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
兰兮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听到苍离的声音,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反而松了口气,随即利落地由窗口跳了出去。
“你怎么发现我的?”走到苍离身边,她有些好奇地问,虽说她并未全力以赴隐藏气息,但再怎么不经心,少说也尽了五分的力。而且这距离也不算特别近,她又是在屋内,怎么就被他发现了呢。
苍离哼了声,“一股子的药味,老远就闻到了。”
“有吗?”兰兮忙拉起袖口认真地闻了闻,转眸疑惑地望向苍离,她感觉不到有药味啊。
“久在茅厕不觉其臭没听说过么。”苍离走到桂花树旁一屁股坐了下去,瞥了兰兮一眼,“过来,陪我坐会儿。”
兰兮依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他不言,她亦不语。只微仰起头摊开手心,慢慢接着随风飘落的淡黄的小花。
花香包裹着静谧。
良久,苍离忽然有些没头没脑地道,“你有什么感觉?”
因为她听到了他们母子的对话,他才会这么问她。
兰兮心里其实也有疑惑。所以一开口,也是句提问的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明知道有外人在,仍然无所避忌地揭了自家亲娘的伤疤。
“一时没忍住而已,你别自作多情了。”
呃,兰兮还真是有那么一点点小惬意。她觉得苍离没把她当外人,才会不介意在她面前自曝其短,现在见他面无表情地答了这么一句。心里不禁有些讪讪然,便讪笑了下没有说话。
这丫头不自在了。
将头转向了一旁的苍离,面部的线条刹时柔和了一些,他当然是因为知道躲在里面的人是她才会说那番话,他都忍了十年。早就忍成习惯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是想要透些风儿给她听听,想知道当她知道他家里的这些龌龊事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她的反应还真是平淡啊,无趣得紧。
“你说的那个丫头,曾经住在这里的那个,她跟你,是什么关系呀?”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抵不住内心的呐喊问了出来,现在问一问顺理成章,以后不一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苍离把眼睛一闭,养起神来。
这摆明是不想说的样子。
兰兮暗暗叹了口气,想到方才秋氏说过的话,她只在这个院子里待着,又不能认祖归宗,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野孩子……不能认祖归宗,就像野孩子……就是说,她本应该是苍家的孩子,却因为某种原因不能被承认,还被限制在这个院子里,所以倒弄得像见不得光的野孩子……那么,她到底是谁呢?她的父亲是苍将军么?难道,她是苍将军在外面的私生子?因为苍家家规不许男子纳妾,所以苍将军不敢承认她的身份?不对,若她果真是私生子,那就算是名副其实的野孩子了,可秋氏说的是“就像”,这表明她不是,本来不是,看着像,才会说“就像”。那她,到底跟苍家是个什么关系啊?
“如果,不是我整天跑去缠着她玩,或许娘会容得下她。”苍离缓缓道。
她曾经的梦里,有个小男孩,那是苍离!
兰兮眼中陡然一亮,梦里的那些片段,大概是她亲身经历的,那是她的真实记忆,可能因为藏得太深,暂时只能在梦里被忆起,或许要不了多久,她能真的记起一些儿时的事情来。这么想着,她感觉心里有一块地方松了松,很舒服,或许对于身世什么的,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不在意,认不认亲是一回事,弄弄清楚是另一回事,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待吧。况且,十年前,她不仅是莫名其妙地与冥长老一起上了赤峰,又原因不明地大病一场前事尽忘,在她身上,还留了另外的记号,能影响她一辈子的记号,要不要查一查,或许她该好好想一想了。
“她长得很好看,最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苍离扭过头,看着兰兮,神情认真地道,“比你好看多了。”顿了顿,又道,“你顶多也就算个清秀佳人,这辈子与绝色佳人是无缘了。”
兰兮偏头避开朝她头上揉来的大手,无所谓地笑笑,淡定道:“我不需要长那么好,自古红颜多薄命,长得差点,其它方面好些才更好。”
苍离听了,眼神黯了黯,默默地收回手臂,依旧靠回树上坐好,视线投向遥远的天空,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她长成那个样子,现在大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或者是祸吧,民间的女子,长得太美却无所庇护,惦记的人多了,命就薄了……”
才不是呢,那丫头,也就是她本人,幼时服过易颜,容貌早就长变了,大概只剩那双眼睛还留有几分原貌。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她本来的样子是极好看的,兰兮抬手摸了摸脸,深以为现在这样甚好,她要是真像苍离说的生得那样好,恐怕在赤峰时就已经遭了药尊的毒手了,还是平凡些好,走到哪里都安全,也不招眼。不过,那改了她容貌的易颜,却不知是在苍家就已经服了,还是离开之后服的。
考虑到苍离情绪突然低落起来是为了“她”,兰兮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安慰一下他,便极有诚意地以己度己,“也许,她长大了之后越长越普通,最后,就长成我这样的了,然后没什么人惦记,那命自然就不薄了。”她说的这可是如假包换的大真话,只可惜人家并不领情,听完就毫不客气地嗤了声,还扭头丢了眼风过来,那意思是,有你这么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的么,人一绝色小佳人,只会女大十八变越变越绝色,能越变越变通么,最后还长成你这样的了?嗤!
哎,她这是被鄙视了,果然,不论真话假话,太违背常理的可信度便高不了。
兰兮初战阵亡,也就不再试图安慰人了,她本就不擅长这个,何况对方还是像苍离这样阴晴不定的人,她安慰不到点子上去也很正常。
“就你这样的,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苍离又嘀咕上了,“长得不怎么样,惦记的人还不少,莫名其妙!”
这话才让人莫名其妙呢,兰兮皱了皱鼻子,随口道,“那个,你还是挺关心她的嘛。”说完,忍不住笑了,被亲人惦记着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又是一声嗤,“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关心她了?我才懒得关心谁呢,谁都比我好,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又是带着一点点冷嘲,半真半假的口吻,她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他心底里的那一抹脆弱,于是,兰兮内心柔软的某处一下子被深深地触动了,完全来不及过脑子,她的手已经抬起来揉到了某少年的头上。头上的触感传来,顿时让某少年如遭雷击,倏地僵着身子坐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蓦地暴喝一声:“臭丫头,你在干什么?”
某丫头便如梦初醒般地愣住了,她这是怎么了,竟然像摸小狗一样揉了苍大少的发顶,这,可是苍大少最大的忌讳啊!完了,回头她又该被他修理了,她旧债没偿清,又添了新债了……
“还不快把你的爪子从小爷的头上拿开!”某大少又是一声大吼。
兰兮这才算真正被惊醒了,咻一下缩回了手,然后慢慢地往后靠贴着树身坐好,顺便挂出一副云淡风清风过无痕的表情。
苍离抬了抬手,似乎想抚一抚刚刚被蹂躏了的头和发,抬到中途却陡然改了道,直指到对面丫头的鼻子上去,“丫头,你麻烦了,知不知道?”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功成
兰兮的确是麻烦了。那天,在苍离的威压之下,她一时不察,竟答应了他诸多过分的要求,几乎没把她自己给卖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离开这里,就当是哄哄他高兴吧,被折腾得苦了,她就这么安慰自己,一来二去,那苦也不那么苦了。
“哎哟,我头发跟你有仇还是怎地?这都拔下来多少根了,给我轻点儿!”苍离恨恨地朝镜中瞪了一眼,镜子里兰兮眼眸低垂,神情认真且努力,纤白的指尖穿插在黑发间,听到黑发主人的抱怨,抽空抬眸奉上有着安抚意味浅笑,随即再垂眸继续努力。
她被迫答应的诸多要求之一,就是帮他梳头。据说这人很小的时候就不许别人碰他的头了,他的头发都是自己梳自己洗,可这次她一时冲动手快闯了祸竟被迫获此殊荣,按他的话说就是,“既然已经被你碰过一次了,那就无所谓再多碰几次,小爷我倒也趁便歇歇手,算是没有被你白碰。”其实吧,她倒是不介意替他梳头,可梳头一事她是真的不擅长,虽说以前帮小玄梳过很多次,可每次都逃不了被嫌弃的命运,如今,唉,只能说她真的是尽力了!
好不容易梳好了,苍离歪了歪头,朝镜子看了眼,撇了撇嘴,“你这手真不是一般的笨,这样子能出去见人?”
果然吧,又被嫌弃了,兰兮马上抬手,歉意惶惶地建议,“我拆了再重梳?”
“你都重梳八遍了。”那个“八”字咬得之重。
“好吧,我明天会努力的。”兰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马上缩回手退到一旁,让出路来给人苍离通过。
“明天再这样……哼!”苍离说着抬腿往外走,走到门口。刷地转过身冷光一闪,“还不给我跟上。”
兰兮唇边扬起一丝笑,快步跟了上去。这几日苍大少心情不怎么好,整日板着脸,说话也恶声恶气的,对她更是威胁之语不离口,不过没什么实质性的行动就是了,她大概也知道他在烦恼什么,无非是秋氏,再加苍宛儿。这俩人做的某些事让他看着不爽快,其实,她也觉得有些看不过眼去了。所以深深地理解苍离,每每被他凶着,她都温笑以对,这几日,她倒比平常笑的多了许多了。
这是第三日了。再放上一颗药,将军的毒就算是解了。
自从三天前,苍离私自带了大夫进来试图替他爹诊治未遂之后,这几日他再来探视,秋氏便没有如以往一般留在外屋,而是全程陪同。这样一来。别说是泡药浴了,便是想要喂点药把个脉都变成了不可能。幸好,在归云寺的那几日。兰兮除了同云隐大师探讨针法之外,还借用了他的制药房,当然,还有药材也借用了,再加上她自己的几味珍藏。便将苍离他爹的解药制了出来,又考虑到要隐秘行事。她没有做成内服的药,而是做成外用型的,也不是往身上搽的那种,而是闻味儿的。
“兰子你过来。”苍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爹越发瘦削刚毅的脸,无视二步外的床头从容立着的他娘苍夫人,将自己带过来的人唤到这个受管制的区域。
“嗯。”兰兮眼错间已将最后一粒解药弹入香炉内,听到苍离唤自己,忙应着轻盈上前,在距离床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余光看到左手边的秋氏淡淡瞥来又淡淡撇开,心中没来由的很有几分愉悦。也不知是自去了长宁侯府之后,还是自去了归云寺之后,她感觉秋氏对她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每次遇上,秋氏看她的眼神,总让她有种隐隐的心惊肉跳的感觉,阴郁得很。
“还杵着?过来这边!”苍离见自己的命令没有被彻底执行,很是不悦地扭头甩眼刀子。
“唔。”兰兮只得提步,不过她的玉足才掀起一半,即被一道温和的声音给止住了。
“你要做什么,让娘帮你吧。”秋氏微微俯身,做出随时待命的姿态。
苍离扬了扬唇,拉出一道含着讥诮的弧度,声音一贯的低沉,“帮我捶腿。”
这话一出,兰兮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明知道秋氏会阻拦,特地先指明叫她过去,然后在秋氏说要帮忙之后,说出这句不指名的话,这简直无异于直接丢下一堵墙出来给他母亲大人撞。他大少爷现在是坐在床边的,要给他捶腿,最委婉的姿势也是坐在床踏上,呃,兰兮暗暗在脑中描绘了一下秋氏坐在那儿,小媳妇样地给儿子捶腿的画面,然后,迅速垂下了头,肩膀抖了抖……再然后,快步上前,轻巧地侧身坐上床踏,一下一下地,帮人捶起腿来。
秋氏脸上红白交错,几乎没喷出一口血来,不过她很快便将难堪和暗恨敛入眼底,且迅速拍散,微弯的腰身缓缓直起,目光由矮身坐着的那个安静的小身影上一寸一寸地掠过,心里的冰流化成无数的冰刀,嗖嗖地飞……很好,姓兰的丫头,不管你是什么人,出现在将军府有什么目的,今儿我这当家主母的颜面在你面前寸缕不存,单此一件,你也死得不冤了。
一室寂静,只余兰兮的小拳头敲在苍离腿上的扑扑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苍离摆放在外侧的那半条腿估计都被捶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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