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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乎乎的食物能暖了人的肠胃,多少总能暖暖人的心。
再寻常不过的包子的香味,竟让兰兮眼眶微微一热。她缓缓蹲下,看着面前这个四五岁的抱着肉包子大口大口吃着的小女孩,脸上浮出温柔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包子好吃吗?”待她吃了大半个包子停下来不吃了,兰兮才问,同时目带安抚地看了眼小女孩身边面带拘束的黑脸汉子。
小女孩倒是不怕生,她笑呵呵地望着兰兮,脆生生地答:“包子好吃!嗯,我叫黑妞!”
“黑妞呀,这名字很好听,是谁帮你取的?”兰兮一边说着话。一边细细看着黑妞,世安堂如今俨然成了疫症病患的隔离场所,那些进到此处的人不是病患便是进来照顾病患的家人。黑妞这么小的孩子,可想而知是生病的那个。
“是我爹。”黑妞扭头往那黑脸汉子怀里靠了靠,瘦削的小脸扬起甜甜的笑,“姐姐你真的是大夫吗?”
黑妞爹听女儿这般说话,张了张嘴。似要相拦,最终还是抿紧了嘴,低了头硬扭过半边身子,面色黯然。
兰兮心里一叹,面上的笑容越发柔软,她伸出手。轻哄道:“算是吧,那黑妞要不要让我把把脉?”
黑妞歪着脑袋,眼睛骨碌碌地盯了兰兮一会儿。猛地点了下头,很有几分大义凛然地伸出手,“好!”
兰兮抚上黑妞的头,轻轻摸了摸,又对小姑娘笑了笑。才一手牵了她的小手,一手屈指按住她的脉。
脉象并没有多难断。可是兰兮仍是微合上眼,细细凭了双手的脉。
睁眼时,竟对上黑妞泫然欲泣的小脸,小姑娘眼中蓄满了泪水,泪光之中透着惊恐,小小的牙齿咬着下唇,那份克制隐忍,显得那样脆弱不堪,仿佛只要兰兮一开口说话,她便要哭出来一般。
兰兮一惊,忙问:“怎么了?”不由看向黑妞爹,却见那黑脸汉子亦是满脸的痛苦隐忍,这时,黑妞拖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姐姐也跟那些大夫一样,要说黑妞就快要死了吗……”
“不是,当然不是!”兰兮愣了下,连忙澄清,心下也回过味来,难怪黑妞方才露出那样视死如归般的神情,原来是这样,这孩子一定被许多大夫诊过,一次一次地被宣告不治。
黑妞爹陡然一震,抬起头不可置信般地死盯着兰兮,半晌,抖着唇道:“夫、夫人、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麦冬插话,丢了个眼色给兰兮,是毒?
兰兮点了下头。
果然如此。麦冬神色中闪过一抹了然,却也有丝疑问,中毒是不会过给他人的,疫症才会过人,既是中毒,为何一倒下就是一片,而被误认成疫症?莫非……麦冬眼光陡然一厉,竟然向那么多无辜之人投毒,其中居然有孩童,简直是丧心病狂!
“真的可以治好?”
“我们不会死了?”
“夫人能救我们?”
众人呼一下围了过来,眼中有怀疑,更多的是对生机的渴望。
麦冬与兰兮对视一眼,扬声道:“大家先别急,先在原地稍候,待我们少夫人把过脉……”麦冬的视线扫过角落里的二人,猛地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移开,像是根本没有留意到,那二人里的其中一人正死死盯着她,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似癫似狂。
对于一群早已经被判了死刑更是被圈起来等死的人来说,如今陡然看到自己还有活路,求生之心如沸,麦冬的喊出的这几句话并不能令人冷静克制下来,反而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兰兮围拢过来,口中纷纷嚷嚷着“救命”之语。
“安静!”麦冬忽地一声吼,“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坐好,不然我们即刻出了这个屋子离了这里!”
所有的嘈杂声和动作一瞬间停滞了。
兰兮逐一把完了脉,脸色越来越不好。
疲累,冷凝。
看完最后一个人,她一言不发地起身,扭头便走。
麦冬提步跟上,走了几步忽而转身,指了指黑妞,对她父亲道:“抱着你闺女跟我们来。”又往一脸天塌地陷般的众人淡扫一眼,丢下句话即走,“你们,安心等着,死不了。”
黑妞爹抱着闺女不胜欢喜地跟上去了。
角落里,一人欲起身相追,却是被人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杏色的身影快速地行远以至从眼前消失。
三日后,世安堂里染病濒死的几十人全部痊愈,疫症之危烟消云散。
侯府后巷,麦冬面沉如水,看也不看跪在身前的挡住自己去路的那个人,猛地转身往回走。
“大小姐!大小姐!求您帮帮少爷!”那人见麦冬要走,奋力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伏地痛哭叩求。
“放开!”麦冬冷冷吐出两个字。
“大小姐,少爷他好歹也是您嫡亲的弟弟,与您一脉相承,您就帮帮他,不然他就没活路了,大小姐,奴婢求您了!”那人死揪着麦冬不撒手,头磕得砰砰作响。
麦冬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死的,就怕一个不小心一掌劈了这贱婢。
“滚!”
“大小姐,只要大小姐肯救少爷,奴婢愿以死谢罪……”
麦冬再无一言抬脚便踢,那人再怎么凶悍亦不过是一介内宅女子,哪里经得住麦冬一脚,不仅立时松开了对她的禁锢且痛呼一声倒向一旁。
“别再让我看到你。”说完,麦冬敛去满身煞气,快步进了侯府。
是晚,麦冬拎着一坛酒拉了兰兮去屋顶看月亮。
“真他娘的晦气——”喝完最后一口,麦冬抬手便将酒坛子抛了下去,随着“嗵”的一声脆响,她咬牙咒骂。
兰兮也喝了些酒,微有些头晕,从未见麦冬情绪这般低落,心里有几分了然,能让麦冬如此失态,怕是与她家里人脱不了干系。
对于家人麦冬一向讳莫如深,越是如此,越是说明她在乎,说明她还放不开,也说明,她还能被其影响,被其伤害。
“你说,有的人怎么能够那么无耻,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见了面不说绕道走,竟还能有那个脸来求你帮忙,她竟真的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么,菩萨也不是这么当的……”麦冬捶瓦,话中透着恨意,更多的是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无力。
这么多年,她不去回想那里的一丝一毫。
她淡忘了自己是谁。
那日在世安堂见到那张脸,她还可以当作未见,可是——
人家似乎没有作为她仇人的自觉呢,一脉相承?呸!
“麦冬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兰兮忽然道。
麦冬捶屋顶的手一顿,一时有些跟不上兰兮这飞天的一句,一时又觉心有所动。
兰兮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最喜欢麦冬哪一点,而是说:“我认识的麦冬,可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顿了顿,声音更加轻缓,一字一字却似带着某种直入人心的力量,“若是那样,我就不认识你了。”
做人当如是。
难不成仇人落魄了可怜了,那仇恨便不再是仇恨了?不但报不得仇了,还得宽厚以待,哪有这样的道理?
麦冬忽然仰头一笑,转身搭着兰兮的肩重拍,“你说得对!是我矫情了!”
兰兮笑了笑,还未来得及说话,麦冬却拉了她的手正色道:“小兮,这次的事背后那人只怕还有后着。他们,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与其说是冲着我来的,不如说是冲着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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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欲动
这几日,静思斋风平浪静。
侯爷以己为饵,日日挺在床上装垂危,却连水草都没能挂上来一根半根。
儿媳妇每日来问安时,都会悄悄替他扎几针,便是这几针,令侯爷脉像一日更深似一日地沉疴难起,他本人却除了虚点弱点气力少点之外,并无旁的不适。
要瞒着人并不难,可是,床上枯躺之时日难捱,对于要么驰骋沙场热血快意,要么流连花丛风流快活的云侯爷来说,尤甚!
“侯爷,侯爷……侯爷怎么还不醒,是不是有何不妥?”
许氏眼尾带着缕疲倦,神色隐隐有些不对,便是得了云战的首肯,顺水推舟也好,将计就计也罢,眼下使的这份计策却是拿云战的身体在作伐,不论儿媳妇兰兮表现得多么胸有成竹,侯爷一日未能痊愈,便一日如头悬利刃。
几日下来,一无所获,侯爷看着却越来越不好。
许氏再看兰兮时,目光中便掺上了些许意味不明的探究。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不高兴的。
她对于这个儿媳妇的事,倒是听说了不少,许氏自来是个细致的人,在侯府当家这么些年,明里暗里那么多人盯着她这个主母,她更是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便是往自己院里添个使唤的人,也会令人查个清清楚楚。
她审视兰兮的身世过往,方方面面看过,想过,似乎,与以往往身边添使唤丫鬟并无明显不同。
待兰兮入府,却是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亦无新媳妇该有的恭谨羞怯,出手就掺和上这等性命攸关之事。
没有哪家的新媳妇会是这样的。
许氏直起腰身。微微转首望着兰兮,又问了一遍,“侯爷是否有何不妥?”
语气中不知不觉带了些责问的意味。
端云眉头一跳,正待说话,却见父亲缓缓掀开了眼帘。
“爷好着呢。”云战幽幽地道,目光扫过妻子的脸,微微一顿。
许氏早已偏首,从陈嬷嬷手中端过药碗,屈身在床边坐下,神态端和。舀了小勺的药缓缓送至云战唇边,温声道:“侯爷先把药吃了。”
云战振夫纲的一眼被妻子无视,儿子瞪过来的那一眼他却结结实实地受了。不由得有些郁闷,闷闷地喝尽了药。
他当然知道端云在恼什么。
这小子,倒知道疼媳妇。
云侯爷还捎着苦涩药味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
多情老子,有个专情儿子,还真是不错。
他倒要看看。朝堂上那些老龟毛还能不能整日放屁,说长宁侯德行有亏,不如镇北将军品格端方!
得赶紧地让那小子承了这爵位!
云侯爷精光陡升的眼睛,倏一下瞄向了自家儿媳妇……的腹部。
得快点有个小孙子,小小子出生了,他老子就能承爵了。他老子的老子就能无爵一身轻,天高任鸟飞,花丛任我行了。
“爹!”端云莫名警觉。将娇妻往身后挡了挡,星眸盯向面色诡异的云侯爷,“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噗——云战一呛,直觉刚刚咽进去的药汁忽一下翻腾着想往外喷。
“你小子怎么说话的?”就算不当老子是老子,好歹也当老子是个病人吧?
端云没有答话。只是那眼神,透出明白无误的警告。
“爹。我看看您的脉?”兰兮出来打了个圆场,走上前时,悄悄地拉了下端云的手。
“病重”持续到今时今日,再往下走不太容易了。
昨晚兰兮与端云商议过,既然引不出“蛇”来,干脆封掉洞口好了。
那“蛇”要么安分守己留在洞里,自此大家相安无事;要么贼心不死自己钻出来,到时再见真章。
只是,这“洞口”要怎么来封需要商之于侯爷。
是她悄悄地将侯爷治好,功劳却算到周显等人身上。
还是,她站出来,治好侯爷。
“不如你直接出来。”云战略一沉吟,便道。
“是。”兰兮笑着点了点头,倒是与她不谋而合,有了世安堂救人之事,她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实际上,也藏不住了,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走出来,站到明处。
许氏微愣,不由看了兰兮一眼,细眉微蹙。
治好了令群医束手无策几乎被定了死刑的侯爷,将是好一场风光!
儿媳妇新进门,便救了公公的性命,又将是好一段佳话!
世子娶亲之事并未在昆城公开,除了侯府众人,外面知道此事之人极少,知道少夫人其人之人更少。
自此,倒是要横空出世了。
“侯爷不同吴先生黄先生他们相商之后再决定么?”许氏忍了忍,觉得这事算不得军务政务,至少也不全是,其中涉及到端云媳妇,也算是内宅之事,既关乎内宅,她作为后院主母,自然管得,最起码也说得上话。
“商量作甚?这干他二人何事!这是侯府的家务事。”“家务”二字云战咬得极重,微眯的眼中一片冷然,敢把手伸到静思斋来,迟早剁了丢出去喂狗,眼光扫向许氏,“内院盯好了?”
许氏脸上陡然闪过一丝恼怒,还有些委屈。
这么些年,她打理侯府内院,大事也好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