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景淳看了之后,说道:“你的文章占一个新字,文风新,立意也新,但也因为新,立意也稍稍偏了一些,却要看考官怎么取了。如果看得喜欢,三甲是没有问题的。如果看得不喜欢,以你偏题之故,直接打落也是没有话说的。”
“不过,你这一篇文章,是你所有时文之中最好的一篇。也算奇了。”
即便是周梦臣有意收敛,但是他与古人的思想也是不一样的,就好像现代人很难写出纯正的古诗一般。周梦臣笔下的各种新意,是遮掩不住的。
周梦臣说道:“如果一来,就谢过瞿兄吉言了。如果能中三甲,也不枉我辛苦一场。不过,其他两位兄台的文章,瞿兄如何看?”
瞿景淳说道:“张叔大的文章不用说,是必中的,高可为会员,即便考官不喜欢,也是二甲。不过,我看孙大人应该会很喜欢这叔大的文风了。这一榜前十,定然是有叔大兄的名字。至于是第几就不好说了。”
张居正向周梦臣行了一礼,说道:“张某有今日,要多些周兄了。”
周梦臣说道:“何须如此?即便没有我张兄也是必中的。”
瞿景淳说道:“不然,固然没有你张居正是必中的。但是想要前十却是未必了。毕竟孙大人的文风也不是那么容易揣摩的。”
孙承恩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将自己一些八股心得与点评,还有自己的文章给了周梦臣。
但是这些东西对周梦臣有用吗?
有一点用。但没有大用。
原因无他。周梦臣的底子太薄了。孙承恩给的东西,是让人冲刺拔高的,而周梦臣远远到不了这个层次。这个对谁最有好处,自然是对张居正。
对张居正来说,孙承恩的这些东西,几乎是将考试标准答案给他了。知道该如此行笔,才能得孙承恩的青睐。
周梦臣说道:“如此一来,张兄却是欠了我一顿酒。”
张居正说道:“好。等放榜了,我请大家便宜坊。”、
似乎被周梦臣带偏了。
张居正也经常去便宜坊吃鸭子了。
周梦臣笑道:“怎么是便宜坊,为什么不是状元楼?”
张居正说道:“无他,没钱。”
张居正说没钱,说得理直气壮的。
的确如此,张居正的家底虽然厚实,但是在京城一住就是小两年,其中种种花销不在少数。
虽然周梦臣对张居正主仆管吃管住,甚至一年四季的衣服被褥等物件,李云珍都准备好了。只是周梦臣向再给张居正钱,张居正却是不要的。
周梦臣与张居正之间的关系,从来是朋友,不是主家与幕僚。
张居正住在周梦臣家中,吃周梦臣的,住周梦臣的。张居正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朋友有通财之义,张居正当初也帮了周梦臣很多忙。
双方都是互相帮助,只是帮助的方面不一样而已。
只是如果用周家的银子,就有一些太过了。这也是张居正坚持不用周梦臣的银子原因。
周梦臣还劝了几次,见张居正坚持,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对张居正的吃穿用度加强了不少,与周梦臣自己的开销一样。还分给张居正几个乳娘。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张居正用之不疑。
丝毫没有觉得尴尬。
这让想看笑话的周梦臣有一点尴尬。
周梦臣确定张居正一定能考中之后,心中叹息一声,暗道:“如果我考不中的话,那么张居正就是我的B计划了。”
没有进士功名,就确定周梦臣不能成为大明政治权利的核心人物。不过,张居正与他关系这么好,将来等张居正发达了,成为张居正集团的二号人物,也算不错,毕竟张居正在周梦臣影响下,并不反对周梦臣的科学思想。
对于周梦臣来说,只要能将科学推广开来就行了,其余的事情并不重要。
周梦臣觉得自己努力让嘉靖活得时间长一点,在内廷,张居正在外廷,两人双剑合璧,也是不错的。
只是他心中依旧有一些遗憾之感。
虽然他与张居正是朋友,是好朋友。但是即便是好朋友之间,也是分主次的。之前,是他周某人占据主动权。而今后,恐怕就是张居正占据主动权了。
大家笑过,周梦臣问道:“瞿兄,殷兄的文章怎么样?”
瞿景淳说道:“比你的强上一筹。只是功名之心太重了,可以说是锋芒毕露。文章是好文章,但是在这方面却是有欠妥当了。本来是可能二甲的文章,而今最多是三甲,一个不好,就名落孙山了。”
殷正茂叹息一声,说道:“我就是这毛病,是改不了的。”
其实,孙承恩的手记,也给殷正茂带来一些好处。
不过他与周梦臣相遇的时间距离考试太近了,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殷正茂在上面下的功夫并不是太深,而且殷正茂的文章,在瞿景淳看来,功利之心太重了。本来就是难以取高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贫穷总是给人的生命之中埋下深深的烙印。
不过给每一个人的烙印都是不一样的。留给殷正茂的就是功利之心,对富贵的渴望。但是同样从小贫困,受到后母虐待,一边放牛一边读书的杨继盛,却以道义为终身履行的责任。
这只能说人与人的不同而已。
瞿景淳分析了三个人的文章,忽然说道:“对了,有一件事情而今闹得沸沸扬扬的,你可清楚?”
周梦臣说道:“什么事情?”
瞿景淳看着周梦臣的眼睛,似乎要判断他是否说谎,一字一顿的说道:“科举舞弊案。”
第十章 弊案消息
周梦臣先是一愣,随即又想到了在考场发生的一切。
他本不想多说。
毕竟这里面牵扯太多了,不管怎么说,这里面都牵扯到一位阁老。在这样的事情,最好少说话比较好。
只是眼前这几个人,都是周梦臣选中的同志,或者说伙伴。
而今虽然还不是一个政治上的联盟。但是周梦臣有意往这方面发展。
周梦臣选择盟友的唯一标准,就是对科学的接受程度。张居正自然是接受的。周梦臣的著作,张居正都读过的。而瞿景淳自然也是认可的,甚至如果不是周梦臣一些科学理论,瞿景淳根本不会理会周梦臣。
至于殷正茂?
正如瞿景淳评价他的文章一样,功名中人,功利心太重。这样的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学说,估计不管是程朱,心学,还是其他的学问,在他看来,都如八股文一般,是功名之道的敲门砖而已。
只要能给他富贵,什么都可以。
这样的人,固然要担心他会因为更大的富贵而背叛周梦臣,但是至少而今是不用担心的。毕竟就周梦臣而今在嘉靖心中的地位,对一个新科进士都可以称作大腿。
他不会因小失大的。
周梦臣沉吟了一会儿,将里面的情况毫无隐瞒的说给几个人听。
瞿景淳说道:“原来如此。今日锦衣卫去翟阁老府上,硬生生带走了翟汝俭,想来是东窗事发了。”
殷正茂忍不住说道:“那对这一次会试,有没有影响?”
瞿景淳说道:“有。不过应该是好消息。咱们陛下是最爱面子的。这一场科举弊案,决计不会大张旗鼓的办,最多是到翟汝俭为止。只是翟阁老大体是完了。就看怎么退了。”
殷正茂说道:“怎么会是好消息?”
瞿景淳说道:“怎么不会是好消息?你以为那些通关节的人,不去查,这一科他们就能中了,不,恰恰相反,恐怕这一科之中,谁的文章之中有一个‘且夫’就倒大霉了,除非文章十分够硬,否则就在孙山之外了。即便文章够硬,一甲二甲估计也没有希望了。”
“这是考场莫论文啊?”
周梦臣听了,忍不住说道:“果然是好消息。”
且夫是常用的语气词,既然是常用的,就会有很多人在用,周梦臣想了想,他们三个人的文章都没有用。如果大张旗鼓的查,查得清清楚楚,或许没有人冤枉,但是而今上面不准备查了,才以这样莫须有的方式来杜绝作弊。
这样一来,自然有很多冤死鬼。
而他们三个文章都没有用。如此一来,就等于凭空向前几十名上百名,甚至更多。、
当然了,这个消息对张居正无所谓。
他只要保证自己不被莫须有了就行了。
但是对周梦臣来说,却是一个大好消息。
毕竟周梦臣仅仅期盼一个三甲进士就行了。
这样一下子打下几十个上百名次,周梦臣自然很有可能将自己的名字列道三百名以前。
正说着话,忽然听外面有人来报,道:“藤公公来了。”
周梦臣告退一声,就去迎接。
藤祥来了之后,二话不说道:“快走,陛下召见,连同两位阁老,而今都在玉熙宫等着你。不可耽搁了。”
周梦臣心中一动,立即觉得事情很大。
因为周梦臣负责的事情,与内阁大事相关联的很少,嘉靖皇帝召见周梦臣的时候,很少让内阁的人在场。而召见内阁的时候,也很少让在周梦臣在场,因为没有必要。
而这一次,似乎打破常规了。
周梦臣只能匆匆的换了官服,就来到了玉熙宫前。
只是,在玉熙宫前。周梦臣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臣,脱帽免冠跪在玉熙宫门前。周梦臣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别人,正是翟阁老。
翟阁老年纪也不小了。看样子也跪了好一阵子。让周梦臣心中叹息一声,暗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随即大越过翟阁老,向玉玺宫走去。
因为会试的原因,周梦臣来宫中的频率少了一些,今日一见玉熙宫反而有一些新鲜感。因为而今的玉熙宫与整个紫禁城的色调格格不入。
紫禁城的色调,就是以朱红,金瓦,等几样色调为主,但是玉熙宫而今,却是以大白墙,黑瓦,青黛之色为主。别有一种道门的风格。与紫禁城其他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甚至有人已经暗搓搓的称这里为白宫了。
至于将来会不会成为正式的代称,也说不定。
周梦臣进殿行礼之后,就看见黄锦在皇帝身侧,严嵩与夏言一左一右坐在一个绣墩上面。见周梦臣见来,夏言面无表情,而严嵩向周梦臣含笑点头,周梦臣只能立即回应一下。
嘉靖皇帝气色似乎比之前好多了。他手中玩弄一柄玉如意,说道:“朕的东方朔来了。正好,这里有一段公案,别人各有说法,你也算是当事人,你说说吧。”
周梦臣说道:“臣不知道陛下所问何事?”
嘉靖皇帝说道:“就是翟家那个小子,有没有作弊?”
周梦臣深吸一口气,说道:“翟汝俭作弊之事,确凿无疑。”
周梦臣岂能会为翟汝俭说话,且不说翟汝俭这一件事情,根本洗不清楚。即便能洗清楚,周梦臣也不愿意下场,无他,翟汝俭拉他下手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手下留情。这是他有办法将局面扳回来,如果换成了普通读书人,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
而且在嘉靖皇帝面前最好说真话。
否则说不定将自己都牵扯进去。
周梦臣一五一十的将当时的事情,说清楚。不隐瞒一丝一毫。
等周梦臣说完之后,夏言说道:“这么说,周大人并有一夜并没有待在号舍。”
周梦臣听了这一问,心中暗暗后悔。后悔当日为了舒服落下这个把柄了。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看说事的人是谁了?如果夏言真拿这一件事情说事,说周梦臣这一次考试的成绩有问题。恐怕周梦臣这一次不管考了什么,这一次成绩都要泡汤了。
夏言却没有拿这一件事情说事,说道:“周大人,此事关系重大,你老实回话,你觉得这一件事情,是翟阁老办的,还是翟汝俭做的?”
夏言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周梦臣。
周梦臣瞬间明白,夏言刚刚的提问,其实是在提醒周梦臣。不要在这上面耍花枪。
周梦臣下意思看向嘉靖。
或者不是下意思。毕竟他很清楚,在这里他是谁的人。抱紧嘉靖的大腿,与嘉靖保持一致,才是他必须做的。
嘉靖也捕捉到了周梦臣的眼神,说道:“夏阁老是大明柱石,他问你什么话,你老老实实的说便是了。”
周梦臣心中会意,说道:“以臣之见,应该不是翟阁老所做的。因为这一件事情做得是在太毛糙了。”
夏言说道:“陛下,周梦臣已经说得很明白,此事应该不是翟阁老所为,臣与翟阁老一起承旨办差,也有数年了,从来知道,翟阁老乃是老成之人,决计不会做出,如此枉顾圣恩的事情。此定然是翟汝俭自己所为的。”
“请陛下明鉴。”
严嵩说道:“陛下,臣以为夏阁老所言极是。只是区区一翟汝俭,无官无职,居然能抡才大典做出如此事来,实在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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