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干的这支部队显然攻得更加从容,马速从慢到快,控制得相当齐整。只是南边的道路相对狭窄,只能容得下五六骑并排而行。五百骑兵也因此分成了前、中、后三个队,最前一队约百骑,急行至东真军身后约两百步时,开始张弓。
突然马下一瘸,随后是马骨折断的惨叫声纷纷响起,马上骑兵一时失措,或从马上跳起,或直接歪倒落马。
在一片慌乱之中,五十支弩箭同时飞射而至,在初升的朝阳中,闪着一丝丝的噬人的银光。
也幸亏只不干将攻击队形拉开,否则挤在一起的骑兵损失,可绝不止这数十人。因为,在陷马坑之后,还有道路上被东真兵挖出的纵横交错的壕沟。
只不干手下,一个个咒骂声起,只能纷纷下马步行。
然而,等他们扶起倒地的骑兵与战马,跳过壕沟之后,眼前竟然连一个东真兵都见不到了。
守在阵后伏击的,是辛邦杰领的五十个东真兵。射出一轮弩箭之后,辛邦杰便不再停留,领着五十人顺壕沟,直接撤向前阵。
这五十人在赵权身后,翻身上马,略整好阵形,重新上好弩箭,便对着前方的敌兵直冲而去。
赵权领着最后的三百多骑兵及剩余的马匹,或五骑或十骑一组,看着散落,却井然有序,滚起一团团灰尘,跟着向迎面的三百多蒙古兵卷去。
几轮的对冲中,蒙古人的弓箭却几乎射不出箭矢。
又一波弩箭之后,东真兵中许多人便操起弹弓,专射蒙古兵射手的眼珠,双方尚有三十步距离时,蒙古人便已完全失去了出箭的能力。
虽然赵权一再交待,不可与只不干部缠斗,然而队中的许多忽察侍卫,依然摁捺不住激昂的斗志,不断地挥刀向只不干部骑兵砍杀而去。而喊杀声最为响亮的,则是一身东真士兵打扮的忽察。
轻松穿过只不干部的赵权等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勒住马势,转过身看着奋勇而战的这些蒙古人,叹着气想到:如果有办法让蒙古人遵守军纪,也许真的就可以打造出一支天下无敌的雄狮。
但是,赵权也明白,过于遵守军纪的人,也一定是要以磨灭部分血性为代价。这之间如何平衡,还是需要他更多的琢磨。
辛邦杰领着五十个断后的东真兵,重新上好弩箭,再次返身杀入正在彼此纠结的蒙古人之中。但这时他们已经不敢齐射,马速也没有催得太快。靠近后,确认不是忽察的手下,才抬弩而射。
一边是士气高涨的忽察侍卫,一边是虎视眈眈,持弩从容射击的东真兵。在双方的夹击下,这队蒙古人终于泄气了。再不敢恋战,拼着命从他们之间挣脱而去。
在赵权的怒吼声中,忽察与他的侍卫兵,终于收起激昂的斗志,跟在东真军身后,绝尘而去。
只不干总算把两支骑兵汇合在一起,一千人马死伤近三成,而战场上留下的东真兵尸首,不过十几具。
……
这是一座巍峨的山城,即便是位于峰丛林立的崇山峻岭之中,这山城依然显得分外的挺拔。
山城就筑在山道之侧,十余丈高的城墙,顺着山道,绵延了五六里之长。
山道的一侧是悬崖,城墙的另一侧,则是万顷碧波。
山城的正门,正对着山道的最高点,无论是南北哪个方向的来敌,要想到达山城南北两门,首先得爬一段极其辛苦的山坡。而这条山道,却是方圆百里之内,南北唯一的通道。
要想通过这样的山道,没有经过山城镇守兵卒的允许,显然相当艰难的。而要想攻破这座山城,即便投入百倍以上的兵力,也很难成功。
这座山城,便是沈州千户洪福源镇守的最重要两座山城之一——五老山城。
五老山城,原名为纥升骨城,是高句丽国真正的开国都城所在。
此时,城墙上方的将台之上,洪福源一身衣甲,依垛而立,正午的阳光映在他身上,脸色愈发黝黑。
洪福源不时地探出头,往城下的山道看去,脸色有一丝的焦躁。
终于,南方的山道之下,缓缓走来三个影子,前面两个人正是已经下山游玩了近半天的侍其轴与李治。另一个,则是自己派出去陪着他们俩的侍卫。
洪福源的脸色顿时恢复了正常。
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城,进入城门之后,侍其轴与李治才看到了正站在将台上的洪福源。两个一齐对他抱拳行了个礼。
洪福源的眼睛先瞟向了他们身后的那个侍卫,侍卫对着洪福源轻轻地摇了摇头。
洪福源这才看着李治与侍其轴说道:“两位可真是好心情啊,到这天天游山玩水,是不是已经不想离开了?”
侍其轴哈哈一笑,“难得来见一次洪兄,还不如一次性烦扰个够。不过,你这地方,真的是集天地之灵气,神仙之地啊!”说着竖起一个大拇指。
洪福源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对着后边的侍卫说:“先带他们去梳洗,再过来与我一起用膳。”
侍其轴与李治告了个谢,随着侍卫往山城内而去。
这座山城分为上下两层,上一层是一座已经破败不堪的建筑,应该是原来高句丽王的宫殿。千年之后,只留下了残垣断壁,但依然高耸而立,睥睨四方。
第二层是山城的兵营与粮仓所在。在靠近西侧山岩处,凿有一个巨大水池,水池边上还有一个石砌方井。
这水池不仅可以接引自山崖之上的泉水,还可收集降落的雨水。这些水被收集在水池内,略为沉淀之后,再被注入方井之中,使水井内的水清流透亮。
这也是山城内的唯一水源。
从到五老山城的第一天起,李治就对这座山城的所有建筑设计赞叹不已。这座山城里里外外,都充斥着各种天元之术的痕迹,让他获益颇多。在他看来,千年之前,便可以设计出这座山城的人,绝对是一个天才。
但是在侍其轴眼里,这座山城固然是个易守难攻之城,不过将国都立在此处,显然格局太小,也难以对外拓展。
权宋天下
第两百一十七章 不攻
侍其轴与李治在井边梳洗过后,又换了身衣服,神清气爽地来到将台之下的一座阁楼之中。
阁楼内,洪福源已经摆上了一桌酒菜。
洪福源抬手让两人入座,而后问道:“怎么样,今日可有收获?”
侍其轴摇了摇头,说:“连续几日,山下弥雾不断,分不清南北,你所说的高句丽王陵墓,依然没能见着。”
“无妨、无妨!”李治摇摇手说:“我等本是顺道而来,即便未见着陵墓,也已是不虚此行了!”
原来,前些天两人刚随着洪福源到五老山城时,听说这里有高句丽王的陵墓,而且陵墓的建造制式与中原帝王的完全不同,引发他们极大兴趣。但是山下却连遇三天大雾,依然未能寻着。
从半个月前,侍其轴突然到横岗开始,洪福源就一直对他有所提防,总觉得他很可能与此次只不干的南征高丽行动有关。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俩似乎的确只有游山玩水的心思,洪福源也渐渐地放下了自己的担心。
“来,今日你们俩可有口福了,这是早上刚逮上来的红毛鲤子。”洪福源指着桌上的一道鱼说道。
一条红烧红鲤,便占了近半个桌面,鱼身色泽红亮,蒜香浓郁,入口软嫩鲜滑。让侍其轴与李治两个吃得赞不绝口。
“你这厮,倒是一如既往地就知享受!”侍其轴在赞叹之余,还不忘了奚落洪福源几句。
洪福源对此也不甚在意。
“两位,接下去,还想去何处游历?”洪福源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侍其轴停下手中筷子,对着洪福源正色说道:“我们,想去南京府与开元府走一趟。”
“哦?去那,是为什么?”
侍其轴沉吟片刻,说道:“不瞒洪兄,蒙古国巨变在即,而辽东的各方势力之中,除了洪兄之外,便只有开元府的斡赤斤与南京府的东真军了。”
洪福源摇了摇头,说道:“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哪能跟他们两方势力相比。”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力量!”侍其轴斩钉截铁地说道。
洪福源略眯了眯眼,盯着侍其轴说道:“愿闻其详!”
“我想先问洪兄一个问题。”侍其轴说道。
洪福源点了点头。
“何为国之本?”
洪福源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百战之师?君臣之礼?道德文章?商贸财富?”
看到侍其轴不断地摇头,洪福源干脆闭上了嘴。
“民者国之本,食者民之本!”
洪福源若有所思。
侍其轴接着说道:“蒙古以战立国,这原来无可厚非,但是马上可得天下,却不能在马上治天下。靠战争的一味掠夺,毕竟无法长久。正如两辽之地,斡赤斤辖下之地千倍于洪兄,治下户民百倍于洪兄。可是为何总要洪兄向其供应粮草?”
洪福源默默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们始终不知道建设,不重视劳作,不理解民生。洪兄所辖之地,不到一州,但治下之民,已过十万。每年种植收成,足以供养两辽军队。这,便是你最大的优势所在!
如若洪兄依靠斡赤斤,东真军必亡;若洪兄联合南京府,则斡赤斤必败!”
“那你的意思是——?”洪福源的眼中,又开始闪着一些疑惑的目光。
“现在南征的部队,情况如何了?”侍其轴却转了个话题,问道。
“只不干,准备在石沟,伏击忽察。”洪福源犹豫了下,还是答道。
“有哪几支部队参战?”
“只不干率着自己的一千侍卫兵,忽察大概有五百士卒。”
“稿城军呢?”这次问话的是李治。
“听说已经提前撤回中原了。”
“哦?”侍其轴与李治同时发出一声疑问。
洪福源看着两个人。稿城军出人意料的提前撤兵,这是他开始相信侍其轴最主要的原因,这两个人到辽东来寻访自己,的确并非出于某种预先的目的。
侍其轴此时内心却是惊疑不绝。来辽东之前,他绝没意料到稿城军会随只不干攻打高丽,自己到五老山城,当然是存着与赵权一见的心思,看下此人在稿城军中到底能发挥什么样作用。可是现在稿城军又撤回了中原,显然自己与赵权已是失之交臂。
不过也好,没有稿城军的参与,侍其轴便完全可以放下纠结,以放松的心态来观望只不干与忽察之间的这场龙虎之斗。
“目前蒙古国的形势,你的判断如何?”洪福源有些犹豫地问道。
“被窝阔台汗正式立为哈敦皇后的,总共有六人。最受其宠爱的为五皇后木哥哈敦,此人洪兄应该也有所了解,原为成吉思汗妃子,死后为窝阔台汗所继。因此,窝阔台汗一旦殡天,必由木哥哈敦为其守斡耳朵,以待忽里勒台会选出新的大汗。”
“纳庶母为妃……”李治在边上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洪福源一愣,在他看来,这种牧族的收继婚似乎很正常。收了父亲的小妾,同时还意味着收到父亲留给妾室的财产。
“所以啊,蛮夷之族。”侍其轴瘪了瘪嘴,继续说道:
“在诸位皇后当中,如今实力最强的却是贵由之母、六皇后脱列那哥。阔出已死,其余诸子包括阔端、合失、合丹,再无实力与贵由相争。除此之外,还有实力争夺汗位的,便是辽东的这位斡赤斤了。但是,斡赤斤看着希望很大,我却觉得,他连一成的机会也没有。”
“这是为何?”
“窝阔台诸子争夺汗位,那是为兄弟之争。即使是术赤或是蒙哥有意于汗位,也还是在成吉思汗子孙之中。可是斡赤斤就不一样了,对这些人来说,他势力再强,也是外人。一旦他将汗位夺走,那成吉思汗的子孙此后世代将再无希望为汗。
斡赤斤无论支持哪个王子争夺汗位,都会改变他们之间的势力对比。但是,斡赤斤一旦加入汗位的争夺,那成吉思汗一系子孙,必将联合起来对付他。斡赤斤要是明白人,那他依然可以保持超然地位,如若不明白,下场必定可悲。”
洪福源细细琢磨一阵,不由自主地又点了点头。
“此战,只不干若只是灭了东真主力,尚不会引起太大风波。可一旦忽察被杀,斡赤斤要么立时起兵,要么只有拿洪兄问罪了!”
自上次在横岗时,侍其轴为他指出这个问题之后,洪福源便越想越不对劲,他已经被这问题折磨了许多天。在他看来,如今自己如煎锅中的蚂蚁,进不得退无路,四顾茫然,无处可依。
洪福源看着侍其轴,苦着脸说道:“这,我已经想明白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侍其轴却闭上了嘴,抬眼望天。
洪福源等了半天,见他没任何动静,一拳突然捶向桌沿,“嘭”的一声,汤汁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