我辈读书人的夙愿。与我而言,路见不平事,愿帮你一把而已。以后,还是看你自己下的功夫吧。每日卯时二刻,你来我这里温书识字。一日三餐也在我这里吃饱。虽然我也是个寄人篱下的人,却还好有些许朋友能回报我一二。你去寻了薛蟠,告诉他我要柴米油盐和笔墨纸砚。你我就在这里自己开火,自己学。”
贾琮站直了身子,重重的点点头,抹了一把眼泪,鞠了一躬,跑出了院子去寻薛蟠。
李修看着小小院落,嗤鼻冷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诚不我欺也!
昔日文王拘于囚室而推演《周易》,仲尼困厄之时著作《春秋》,屈原放逐才赋有《离骚》,左丘失明乃有《国语》,孙膑遭膑脚之刑后修兵法,吕不韦被贬蜀地才有《吕氏春秋》传世,韩非被囚秦国,作《说难》和《孤愤》,《诗》三百篇,司马太史受宫刑才著《史记》。
我李修不过是被拘在一家国公府而已,就不信参不透历史的轮回,阶级的本质。只要有先贤的书读,我一样能让自己金榜脱身。
。
第十八集 明月千里
贾家办宴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热闹三天不算完。
头一天是两府一起来,因为这是族里的大事。
一直热闹到了晚上,薛宝钗回来就先泡澡,实在是又累又麻烦,不敢吃不敢喝的,好不烦躁。
莺儿一边伺候着,一边给她讲见李修的事:“国字脸,浓眉大眼的,看着就稳重。个子很高,比少爷能高一头。长腿长手,很壮实的一个读书人。懂规矩,也不多看我,盯着我眼睛说话。”
宝钗心里比划了一个样子,大概的有了李修的样貌。
“我不让他问,他也不恼,就是道谢一声,没那么多话。我也没进去院子,不知道他还缺什么。要不,明天我再去一趟?”
宝钗把自己头发绞起来,摇头不同意:“你还不知到她们家的规矩么。明日是我那姨还席,请的就是别家各府的夫人小姐,我又要作陪一天,你更不能不在身边。你收拾好了,去请我哥哥过来,我和他商议。”
莺儿帮着她换好衣服,笑嘻嘻的告诉宝钗:“您要是站在他身边啊,保管您是个苗条的姑娘。”
“要死!我怎么能和他站在一起!快去快去,否则家法伺候。”
莺儿吐吐舌头,换身衣服跑去请薛蟠。
薛宝钗红着脸,看看自己的腰身,哪有胖啊,那是你们太瘦。尤其是还没回来的黛玉,竹竿似的。
一想到黛玉,宝钗就叹口气。那么好的一个姑娘,那么好的家世,怎么就成了孤露之女呢?这以后的婚事,可就太难了。
门当户对,林妹妹连个家门都没有了,怎么对的上。也就能留在这个府里,亲上加亲。外聘为妻,难觅良配。
自己虽然也是孤女,无父皆成孤,万幸还有个亲哥哥能立门户,也就是有个娘家。只要劝了娘亲留在这府里的念头,自己也就不必如此的夹在宝黛之间难受了。
在屋里的炕沿坐下,慢慢绞干头发,想着自己的心事。莺儿在外面说话回来了:“姑娘,香菱姐姐过来了。”
“进来吧。”
门帘一挑,进来一个风流婀娜的大姑娘,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显得她俏丽妩媚。
“宝姑娘,我来了。”
“快坐下。我哥哥呢?”
香菱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委屈的眨了眨:“那府里的珍大爷他们,不放他走,还喝着酒呢。我又不好到前边去劝,只能在家里等着。”
莺儿过来帮着宝钗绞头发,宝钗端起杯子喝了口白水,交代香菱几句:“你不去是对的。原本我和娘说要了你在我身边,可我哥哥舍不得你,只能委屈你先跟着他做个大丫鬟。可你千万不要到前边去,就在后院找司棋侍书她们玩,知道了吗。”
“诶,我都记着呢。姑娘找少爷可是有事?先告诉了我,我等他回来一定催着他去办。”
宝钗犹豫了一下,问香菱:“我听说你今天出去了一趟,可是见了什么人?”
香菱点点头:“正要回了姑娘这事呢。少爷的好友不是被困在这府里了吗,少爷去见他的时候,他交代了一件要紧的事。”
“什么事?”
“一个有身孕的姑子,要少爷妥善安置好呢。”
一句话惊呆了主仆两个,宝钗脸色都变得发红,水杯攥在手里不住的发抖。
原以为你是个君子,看你行事也是忠义为先光明磊落的样子,怎么如此的荒唐呢。勾引出家人,你倒是好胃口啊!
莺儿啊了一声:“都有身孕了啊?”
香菱不知说错了话:“是啊,都有三个月了呢。你们猜猜是谁?”
薛宝钗心里一激灵,让我们猜?难道还是我们认识的?要是出入这府里的,倒是有一个小姑子,可他们之间又是如何相识的呢?
莺儿催香菱:“我们好好的怎么会认识什么姑子女道的,快快说是谁。”边说边在宝钗背后冲香菱努嘴,意思是你悠着点,咱家姑娘怀春呢,你可别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
香菱嘻嘻哈哈笑起来:“让我去就是为了安置她。她呀,不是别人,就是上一年来过府里的智能。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别人的。。。”
薛宝钗身子就往前一凑,差点让莺儿薅疼她的头发。
“是宝二爷好朋友,那府里秦少奶奶的弟弟。姑娘可知道是谁了?”
管他是谁,不是他就行啊。莺儿在身后大松了一口气。
香菱看着薛宝钗身子往前一扑,顺手把杯子递给了自己,接过来一看,还是半满的。疑惑的去问宝钗:“姑娘不喝了?”
“嗯!给你喝。”薛宝钗稳了稳了心神,接着问她:“既然不是。。。怎么还。。。哦!原来他在照顾她是吗?”
香菱用她的杯子喝口水,长吁短叹的赞叹起李修来:“我说少爷怎么对一个秀才这么的佩服,我一听智能的事,才明白过来,原来还真有这样忠义人。那李公子不忍智能自己怀着身子飘零江湖,就认了她做义妹,取名叫做贞娘。本来是打算带她回老家陇西好好安置。不成想被困住了,一时半会的走不了。所以着急的托付给少爷,让她藏在铺子的后院安心养胎。一切事宜,等他出了府再说。”
宝钗心里盘算起来,他若不是个忠义的,我也不会对他另眼相看。可叹秦家总算是不绝,将来孩子一落生,想个办法认祖,秦家再没家业,也有三间瓦房给那母子落脚。总不至于牵绊着。
既然他认了义妹,自己不如也多帮衬些。好让他能安心在府里待着。
刚想好了这些,香菱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还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了姑娘。晚半晌,大房来个小子,说是叫什么贾琮的。我也认不得,就没敢见。让小厮去问了事情,他说是李秀才传了话,他要些柴米油盐和笔墨纸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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