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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汤来贺担任东征监军,也是看中他顾全大局的特点。按照隆武帝最初的打算,汪克凡带着楚军去袭扰江南,汤来贺负责攻略福建,一个是打击敌人,一个是收复失地,两者都是必须打赢的仗,不能厚此薄彼,必须要由汤来贺这样顾全大局的人在中间协调明军各部……当然了,最后还是朝廷这边落到实惠。
现在隆武帝突然改变战略,向南京方面倾斜,汤来贺难免有几分别扭。他虽然不会违背隆武帝的命令,心里却认为楚军必败无疑,还不如上来就打个败仗,就此撤回江西,这样他就有了说服隆武帝的理由,再把战略重心转到福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现在调整战略还来得及,只要明军守住仙霞关,济尔哈朗就无法进入福建支援佟养甲。
当然了,他并不希望楚军全军覆没,只是希望汪克凡摔个不大不小的跟头,以后变得更清醒,更驯服,更便于被朝廷控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桀骜不驯,甚至对朝廷已经形成反制。汤来贺非常感激隆武帝这两年来的提拔和信任,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但在他的内心深处,隆武帝终归不是崇祯帝那样完全不需要考虑就会向他效忠的真龙天子,汤来贺更多时候,是站在大明朝廷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对汪克凡这样的军阀容忍度较高。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汤来贺的心情非常复杂。从理智上来说,他也知道现在的形势仍然是清强明弱,希望友军打败仗这种想法要不得,哪怕汪克凡和济尔哈朗打成两败俱伤,隆武朝廷也不会渔翁得利,多尔衮才是笑到最后的人。但是楚军发展太快,对隆武朝廷已经形成尾大不掉的麻烦,同样是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为了对抗强大的满清,汤来贺可以容忍汪克凡暂时的拥兵自重,却担心这样发展下去,汪克凡早晚有一天会威胁到朱家江山的统治。
至于打败济尔哈朗,那明显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济尔哈朗六万大军抱成一团,楚军却只有四万余人,清军的兵力更多,战斗力更强,双方的实力明显差了一大截。对于这种总兵力超过十万人的大型会战,实力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哪怕汪克凡把三十六计玩出花来,济尔哈朗却只用碾子战术这种笨办法一点点推进,楚军肯定挡不住他们,如果汪克凡不惜代价硬碰硬的强行阻击,楚军必然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一方面,汤来贺希望楚军打个败仗,另一方面他又担心楚军败的太惨,南明再也没有可战之兵,最好的结果就是楚军不敢正面和济尔哈朗对抗,放清军进入延陵镇,救出朱马喇和穆里玛,然后被迫撤回江西。如果跑得足够快的话,楚军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到了那个时候,汤来贺就准备上本参劾汪克凡,压一压他的嚣张气焰,让楚军和楚勋以后都老实一些。
在这种患得患失的纠结中,汤来贺跟随唐王一行进入秣陵关。
秣陵关的守将是平江营的席宝田,他对唐王使节团热情接待,却坚决不允许他们继续深入宁镇山区,只放焦琏的五千阳朔兵通过。
“汪军门早有明示,我军正在和清军激战,唐王殿下不可深入险境,就和诸位朝廷上官在秣陵关暂且休息,待前线战事告一段落后,汪军门自然会来拜见殿下。”
楚军的主力都集中在宁镇山区,从安庆走廊到宁镇山区这一线,重兵把守的秣陵关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可进可退,必要的时候可以调头跑回江西,让唐王朱聿鐭呆在这里最合适。
朱聿鐭很不满,指着席宝田的鼻子骂了一顿,席宝田却软硬不吃,朱聿鐭和马吉祥最后只好乖乖留在秣陵关。
汤来贺不是使节团的人,又是东征监军的身份,席宝田就没有拦他,跟随焦琏一起赶赴前线。
“南斗先生(汤来贺号南斗),你此番前去,一定要替孤王亲赴沙场,看看前线战事到底进展如何。听说虏王济尔哈朗老奸巨猾,孤王怕汪克凡不是他的对手。”
朱聿鐭现在是个闲散王爷,也没有太深的心思,只盼着楚军打了大大的胜仗,最好把济尔哈朗一举消灭,收复整个江南。但是他也听说清军来势凶猛,楚军恐怕难以匹敌,所以非常担心。
比他更担心的是马吉祥,被席宝田挡在秣陵关,马吉祥恨的咬牙切齿,但在楚军的一亩三分地里,他也没法调动缇骑把这个讨厌的家伙抓进诏狱。只好和朱聿鐭一样,对汤来贺和焦琏再三嘱咐,一定要把前线的最新战况尽快送到秣陵关。
看到他们如此紧张,对打赢这一仗还抱有幻想,汤来贺只能暗自摇头,最后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临走的时候私下找到他们两个,对当前战局进行了一番分析,点醒他们要做好战败的思想准备。这样做虽然很残酷,但总比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挨上当头一棒要强得多,毕竟做好战败的准备后,撤退的时候就不至于手忙脚乱。
当天下午,汤来贺和焦琏所部离开秣陵关,进入宁镇山区,随着距离前线越来越近,战争的气氛越发浓厚,作为东征南路军的统帅,汤来贺很快把其他问题都甩到脑后,换上纯粹的军事眼光观察战场形势。
接近前线之前,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东征分为南北两路是一个战略性的错误,如果汪克凡不在宁镇山区和济尔哈朗决战,而是和他一起攻打福建,在更为险要的仙霞古道阻击济尔哈朗,这一仗取胜的可能就大得多。
紧接着,他听到了前线传来的隆隆炮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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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无法理解
炮声,枪声,喊杀声,响彻山谷。
焦琏登上一座无名高地,向前看去。
这座无名高地不算太高,周围的山岭挡住了大部分视野,只能看到战场的一角,但所见之处遍地的尸体已然让人触目心惊。纵横交错的战壕沟垒中,横七竖八的尸体旁,明清两军正在激烈的交战,而且是一种闻所未闻的,古怪的阵地争夺战。
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这是焦琏的第一个感觉。快速的粗略估算,视野中能看到的尸体大概在四百具上下,几乎铺满了山坡山谷。其实,比这伤亡更多的场面焦琏也见过,但尸体从来没有这么密集,在这种大部队无法展开的山区里,该是多么惨烈的战斗才会造成这种高密度的杀伤!
“这里距离延陵镇有多远?”
焦琏身为大将,对地理地形非常敏感,事先也研究过这里的地图,虽然是头一次进入宁镇山区,却对自己所在的大致方位估计的**不离十。按照他的判断,在楚军向导的带领下,他们早就偏离了正对延陵镇的方向,而是更加偏向东北,更加接近清军占领的丹阳县,没想到已经开战十多天,楚军的防线竟然还顶在这么远的地方!
“六十里,准确的说,前面的这座主阵地距离延陵镇六十一里多一点,下面的前沿阵地距离延陵镇六十二里。”京良毫无保留地介绍着情况,焦琏这支部队很快就要投入战斗,京良的任务就是帮助他们尽快了解前线的敌我军情。熟悉楚军的战术和指挥联络方式。
“六十二里!济尔哈朗十余天前就从丹阳县出兵,现在才攻到这里?!”
“是啊。也不是的。”京良指着周围说道:“清军四天前就攻到了附近,最危险的时候已经切进了二线阵地。前面这几座无名高地全部失守,不过我们很快又夺了回来,还把他们赶回去了一段距离,这几天一直在进行拉锯战……”
焦琏和他手下的几员将领面面相觑,目光中都充满了不可思议……不能理解……不敢相信!
如果说,这种古怪的阵地战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汪克凡选择距离延陵镇这么远的地方设置防线更让人不能理解。拳头都是缩回来最有力,楚军的防线距离丹阳县只有三十余里,距离延陵镇却有六十里。这样的部署完全不合兵法……但是让人不敢相信的是,楚军偏偏挡住了清军的进攻,而且还在阵地争夺战里占了上风!
焦琏咽了一口唾沫,问道:“除了这里外,后面六十里之间共设有几重防线?”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只是第一道防线,后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防线。
京良微笑摇头:“整个六十里之内,就这一道防线。”
“不可能吧?如此布防岂不是太过托大。若被清军攻破,立刻就会全线崩溃。”焦琏转过身,指着后方视线内的一座小山,说道:“那里就修有沟垒军旗。应当就是贵军的第二道防线吧,不过,这前后两道防线距离太近。很是不妥……”
“焦将军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整个六十里的区间内都是一道完整的防线。”那军官伸手比划着:“从这里到延陵镇都属于一道防线,这叫大纵深防御。不怕敌军单点突破,也不怕他们迂回穿插。至于后面的一五三高地,只是二线阵地的一处主阵地,不是第二道防线。”
“什么叫一五三……高地?”焦琏等人听得头晕,一起发问。
“是无名高地的编号,从这里到延陵镇的防御区间内共有二十一座山峰,大小无名高地二百九十八个,不编号的话肯定会搞混,我这里有一份地图,诸位一看就明白了。”京良拿出一份地图,铺在一块石头上,指着周围的山岭高地和地图对照讲解:“这座小山原来叫阳头岗,但是现在已经统一编号,我们称它为一七七高地,一七七高地下面还有三个小型的无名高地,分别叫二六二高地、二七八高地、二一九高地,是一七七高地的前沿阵地,右边侧翼的那个叫三六二高地……”
京良用词古怪,焦琏和众将连猜带蒙的,大致理解他的意思,但是组合成一句话后,又让人听不懂了。这份地图上画着一个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每个圆圈中间写着编号,代表一座小山或者无名高地。
“这样区分确实清楚了许多,但都是些无名山岭,楚军要来何用?军寨都应当道而设,在山顶挖沟筑垒岂不成了失街亭的马谡……”一名军将刚刚说到一半,一七七高地上腾起一片火光和白烟,随着隆隆的炮声响彻山谷,一颗颗石弹高高飞上天空,朝着山下的清军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在冷兵器战争时期,无名高地和小山没有战略价值,在山顶筑寨的马谡贻笑千古,一般不会有人争夺这些无名高地和小山,也就没人白费力气给它们标号。但是楚军用臼炮和燧发枪把清军拖进这种攻山头,抢高地的争夺战,连着几天下来,因为无法区分这些没有明显标识的无名高地和小山,已经给清军的指挥作战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楚军的作战部署是这样的:“我命令,未时三刻,我军兵分两路,对一七七高地发起反攻,以夺回阵地。x营x哨从三六四高地出发,迂回三六二高地右侧,从东南方向对一七七高地发起进攻。x营x哨从一五三高地出发,先行夺取二七八高地、二七九高地,然后从西南方向对一七七高地发起进攻……”
楚军自从进驻这片阵地后,在修筑防御工事的时候,全体官兵就把这些代号熟记在心,只要命令下达,就能准确无误的执行。
清军的作战部署是这样的:“传我的将令,未时三刻,我军兵分两路,对‘那座’小山发起反攻。x营x哨从‘这座’山包出发,迂回到‘这座’山包右侧,从东南方向对‘那座’小山发起进攻。x营x哨从‘那座’山包出发,先夺取‘那座’和‘那座’山包……怎么,都没记住吗?来,我再给你们指一遍……”
没有统一的编号,就无法保证命令传递的正确性,清军几次闹出南辕北辙的误会,不但耽误了大量的时间,还造成了不必要的伤亡。以前打仗的时候,清军也曾经碰到过攻山夺寨的情况,但那些山峰多少都有个名字,不像现在每座无名高地都要拼死争夺,而且宁镇山区里到处都是丘陵低山,这些无名高地动辄就是七八个,十来个挨在一起,一座大一点的小山周围,往往都被这些无名高地包围着,一个个外表还非常相似,不加编号根本无法区分。
靠东南西北,左右方位来区分?那也得有个参照物呀。什么叫“右手第二座山包”?从哪座山包开始数才是第二座!什么叫“东南方向的第三个山包”?山沟里辨别方向并没有那么简单!
济尔哈朗很快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给这些山包和无名高地编号,但是仓促之间无法传递到基层部队,清军对这里的地形又不熟悉,该乱的时候还是会发生混乱。
他把六万大军平摊成一个碾子阵,虽然安全了,却需要更加精确的协调指挥。正常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