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最后一日再让他吃掉便是。
也不知还要这样漂几日,水上寒气重,小玄的毒本身就是寒症,要不是有青果给他打底子,她可能会犹豫更久,要不也会想方设法弄条皮褥子给带上,那床薄被在这寒气水汽面前,只是聊胜于无而已。
兰兮仰起头,头上天空被两旁的山峰夹成细细长长的一条,同载着他们的水流一样的形状,却又因为这片天空有生命似的,不断地向前延伸着,这延伸或许很慢,这视野或许很狭小,但那感觉是自由,在天空的尽头是自由,这与赤峰上看到的广阔美丽的天空是不一样。
“姐姐,你头都仰了半天了,脖子酸不酸呀,我帮你捏捏!”
“小玄!”兰兮拉住在她颈后捣乱的手,“你看看,这里的天空跟赤峰有没有不一样?”
小玄顺势躺到了兰兮腿上,“有呀,这里的天黑得早,嗯,亮得也快!”
兰兮失笑,不过小玄说的也没错,下山之后,确实感觉时间过得快一些。
一方竹筏,放逐于山水之间,虽属无奈之举,但一路漂下来,倒不似逃走似出游,若能不追身后事不虑日后忧,这份自在,倒当得起“逍遥”二字。
焕卿醒时,正是夕阳漫天。
兰兮不掩惊喜:“你醒了!挺快的哪!”
焕卿慢慢起身坐好,感觉到了久违的神清气爽,没想到这样的环境之下,这一觉竟睡得相当酣畅淋漓,一开口,嗓子也轻松了不少,“我睡了多久了?”
“大概七个时辰吧。”
焕卿倒吸一口气,这么久!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的气色倒好了不少,只是依然没有消肿。
焕卿感觉了一下,“内力恢复了一些,周身……都比较轻爽。”
“我给你瞧瞧。”兰兮伸手去搭了脉。
这是兰兮第一次给焕卿把脉,蛇室初见时,她直接给他服了蛇毒的解毒,后来他的外伤一直是小玄在处理,他也未见异常,她便未加留心,谁曾想还会有这么个情况。
“怎么了?”兰兮久未言语,焕卿声音中不禁带了丝不确定,“我也……没感觉有什么……”
“是呀,他怎么了,姐姐?”小玄也凑过来,带笑的声音出卖了他,好嘛,他就来看戏来幸灾乐祸的,反正有姐姐在,那人也死不了,看他倒倒霉,也不错。
“他近日中过毒,身上余毒未清,虽无大碍,却会使蛇毒缠绵难清。”兰兮低头想了想,打开自己随身的小皮囊。
“姐姐!你想做什么?”小玄猛地按住兰兮的手,死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帮他施针啊。”
“不许!”
“嗯?”兰兮愕然。
“我说不许!”小玄别过脸。
“小玄?”
“哼!”
兰兮叹了口气,柔声道:“好了,你松手。”
那双青筋几乎暴起的精致的手,闻言,迅速抬起顺势就爬到兰兮脑后,前一刻还冰雾缭绕的俊颜随即拱过去,咧开大大一朵笑花,满足地轻唤:“姐姐!”
兰兮安抚地拍拍小玄的背,收好小皮囊。
反正焕卿也不是非施针不可,她有现成的好药。
找出药丸,小玄殷勤地捧上装了水的小竹筒。这个小竹筒原本还是小玄的,因突然多了个人,他便将自己的贡献出来,他与兰兮共用一个。
焕卿默然地服了药。
不知是不是错觉,兰兮感觉焕卿的脸竟青了几分。
她决定以后要按时帮他把脉,这次是她疏忽了,他会气恼也是应当的。
“这药也挺管用的。”她安慰道,稍稍有那么点心虚,但她也不算说谎,这药确实管用,不过施针更管用罢了,服药的话会慢上一些些。
小玄心情很好,眼睛转啊转,忽然看到前面有处山凹,大概有六尺见方的空地,是个相当不错的歇息地儿,顿时一声欢呼:“姐姐你看那里,咱们今晚就在那歇宿吧!”
兰兮一看,也极为欣喜。
能上岸歇一晚,小玄可以少担不少风险。
几人爬上石台,索性将木筏也拖了上去。
天边还有最后一丝余晖。
兰兮拉着小玄细细交待:“……若是觉得不妥,就赶紧服药,还有青果,吃下去你会没那么难受。我不会走远的,捡些柴禾,顺便摘点果子就回来。”
行至此处,山峰不及之前那般险峭,林木与山石有了些融合的感觉,不似原先那样,树木从峭壁上孤伸而出,即使三五棵成群,也不成林,那山,一看便没甚攀爬的余地。
“姐姐小心些!别去太久!”小玄也眼巴巴地叮嘱。
兰兮笑着攀上石壁,最下面的这段石壁最为陡峭,不过石壁上垂了不少粗藤,她借借力爬得并不费力,没多久便越过了那段矗峰,脚下的山体便有了可攀的斜度,并且树木森森。
………………………………
第七章 毒发
兰兮攀上山顶,极目远眺,视野尽头尽是山。
赤峰之外,竟皆是重重叠叠的峰。
小桥流水,杨柳饮烟人家,小玄所说的这样的景致,当真远在天边呢。
出来也快半个时辰了,兰兮加了步伐向山腰跑去。
所经之处倒有些不错的野果子,她随手摘下放入布兜,越往下山越陡,兰兮却走得越来越急,在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闪神间,落脚在一块浮石上,那浮石受不住力,哗啦一下就往下掉出去了,她完全没有防备,等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力道半点都撤不回来,只能身不由己地跟着那石头跌飞出去,情急之下,兰兮用双臂护住头就势朝山坡上一滚,才算没有头先着地。
在狠狠翻滚了几下之后,她的身子猛地磕到一棵树上,停了下来。
头晕了晕,背上一阵火辣。
手肘好似伤了,她能感觉到,刚才着地的时候那儿蹭到石上了。
顾不得查看,咬咬牙扶着树站起,靠着树身缓了缓,提起精神便往山下赶。
一定是小玄出事了。
以前有一次小玄忽然毒发,她那时恰巧送药材去毒殿,喂断尾蝎的时候突然心神不宁,不仅打翻了药盘子,还差点被蝎子给咬到了,等赶回月窟,小玄倒在月清池中……那次,她第一次对小玄用了针,宫主那阵子频频下山,折磨小玄的心思淡了许多,也就没有发现什么蛛丝蚂迹。
寻至存柴处,将那一大捆枯枝用细索缚在身后,寻了原路返回,她有轻功的底子,本就身形灵巧,这些年行走于赤峰各处,攀岩上壁的几乎是家常便饭,很快,兰兮提溜着青青的藤蔓下到了地面,那捆比她身形还巨大的柴禾,非但没有令她的身姿显得笨拙,反而因为强烈的对比令她看起来分外轻盈。
只是,落地的那一瞬,她踉跄了下。
小玄仰面躺在地上,双目紧闭,面上是熟悉的青白之色,他的左手边,散着二粒红色的药丸。
焕卿,盘坐在小玄右侧,紧挨着小玄的肩,他的一只手掌按小玄的额上。
兰兮扑过去,按住了小玄的左腕。
自然是毒发了,没来得及吃药。
小玄毒发时,体温会在几个呼吸间骤降,若这时能服下她所制的血焰,那么在随后扑天盖地的“冰暴”中,他的血液能得以保留一丝余温,这一丝温度在寒毒肆虐时,能最大限度地他对予以保护。
“焕卿。”兰兮轻声唤道,一边起身卸下柴禾,快步至水边净了手。
这边焕卿收功,退至一旁。
“你会生火吗?”兰兮找出火石,听到焕卿的回答,便将他带至柴禾旁,递了火石在他手中,声音依然平和,话语却极简短,“生得旺些。”说完便拎起被子紧靠石壁铺好,抱了小玄过来,快速而轻柔地除了小玄的衣衫,抽出银针接连在他的心窝处扎了三针,又取了粒药丸含入口中,然后,俯下去贴近小玄的耳边轻轻唤道:“小玄,小玄,吃药了。”一连说三遍,慢慢地移上去贴住小玄的唇,唇上冰寒的触感令她的心微微刺痛,她的动作愈发轻柔,带着珍而重之的疼惜,温软的唇轻轻地触触那冰冷的唇,“小玄,乖,张嘴。”再贴上去,停稍久一些,“乖,张嘴,小玄,小玄……”又贴过去,唇齿相依偎,舌尖,缓缓地,以柔韧的姿态,探过去,越过唇,扣开齿,将那粒小丸哺入。指尖随即拂过小玄的下颔,小玄便做了一个较明显的吞咽动作。
又取了青果,如法炮制。
身后的火已升起,渐旺。
然后,小玄全身上下扎成了刺猬。
兰兮的衣衫被汗透湿,不拈针时,右手指尖抑不住地轻颤。
大约半个时辰后,逐渐起针,再扎几处新穴,再起,再扎。
这时,小玄的呼吸细细透出来。
起完最后一针,连帮小玄穿衣的力气都没了,只拖过件外裳为他盖住,身子一软倒在小玄身旁。
“小九?”听了半天不见动静,焕卿忍了忍,还是小声叫道。
半晌,兰兮轻轻“嗯”了声,她只是脱力,人还是清醒的。
“你……无事吧?”
“嗯。”
焕卿放下心来,便不再言语。
缓过来之后,兰兮慢慢坐起身,替小玄穿好衣衫,再勉力将他朝火堆边挪了挪。
兰兮一起身,几乎立刻焕卿便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看不见,其它感觉更为敏锐了。
“这有些野果子,你先吃点吧。”
兰兮将布兜送上去,她实在是没力气去水边清洗了,左右不过脏点,吃坏不了人。
“怎么了?”焕卿并未接果子,而是捉住了她的手腕。
“你受伤了?”他三分疑问七分肯定,“我闻到了血腥味。”
兰兮点点头,想到他看不见,便道:“嗯,摔了一下,破了点皮,没什么事了。”手上挣了挣,没挣脱,便弯腰在他身旁坐下,轻声笑道:“真的不紧要,就手臂那里蹭了一下,血早就止住了。来,你松开手,我们一起吃点野果子和干粮吧,我也有点饿了。”
焕卿手未动,只言:“我给你上药。”又道,“就用上次你给我用的那个药,效果挺好的。”
他倒挺会安排的。
兰兮失笑,“杀鸡焉用牛刀。”
“牛刀好用。”
“疼。”
想到那药的脾性,他哆嗦了下,皱眉道:“那你还有别的伤药么?”
“没有。”
想了想,又问:“别的可以治伤的东西呢?”
“……有草药。”
焕卿唇角翘起,从容地松开手,“去取过来。”
兰兮只得去找了二根药草出来,左右瞅瞅,想找个趁手的家伙来碾,不防焕卿的手伸到面前,听他道:“给我。”便依他所言,哪想焕卿接过便将药草塞到了嘴里,兰兮阻挡不及,生生将冲到口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却见焕卿吧唧吧唧地嚼上了,那仿佛津津有味的样子,令兰兮几乎怀疑她拿错了药草,不然,是蛇毒侵扰了他的味觉?寻思着,也找了干净的布条出来,慢慢卷起左臂上的衣袖。伤处在手肘靠小臂处,只是破了皮,伤口并不深,有一点点长,已经有些肿了,却不怎么疼。
“好了。”焕卿将药草吐到掌心,伸出另一只手,“告诉我伤在哪儿。”
“我自己来,你把那只手挪过来一点。”兰兮道。
“不。”他挡住她伸过来的手,将自己托着药的手护着,“告诉我伤在哪。”
兰兮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都看不见,干嘛要死揽活?难道还怕她阳奉阴违不成,这受伤的可是她自己,再说了,那药草敷上去又不难受,她为啥要跟自己过不去!可是人家很坚持,那架势很是说一不二,她只能屈服了,说起来,她总是拗不过人,先有小玄、夙,现在连焕卿也是,婆婆就更别说了,婆婆说什么都对,她从未有违逆之心。
于是,兰兮认命地先拉过他盛着药的手,把自己的伤臂轻轻地放到他的手指上虚虚托着,再捉过他另一只手的食指,领着他的食指尖缓缓地,在伤口外围绕行一周,“这样可以了?”
焕卿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出乎意料的顺利,焕卿指尖点点点,该上药的地方都涂上了,不必要的地方也涂了一点点,最后细细地包好,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然又觉得好似还有哪里不对劲,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方嘀咕道:“这药草什么味儿?好似有点苦……”
敢情人家的味觉没坏呢!
兰兮忙送上他的竹筒,幸好里面还有些水,“你先漱漱……哎,你怎么喝进去了,吐出来呀……”
次日,上了竹筏之后,焕卿又喝了很多很多水……
兰兮想起,那回她尝了这个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