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笑起来:“不客气。”
他的脸上真的有一种骄傲,一种因为帮助了别人而获得的满足。
就在这时候,小男孩的母亲从院子里跑出来,她才听到说话声。
跑出来看的时候,那位老人家已经要走了。“老先生。”
妇人叫了一声。
武亲王回头:“请问,有事吗?”
妇人走过去,双手放在孩子的肩膀上:“老先生,你是从外乡来的吗?难道只你一个人?若你不方便走路,我去把我家男人喊回来,让他推车送你去要去的地方。”
武亲王沉默片刻,忽然郑重的,肃然的,朝着那母子俯身一拜。
这一拜是给这母子二人的,也是给那位教导了孩子的官学先生,更是给宁王。
他走了,在这一刻,心里却没有了曾经的恨意。
看到了这样的百姓,他大概也明白了为什么宁军会无敌。
他知道宁军所用的训练方法,大概也出自楚军府兵,战阵的演练,士兵的调度,各种各样,万变不离其宗。
所以他一直都不理解,差在哪儿呢?
难道是因为那些宁军士兵都吃了一种让人无畏的药?吃过之后,不惧生死?
现在他懂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惧生死的药,只有无惧生死的心。
每一个宁军士兵心中都有一个未来,他们无敌,是因为他们坚信,这个未来,是他们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谁阻挡他们心中的江山锦绣,谁阻止他们的后代自强富足,他们就一刀一刀去砍。
砍剩下的,是风光无限。
走在大街上,武亲王看到迎面过来一队巡逻的宁军士兵。
武亲王带出来大楚最精锐的兵,最善战的兵,左武卫也是无敌的兵。
可是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在左武卫的士兵们身上,看到这种扑面而来的精气神。
就在他下意识的准备让路的时候,却发现那队士兵自然而然的避开了他。
领队的那个团率看起来好年轻,那张肤色有些黑却格外精神的脸上,是对一个老人的尊敬。
士兵绕开了一个平民百姓。
这好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可是武亲王在这一刻也更加理解了,为何宁军不败。
大楚的兵走在大街上,百姓们如果不让路的话,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一阵怒骂,甚至会是皮鞭抽打。
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人,见过了无数的笑脸。
回到那家商行后院,武亲王在院子里那把躺椅上坐下来,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根木棍被他放在了双腿之上。
“王爷?”
有亲卫过来问:“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泡个澡?”
武亲王摇了摇头:“你们都各自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亲卫连忙退走。
武亲王躺在那看着天空,看着云飞过,看着鸟儿比云更快的飞过。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笑的像是一个刚刚得知,爹娘明天要带他出去玩的孩子。
孩子对明天的期待最为单纯,因为孩子的期待中只有美好,再无其他。
也只有这样的单纯,才能转化成另一外一个词用在已经长大的人身上。
未来可期。
他找到了宁军不败的秘密。
可他知道,找到了也没有用,因为那不是宁军的破绽和弱点,而是再也没有人可以学到的东西。
“挺好的。”
老人自言自语了一句,闭上眼睛,或许是真的走的太远太累,躺在那睡着了。
不知不觉间,竟是有了轻轻的鼾声。
亲卫们都很惊讶,在敌人的地盘上,为何武亲王能睡的如此踏实?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我也没想过
宁王府。
门口的守卫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对他们的说话都有些不敢相信,因为这些人,竟自称大楚使臣。
这些人进城的时候,自然会在城门守处留下登记的信息,如果真的是有人以朝廷使臣身份进入豫州,早就已经报到宁王府里了。
所以只能说明,这些人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以其他身份进来的。
若是后者,进来了才敢把身份亮出来,那么就只能说明他们这一路走的小心翼翼。
这种事,门口的守卫也不敢耽搁,连忙进宁王府里禀告。
大概两刻之后,洪嗣瑞等人已经坐在宁王府的客厅里。
只是宁王李叱并没有见他们,和他们在说话的人,是如今的豫州节度使燕青之燕先生。
只聊了两刻左右,洪嗣瑞等人就起身告辞,燕青之请他们留下吃饭,也被婉拒。
洪嗣瑞说,实在抱歉,确实还没有做好与你们推杯换盏的准备。
燕先生说,没有关系,敬酒是主人家里的本分事,客人不喝,主人家也不能罚酒。
燕先生邀请他们住到官驿,这一点他们倒是没有拒绝,已经亮明了身份,所以住在什么地方都好,也无需在为退路做打算。
住进官驿之中,宁军自然会保护,反而会更踏实一些。
又两个时辰之后,商行后院。
杨宥单膝跪倒在武亲王面前:“王爷,宁王没有见洪大人,所以只在宁王府里停留了两刻便告辞出来了。”
武亲王点了点头,他能猜到,宁王不会急着见朝廷派来的使臣。
而且即便不见,宁王那般聪明,也该猜到朝廷这个时候派遣使者过来,目的是什么。
既然猜得到,何必去扯皮。
“你们见了谁?”
武亲王问。
“豫州节度使,姓燕。”
武亲王又问:“你观此人如何?”
杨宥沉思片刻后回答:“学识气度,令人折服。”
武亲王笑了笑:“你可知道,为什么眼中所见的宁军之人,皆有一种气度?”
杨宥这次思考的时间更久,然后回答:“因为自信。”
武亲王嗯了一声:“你能看到这一层,已经比许许多多的朝廷重臣要看的更透彻,他们到现在还觉得,宁王李叱这边的人,只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是一群卑贱丑陋的下等人。”
杨宥道:“进宁王府之后,所见之人,身上都有一种本该让人厌恶,却就是厌恶不起来的气度。”
武亲王道:“你说的本该厌恶,却厌恶不起来,是因为你们平日里都是低头看人,如今与人家平视了,你们就觉得不舒服,也许再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不能与人平视,而是要抬头看人了。”
杨宥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来的时候,在他的脑海里所幻想出来的宁王,是一个小人得志的样子,幻想出来的宁王之臣,是一群小人得志的样子。
“可怕吗?”
武亲王问。
杨宥点了点头:“可怕,他们竟是能以平常心看待我们。”
武亲王道:“你确实看的透彻,我一直都在说,李兄虎不足为惧,杨玄机也不过如此, 就是因为他们都有一种得意感,可是宁王李叱这边的人,看我们,看他们,看任何人,都是平常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有机会的话,倒是真想和那宁王李叱面对面坐下来聊聊,我想看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影响了这么多人我观天下,众生之相,一半魑魅,一半牛马,斩魑魅,救牛马,众生平等,这是他们的信念,宁王李叱给他们的信念。”
杨宥却担心:“王爷还是应尽快离开豫州城,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武亲王嗯了一声:“我知道,你回去吧,只管好好保护洪大人如今这朝廷里,洪大人是为数不多的纯臣。”
官驿。
有人给洪嗣瑞送来一份请柬,洪嗣瑞没有看,大概就猜到了会是宁王手下某个重臣的邀请。
宁王不会随随便便见他,但一定会安排重臣与他会面,总是要给彼此试探的机会。
可是他不想去,他得有朝廷的态度。
随手将请柬扔在了桌子上就没有再看,坐在那沉思了许久,考虑着,身为大楚使臣,将来见到宁王之后,该怎么样去维护武亲王对他交代的那四个字朝廷体面。
良久之后,他瞥了一眼那请柬,随手拿起来拆开,只看了两眼便脸色变了,连忙吩咐手下人备车。
不久之后,松鹤楼。
从马车上下来的洪嗣瑞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等他的那位老者,他立刻加快脚步,离着还远就已经俯身:“请先生恕罪,学生来迟了。”
高院长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两鬓斑白的学生,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
“你竟是也已这么老了。”
洪嗣瑞到了高院长面前,郑重的俯身行礼:“先生,一别多年,先生可还好?”
高院长扶了他一把:“好着呢,咱们进去说话吧。”
不多时,包房中,洪嗣瑞让手下人退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之后,他撩袍跪倒:“拜见先生。”
人前不跪,是因为他是朝廷重臣,高院长是他恩师,可高院长是叛军那边的人,跪了,折辱朝廷体面。
此时没有外人,跪了,是尊师重道。
高院长等他拜过了之后伸手把他扶起来:“坐下来说话吧,家里人可都好?葶秀可好?”
他问的,是洪嗣瑞的妻子,两个人的姻缘,还要多谢高院长牵线搭桥。
所以对于洪嗣瑞来说,高院长不仅仅是恩师,还是他的媒人。
如此说来的话,高希宁应该是遗传了什么才对,但是没有完全遗传,因为她还没有成功过。
“都好,都好。”
洪嗣瑞眼睛有些湿:“先生看起来精神很好,身体也硬朗。”
高院长道:“日子过的舒心,身子就好。”
他看了一眼洪嗣瑞,比他小二十几岁,却已经佝偻了身子。
“我没有想到会是你来。”
高院长叹道:“我离开大兴城之前,你就已经辞官回家去了,出大兴城的时候你没来送我,我想着,你大概也已经走远了吧。”
洪嗣瑞歉然道:“学生那时候确实已经辞官还乡,不知道先生离开大兴城,那时阉党当道,朝廷里乌烟瘴气,学生这官,没法做。”
高院长问:“何时起复的?”
洪嗣瑞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来之前。”
高院长听到这三个字,脸色有些不好看,心里也变得压抑起来。
来之前皇帝是又选了一个忠臣,一个纯臣,跑到敌人的地盘上送死了吗?该重用的时候想不起来这个人,需要有人赴死的时候就想起来那些纯臣可用。
这人心,还不及豺狼虎豹。
当高院长已经不再对所谓的大楚皇权无条件敬畏,看到的就只剩下人心险恶。
“你和我说说吧。”
高院长道:“朝廷是什么态度,皇帝是什么心思,若是连我都说不通,也就不必去见宁王了,我自会安排人礼送你们回去。”
在燕先生面前不说,还是那句话,因为要维护朝廷体面。
可是在高院长面前,洪嗣瑞就不能不说,那是老恩师。
“陛下的意思是若是宁王愿意出兵,牵制逆贼杨玄机,迫使杨玄机不敢轻易攻打都城,陛下愿意陛下愿意与宁王割地而治,赤河以北,陛下让给宁王。”
“让?”
高院长看向洪嗣瑞:“这个让字,何解?”
洪嗣瑞叹了口气,哪有什么解释,越解释越不体面。
高院长道:“听起来,皇帝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放低了好大的身段,让给宁王”
他看向洪嗣瑞:“我知你本性,也知你坚守,所以我不劝你归顺宁王,但是这些话,真的是笑话。”
高院长缓缓说道:“皇帝已经没有让的资格,宁王却有不让的底气。”
洪嗣瑞苦笑。
“先生,弟子在这个时候愿意来,先生就该明白弟子心意,所以这些先生认为可笑的话,学生却不得不用最郑重的态度,在宁王面前认真说。”
他看向高院长:“人该有什么本分,是先生教的,先生忘了么?”
高院长摇头:“没忘。”
他端起酒壶,洪嗣瑞连忙起身要为高院长倒酒,高院长不肯:“你远来,我该招待你才对,你安生坐下。”
倒了两杯酒,高院长举杯:“敬你的本分。”
洪嗣瑞双手捧杯,眼睛越发的红了:“多谢先生。”
两个人都把酒喝了,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许久许久之后,高院长道:“孩子现在怎么样?”
洪嗣瑞道:“在家务农,本该出仕,是我拦着了。”
高院长:“给我个地址吧,待以后,我来照看。”
洪嗣瑞怔住,起身后撤两步,再次拜倒:“弟子多谢先生。”
高院长把他扶起来:“想想那时候,你们两个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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