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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城内的人们是怀着怎样的一种血性?
高旭默默地望着耆老们那一张张苍老的脸,望着脸上那些如同松皮一般皱褶的纹路。这些皱褶犹如一簇簇民族传承已久的年轮一般,在这个存亡时代开始留下血的印记。作为来自后世的现代人,高旭每当看到银幕上那南京大屠杀之中一张张麻木着等死的脸,心中总堵着一口气。一个民族经过满清王朝数百年的奴化,早已失去了脊梁。一个失去脊梁失去血性的民族,又如何屹立在世界之林之中?
要么尊严地活着,要么尊严地死去!
只要身在这个江阴城内,没有别的出路。
高老白缓缓地走到高旭的面前,抹了抹眼眶里的老泪,道:“旭儿,你自少顽劣,所幸的是你迷途知返,今日的高取义也是名副其实,真是我高氏之福。老头儿今日虽死,亦是死而无憾。到了地下,面对高氏的列祖列宗,老头儿必定喜讯相告。”
高旭肃穆地点点头,一时之间也是不知该说点什么。只是看着高老白转身而去,领着敢死队走向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地打开,城内两侧那些耆老们的子孙们忍不住热泪相别。那些耆老在出城时有的则是昂着首嚷着:人生自古谁无死。。。有的则是频频回头对着子孙们道:王师北定中原日。。。
敢死队出城之后,江阴城内开始紧张地筹备着。大批的搬运物资的人力再次地集中在城门内,等待船队的到来。而那些家家户户的孩童们也在大人们的护送下来到城门。准备夜袭的江阴乡兵也在城门下集结。夜袭的人马主要以季从孝的冲锋营为主,大约有三千多人。这三千多人集中了城内最血勇的乡兵青壮。如果高氏船队能经过水路直达江阴城下,搬运物资入城,运送孩童上船,都需要时间,需要转移清兵的注意力。大略的突袭计划早就定下,诈降敢死队如果在清军大营引爆成功,那么,从小石湾、黄田港以及江阴城三个方向上向清兵展开夜袭,夜袭的混乱应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高宅。
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之前,高旭打量着铜镜中至今仍然觉得陌生的脸容。穿越以来,对于自己的附身之躯,高旭一直小心翼翼地适应着。从舍桥之战后突发的灵肉分离的后遗症,再到这个躯体冲出亚健康状态之后与汤娘子如胶似漆的灵肉融合,高旭相信这个身体终归是自己的了。在今夜,就算有激烈的战斗,他也再无任何的忧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在任何的时代亦然啊。
高旭把放置在桌台上的锁子鳞甲背心穿好,数百片精钢的鳞片在烛火下散射着森冷的光。再蹬上水牛皮的靴子,腰间系好皮腰带,别上一把镂纹的腰刀鞘,插进锋利的长刀。然后,是护心镜、肩甲、护臂以及腕扣,还有猩红的斗篷在脖子上勒紧,让下摆落在靴跟处,再戴好全铁的头盔,恰好遮挡到眉际。
高旭望着铜镜里全副戎装的自己,一时间不由得又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发愣了好久,才确定这是现实,马上就是置身古代战场生死一线的残酷现实。
最后,高旭又在脖子上系好一条白色的巾带。这条白巾是在夜袭中分辨敌我的标识。当然,就算没有这白巾区别,在暗夜之中,只要借着星辉看到对方是光头留辫的自然是敌人。无发者敌,有发者我。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高旭转头望去,却见汤娘子怯怯地带着一股香风碎步而入。
高旭见罢温言道:“你身上伤势未愈,怎么下了病榻?”
汤娘子一家三口刚刚让高旭派人从陆家接回到高宅。事到如今,那阎小玉依着父命而行,不在小事上难为高旭。那汤娘子细声道:“奴家腰背上有伤,躺着不适,不如起身。将军出征在即,奴家心中掂记,所以。。。”汤娘子不待自己说完,随身拿起一块碎布,一拐一拐地走到高旭面前,轻轻地擦着高旭胸前护心镜上的一处污渍。她的眉宇之间时而带着一丝痛楚,想必牵起了她的伤口。
高旭道:“别逞能了。去休息吧。呆会就要出城了。”
汤娘子强忍着伤痛,问道:“将军与奴家一道出城么?”
高旭摇摇头道:“到时你乘船随着船队经水路离去,我必须领着人马夜袭清营,在陆上牵制清军对水路的堵截。在陆上打得越狠,越乱,你们在水路上的撤退才越安全。大约天亮之后,我们就能在小石湾会合了。”
汤娘子道:“无论如何,将军如有不侧,奴家也不欲独活,请将军切莫丢下奴家。”
高旭笑斥道:“这是什么话。如果我真有不侧,为了你一对儿女,你更要好好活下去。”
汤娘子只是低头不语。
隔了半响,高旭托起她的下巴,只见她满眼皆是清泪,那惊鹿般忽闪的眼神尽是一股惹人生怜的哀怨。
君山。清军大营。
高老白领着敢死队在大队清兵的押送下来到清军大营的营门处。
见耆老们抬着数十担银桶来降,清兵瞧着银桶中那在火把下闪闪发亮的银锭时,人人吞咽着口水。在营门口,营兵们借着检查之机,暗暗捎几块银子入怀。除了银子,江阴城还备有了一些其它的珠宝财物来请降。
看着这些检查的清兵被桶中的银子所吸引,没有顾及银桶本身的玄机时,高老白与其他的耆老们相视了一眼,松了一口气。桶底夹层火药的引线就贴在桶底上。如果被发现了桶底的引线,那可就功亏一篑了。幸好没有一个清兵摸到桶底检查。
这时,一个师爷幕僚从营中走了出来。高老白一见就笑呵呵地迎了上去,那个绰号老狗才的鲁无巧可是大名鼎鼎,高老白自然认得。
鲁无巧也是客气地向高老白拱手行礼,嘿嘿笑道:“白爷,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你老可终于来了。”
高老白抬头望了一个夜空,笑道:“鲁先生,那天上的星星无数,月亮倒真的不会有了。今日可是月底二十八啊。”
鲁无巧没有附和高老白的闲话,只是瞧着一桶桶的银子珠宝,心中盘计着高旭卖弄什么诡计。按鲁无巧的眼光看来,以这江阴人留发不留头的秉性,要说他们会降,这母猪也会上树啊。而且早不降,晚不降,这崇明的援军一到,就不惜血本地献着大批银两来降,这里面分明有阴谋。而且鲁无巧吃尽了高旭的苦头,以他对高旭的了解,这个高取义绝对不会这样轻易屈服的,何况清兵久攻不下,形势大利于江阴的清况下来降。
事出非常即有妖。
鲁无巧踱着方步,一个个地把银桶看完。他转头看着高老白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这种做大爷的痛快,老狗才可是好久没享受到了。显而易见,这桶里的全是真金白银,童叟无欺。难道那高旭真是乖宝宝,老老实实地献银来降?
鲁无巧蹲着身子,无意识地用手指扣扣银桶,琢磨着高旭使人来降的用意。如果这个“故人”真的是个乖宝宝,那未免太无趣了。就在鲁无巧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感到哪里不对头。当鲁无巧抬头的时候,却见身边的高老白虽然一本正经,但一旁的几个耆老的眼里却闪过一丝紧张之色,余光不停地掠过自己扣着银桶的手指。
鲁无巧低头也是望着自己的手指,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啊。这些耆老紧张什么?
鲁无巧起身后,他明显感到身旁的几个耆老松了一口气。鲁无巧狐疑地看了笑呵呵的高老白一眼,刚刚迈起步子的时候,鲁无巧突然双眼一亮。不是自己的手指有问题,而是扣击银桶的响声有问题!
这些银桶之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下半部都是实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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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章 第一缕曙光(三)
(祝书友们五一快乐!)
江阴。北城城门。
站在三百年前江阴城的城墙之上,在这寂静的星光之下,高旭又有一种犹如身处幻境的感觉。但他闻着城墙砖石上那浓厚的血腥气,摸着架在城头的一座座红夷火炮斑驳厚重的铁管,感受着这座热血之城那股为维护衣冠自尊的冲天豪气,他又回到了现实。他不是局外人。
他已经是局中人了。
在历史书看到的记载与现实截然不同。史载的文字是冷的,城破之时,某某不屈战死,某某投井死,某某自经死,某某合门自焚死,而眼前这些某某某看着自己的目光是热的,这些某某某仍然还活生生的。每当想起自己对江阴城不久之后那血色的未来无能为力时,每当想起眼前这些鲜活面孔的主人成为殉城的一部分时,高旭总有一种不能自己的感受油然而生。
但高旭不是救世主,他初来驾到,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今夜是他跨出的第一步。现在——援助守城物资,营救江阴义民的热血种子;以后——倒下了一个江阴人,让千千万万的江阴人站起来;破了一座江阴城,就重建成百上千的江阴城!
高旭知道,继蒙元之后,关外鞑子再一次饮马长江,南京不战而降,国破家亡,这是最坏的时候;然而清庭以为天下已定,悍然颁布剃头令,为了民族的传承与自尊,江南烽火四起,各个阶层的士民齐心协力地反抗剃头令,这也是江南反清最烈,民心最可用的时候,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最好的时候。
北方残破,而江南一地乃天下物力财力之冠,若是如史所载一般让清廷收入囊中,那么满清就会凭着江南的物力财力马不停蹄地征战天下。就算让江南一地成为一片焦土,也不让这片鱼米之乡成为异族的鱼肉之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无论如何,一切从江阴开始。
江阴的反击从今夜开始。
而反击的号角又从君山开始。
有史以来的第一支人体炸弹的敢死队正开进清军大营。那些耆老之人能完成这个壮举么?
典吏陈明遇领着一众人巡城归来,看到一身戎装的高旭倚墙而立,凝视着夜幕中的君山方向时,不由问道:“取义,你说白爷能成否?”说实在,陈明遇对于高老白的敢死队也颇有点不放心,那高老白平日好酒,断不知他在关健时刻能否成事。
“成!”
高旭的回答简单有力。高旭知道高老白虽然屈身为高氏祖宅的守门人,但从他的谈吐和气概来看,想必当年也是个英豪人物。近百个须发尽白的耆老抬着大批银子财物去议降,清兵势必戒心不高,而且银桶装载炸药的夹层也做得极为隐蔽精巧,想要发现也不容易。只要这些银桶进了清军大营,那些耆老们就能引爆。当然,最好的结果是高老白能把银桶抬进刘良佐的帅帐,然后,同归于尽。清军无帅,必乱。而一乱,趁着夜色,就能混水摸鱼,就有机会。
君山。清军大营。
当鲁无巧扣击银桶以测虚实的时候,高老白的眉角闪起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鲁无巧倒不是真心想找高老白的麻烦,而是好奇心作怪而已。江阴人舍得奉送这么多的银两财物,那攻城之时又何必抱着城破人亡的决心?当鲁无巧觉得这银桶下半部都是实心的时候,就心中大诧。不论是桶中装着银子还是珠宝财宝,应该都有些空隙的。
但对于其它的清兵而言,这种检查也只是形式而已。这个老狗才莫明其妙地敲敲打打弄什么玄虚?难道这些真金白银是假的?再说这些耆老个个老朽不堪,还怕他们袭击不成?对于普通的兵士来说,鲁无巧好歹是大帅的幕僚,不至太过无礼,但对于那些刘良佐的心腹参将来说,这个绍兴师爷昏庸酸腐,不但烂赌,欠了一屁股赌债,又在这里磨磨蹭蹭,这是装哪门子的精明能干?
当鲁无巧的视线掠及高老白脸上的异色,心中更是疑惑,他又想蹲下身扣着银桶的虚实。这些银桶都放在地上,当鲁无巧正想推斜银桶查看桶底时,旁边的一个参将见鲁无巧没完没了的,忍无可忍之余,猛地踢了他一脚,道:“好了,磨蹭什么,赶快让人抬进大营去。”
鲁无巧被那个粗暴的参将跳翻在地,高老白吁了一口气,一挥手,召呼其它的老者抬起银桶向大营里走。那个参将见这些耆老们有的人老力衰,便命清兵上前接过担子。高老白见罢连忙陪笑道:“将军,不劳军爷们大驾,为了表示议降之诚意,老朽们自当亲自抬到大帅帐前。”
反正银子进了大营跑不了,那参将见高老白态度端正至极,姿态放得极低,便随着高老白的意。
鲁无巧被参将踢翻在地,心中对那参将咒骂不已。这个秀才出身的绍兴师爷要在兵营里混口饭吃可真是不容易。正当他挣扎起来的时候,抬起头却正见那高老白招唤着耆老们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