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伤心了,哥哥有个好消息带给你。”
李勇诚木然地摇了摇头。
“听权总管的意思,准备再建一支海上力量,大概会称为南海水军。准备交由你统辖。”
李勇诚眼睛一睁,却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自己,行吗?
“怎么,没有信心?”
李勇诚又摇了摇头,随后又茫然地点了点头。
“某,出生于太行山中,当年生活苦困,为了一斤粮一粒米,兄弟们都得去拼命。那时若是有人愿意拿十斤粮换走我一个兄弟的性命,其他人我不知道,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生命,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无非是一个可以计算的数字。
有办法,我会尽可能地保住每一个兄弟的生命。没有办法,我只能抛弃。
这是乱世生活的基本准则。
只有你强大了,有能力了,才有资格谈什么保护兄弟的豪言壮语。否则,一切都只是笑话!
无论是权总管也好,你们几个兄弟也罢,都是重情重义之辈。不过,舍不得牺牲,痛惜手下的伤亡,这点王某其实是有些瞧不上的。
我们面对的,是乱世,是未来不死不休的战争!怎么可以凭着妇人之仁,来指挥一场战斗?
不过,王某私下里,却是真心喜欢你们的这种妇人之仁。
这很矛盾,有时我也想不太明白。
或者,矫情一点,就是南京府,给我一个‘家’的感觉。在这里,你无须提防你身后会出现什么问题,无须顾虑你的妻儿明天会不会有饭吃,更无须担心你死后你的家人会不会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你只要全心全意,上阵杀敌,如此足矣!”
李勇诚的目光,渐渐出现一丝清明。
权宋天下
第八百四十章 第一次见面(1)
“离开太行山之前,莫说海军,我连大海都未曾见到过。可是权总管却把一整支海军无条件交给我打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因为王兄早已立下赫赫战功?”
“哈哈,王某的战功,在诸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李勇诚心下也有些疑惑。
虽然这几个来自太行山的匪首,不管是如今负责中原缉侦的赵贵、一直留在太行山坐镇的齐福、还是始终跟在陈耀身边的韩霸,都算是极受重用。
但是,独领一军者,唯有这个王显。
而且此人之前,甚至都未曾正式担任过百夫长一职。
看着李勇诚迷惑的眼神,王显洒然而笑。
“因为,我舍下让部下送死!”
李勇诚听得一呆,这,也能成为理由?
“当然,你可能还不太清楚,我现在这支军队,有些特殊。真正的战兵没多少,大多数是俘获而得的海贼。
要想驯服这些心思不纯的降贼,就得让他们在真正的战场上拼杀,不给他们任何见风使舵的机会。得让他们面对真正的凶险与死亡,在血中锤炼他们的意志,以此,淘汰弱者,淘汰那些不该侥幸生存下去的懦夫!”
李勇诚张大着嘴,“那,岂不是得死很多人?”
王显淡然说道:“战争,就是要死人的!更何况,这些俘虏而来的水匪,任何一个人都是死有余辜。
很多时候,我们在战场不仅需要勇猛的士兵,也一样需要炮灰!”
冷血!无情!草菅人命!
可是李勇诚却又觉得,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当然,战场上决定士卒生死的因素很多,有些是目的,而有些则是手段。这些,我觉得其实你都明白,只是不太愿意深入琢磨而矣。”
李勇诚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好了,咱们还是回过头,来谈谈你这支海军的事。”
李勇诚神色又是微微一垮,“你,你知道权总管,现在哪吗?”
王显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赵权现在到底跑哪去了。
别说王显,就是连赵权自己,也完全没有预料到,此时的自己,会在伍家的一艘楼船上呆着。
泉州港内外,类似的大船不少。这种只能在近海行驶的三层楼船,最适合一些王公豪门在此谈论隐秘之事。
楼船的二楼内,隔档屏风尽去,空荡荡的楼阁内,只摆了一张方桌。
方桌之上,布满果馔。
方桌一边,端坐着赵复,赵权侧身相陪。
方桌的另一边,则坐着两个身着儒衫之人,一青一白。
青衣者,为宋国端明殿学士、两淮制置大使兼淮东安抚使兼知扬州,贾似道的首席幕僚廖莹中。
白衣者,为贾似道的另一幕僚师悦生。
打横而坐的,则是满脸欲言且止的伍及。
带着伍及,与王显的黄海海军一起南下,刚到泉州时,就有伍家之人来报,蒲家利用佛莲的水匪,对伍家出手了。并且殃及李勇诚。
与伍及商讨之后,赵权让王显领兵往浯州屿助李勇诚一臂之力。自己则被伍及安排,在此会客。
这个的确是赵权必须要见一面的贵客。
地位不算显贵,但所代表的身份很重要。
赵权当然也得推出一个身份相对重要的人与之接触,南京府外交部代理部长,赵复。
廖莹中与赵复两个倒是旧识,彼此之间,小心翼翼地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赵权的目光,却始终在打量着廖莹中身边的这个儒士,师悦生。
此人年近四十,洁面无须。偶尔飘来的淡然眼神中,却隐着一丝的深遂。
对方的兴趣,显然也不是赵复,却似乎将大半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赵权有些怀疑,却又有点不敢置信。
师悦生突然站起身来,对着赵权说道:“权相公若不介意,不如我们到船上各处走走。把这里留给他们俩,可以更好地进行实质性的协商。”
赵权起身拱手答道:“如此,甚好!”
赵复与廖莹中,同时看着这两人,满脸怪异,却都没有开口制止。
甲板之上,已经摆上了一个茶几与两把靠背椅。
两人并排而坐,眼光同时飘向泉州港外,穿梭如织的大小船只。
“泉州,真的是一生至少要来一次的城市!”赵权喃喃说道。
“一生至少来一次?权相公这说法,倒也新鲜。是因为泉州的好吗?”
“是啊——陋巷诵诗书,满街都圣人。”
师悦生莞尔一笑,“朱熹此言,倒是有失偏颇。”
赵权的眼角,闪过师悦生淡然的脸色,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下的猜测。
朱熹死后,被赐谥号为“文”。宋国当今皇帝在宝庆三年,追赠其为太师,封徽国公。端平更化后,朱熹又被入祀孔庙。
此时,已被尊为“朱子”。
他的言论,虽然未必得到所有人的附和,但敢于公然质疑,要么就是有着身居高位的底气,要么就是文章学问皆超过朱熹之人。
眼前这位,显然不是后者。
“权相公久居北地,不知北方可有如此繁华之城市?”
赵权摇了摇头,说道:“海丝之始,梯航万国。某足迹遍及北方数万里,的确未曾见识如泉州般的城池。然——”
正准备沾沾自喜的师悦生,闻言一怔。
赵权淡然说道:“豪华尽出成功后,逸乐安知与祸双。”
师悦生眉毛一挑,“权相公的意思是,北方有许多城池,不仅繁华富足,而且无惧天灾兵祸?”
赵权摇了摇头,说道:“天下安有如此所在,师先生胃口,未免有些大了。”
“那不知,权相公的胃口如何?”
两个打着机锋,话外有话。
绕了半天,总算接近正题。
“权某所图,无非为家族多谋些传世家财。生意,自然是越多越好。”
“包括你带来的那些水军吗?”师悦生语气,开始有些咄咄逼人。
“不过数百沿途俘获的水匪,这些人,很值得师先生在意吗?”
“权相公并非三岁小儿,当知寇兵侵境,意味着什么。”
“师先生意思是,普天之下,万里海域,皆为宋土?”
权宋天下
第八百四十一章 第一次见面(2)
师悦生神情一滞。
普天之下?
宋国丢失北方国土已愈百年却不能收复,再谈普天之下皆为王土,未免自辱。
“终不成,泉州海域,便不属宋国管辖之境了?”
赵权双手一拱,说道:“权某无意冒犯,但有几个问题请教师先生。”
师悦生微微颌首。
“师先生说泉州海域为宋国之境,却不知,此海域囊括几何?三里、五里、百里,或是万里?
既然师先生说此海域为宋国管辖,为何又任海贼横行无忌,却不见官府有何作为?”
师悦生脸色微微一红,“此为痼疾,当徐徐图之。”
“师先生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售卖的东西,安全交至贵主手中;我需要的货物,却得任由水匪劫持。
既然如此,我自己出钱出人,来保障我货物的安全。师先生,觉得不妥吗?”
“一兵一卒,不得入境!”师悦生斩钉截铁说道。
“泉州水匪存活一日,我等就必须具备自保能力!”
“你要开战不成?”师悦生陡然高声说道。
突然响起的争吵,把二楼的赵复与廖莹中听得面面相觑。
两个人都搞不懂,明明自己才是名义上会谈的主角,怎么那俩在外面,就先要打起来了?
只有伍及的一张脸,愈加苦涩。
却听赵权淡然说道:“若是宋国君臣,都能像师先生如此敢战,权某倒真的该五体投地而佩服。可惜啊,数百年来,畏敌若虎。对辽不敢战,对金不敢战,对蒙古更是不敢战!
倒是对于权某,就敢战了?”
“你——”师悦生腾身而起,指着赵权,怒目而视。
赵权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并没有嘲讽,也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些许的悲哀。
师悦生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一转,又束手而坐。
“师某倒未曾料到,权相公口舌,如此犀利。”
赵权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道:“积弱难返不可怕,可怕的是安而忘危、盛不虑衰。更何况,宋国如今,半个国境遭敌涂靡,一旦倾覆,哪有完卵?”
这一次,师悦生倒是没再出口反驳,反而略微地走了会神。
良久,师悦生才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而后说道:“可以允许你们派出护卫船队。每年战马,增加至千匹!”
赵权斜了他一眼,答道:“一年最多五百匹马,而且,权某要求一岛之地!”
“不可能!”
“那你先把泉州水匪剿灭干净后,与我再谈!”
师悦生不得不又开始强忍自己的怒气。“你可知道,如此,得罪的可不止一个蒲家。是一整个泉州、是半数赵氏宗族、是几乎全部的在朝之臣!”
赵权暗自吸了口凉气。
他知道蒲家背后势力不弱,却没想到如今已牵涉到了几乎整个宋国朝廷。
“浯州屿依然归伍家所有,但是我等会向伍家申请暂时的休整与停靠。此外,权某可以答应尊上,一兵一卒,若非允许,一兵一卒,绝不入宋国国土!”
“汝之护卫船队,只能在泉州以北活动,不得往南侵扰。”
赵权稍有犹豫,但还是点头答应。
看来计划中的南海海军,得另觅基地了。
南洋航线,哪怕暂时不经营,也必须布局。否则未来,必将受制于人。
楼船缓缓靠岸,伍及陪着赵权与赵复走下栈板。
赵权低声问伍及道:“你没跟我说他要见我?”
伍及脸现尴尬之色,“是小人的错,只是家主名讳不敢轻提,他表字师宪,号悦生。”
赵权恍然而悟。
贾似道,字师宪,号悦生。所以化名为师悦生。
倒是跟自己有的一拼啊!
也的确不能怪人家出现的突兀,名字已经隐晦地告诉自己了,只是自己没想到。
赵权在岸上立住,回过头,对着倚在楼船上的贾似道,拱手一礼,就此离去。
直到赵权的身影消失不见,贾似道才回过身,重新坐入椅中。
“贾帅,此人,便是赵权?”廖莹中走近跟前,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贾似道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如何?”
“蛮荒之人,果然不知礼仪,面对贾帅却毫无尊卑……”
贾似道眉头轻皱,摇着手说道:“我并未公开身份,他也只是一个北地客商,谈不上谁尊谁卑。更何况,此人好歹也算掌控了一隅之地。”
东北有多大,贾似道并没有清晰的概念,但是若论疆域面积来说,绝对不会比现在的宋国少。
而且,名义上的“权总管”,却是南京府的实际掌权者。而自己却只是一方阃帅,哪怕成相,还有一个皇帝在上。
尊卑之说,的确不好评判。
廖莹中当然不会这么认为,贾似道也不会去纠正他的想法。
但是他对于赵权的看法,贾似道觉得还是有必要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