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已将成都团团围困了一个多月。
成都虽是西南重地,因官员不力,仓栗中并无多少存粮,围城一月,已经告罄。
为恐吓城内守军,尽快拿下成都,张彤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
这天入夜,他命土司兵在城外各山头,每人手持两支火把,且将每支火把的两段全都点燃,以营造出四十万大军的气势。
“你看,好多的人…”
城上守军站在城头远眺,果然是人心摇动、
只见周围数里之内,叛军营地人喊马嘶,不断有兵马进出,连山上也是火光点点,连绵不绝,炽然可怖。
但是此后,城外叛军几乎夜夜如此,守军见到,也就都见怪不怪,只觉平淡无奇了。
又过几日,叛军营地忽然鼓声大起,伴着隆隆的脚步声,无数土司兵摇动大旗,再次进攻。
只不过这次,久攻南门不下的张彤改攻了西门。
新任的四川总兵候良柱一只手按在城砖上,不断下达命令,可是很快,他就注意到一个问题,指着前方道:
“那里怎么有块巨石?”
指着的地方,就在西门三十几步外。
那里有一处石坡,坡前有巨石阻挡,石上被草木覆盖,结实隐蔽,简直就是一处天然的进攻阵地。
果然,候良柱话音刚落,便有叛军发现此处,迅速率兵进占,向城头发射箭矢。
很快,候良柱下令,要守军向石坡集中射击。
可巨石坚固得很,叛军们躲在坡后向城头抛射,垛口形同虚设,守军无以为御,死伤不小,顿时军心惶惶。
“火铳很难打到他们…”
一名参将皱紧眉头,刚说完话,就听一道破空声,一支箭矢落在脚边。
“这样下去不行!”
候良柱环视左右,见守军军心摇动,当即立断,道:“派人调兵,将其余几门的火铳手各调来一半!”
“用火铳密集射击,压制坡后敌军。”
占据石坡后,叛军短暂压制住了城头的明军,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有鸟铳手源源不断从其余三门调来。
这些铳手一经上城,便纷纷击发手中火器,碎石横飞,轰鸣不绝于耳,叛军又被压制下去。
在这段时间,明军也没闲着。
候良柱调来城内民勇,在火铳手火力压制时,拆除城内一些民房,加紧赶造雉楼。
待叛军再起身时,却惊讶地发现,城头已经堆起了雉楼,比自己的土坡都要高出几丈。
明军站在有雉楼,高居向下射击,大面积杀伤叛军,很快就将进攻的叛军杀得溃不成军,仓皇退走。
听见明军的欢呼声平地冲霄,张彤拔出佩刀,整军过后,再次大举进攻。
明军造了雉楼,居高临下,叛军在这几日也不是闲待着,他们加紧赶制了一种当地的攻城器械——厢楼。
厢楼,是攻城塔的一种,比明军堆砌起来的雉楼更高,是叛军在近几日于成都城外就地取材制成。
这天,叛军在厢楼底部装了轮子,数十人在盾车的防御下,推着厢楼前进,后面跟着大军。
一旦有人被明军击倒,很快又会补上另外一人,拼命的推进。
至于候良柱的破敌之法,更加简单粗暴。
他一面号召民勇继续堆砌雉楼,堆得比厢楼更高,另一面,挑选矫健亲兵组成敢死队,背着火药、油草等物,舍命烧之。
这些士兵身手敏捷,又有城头明军配合,虽然叛军极力阻止,却仍会有漏网之鱼。
一点火药配合着油草,在厢楼上引燃,起初叛军还不能发觉,待到厢楼中的叛军察觉,火势愈烈,已经无法扑灭。
没有办法,张彤只得放弃厢楼,看着已被明军堆砌成直入云端的城头雉楼,望天兴叹。
西门已经不可能建立优势了,修整几日,张彤复又改变方向,主攻北门。
这次叛军采取了在南门、西门时又有所不同的方法。
他们化身小姑娘,整日待在营中,居然编了数以万计的竹笼,笼中盛满土石,以之高垒,打算建成高台,居高临下跳入城中。
候良柱急中生智,下令拆除城中永祥寺钟楼,动员军民,将其改建于北门之上,抢占制高点。
叛军在外堆垒高台,明军则在城上急建钟楼,两方就这样在成都的四个城门,玩起了建设比赛。
第一百二十六章:西川大长老
九月的川蜀大地上,虽有了丝丝凉意,大体上仍显得燥热。
暖风穿过山林,掠过城外的叛军大营,再抵达城上,沿途发出萧瑟呼声,让本就紧张的围城,更显得风声鹤唳。
最近几日,张彤指挥的这一部叛军,与城内明军展开了一场建设大赛,双方你来我往,开始比拼建造能力。
本来,叛军人数较多,所垒土笼已高丈余。
四川总兵候良柱动员了永祥寺僧人及军民,迅速在城墙上造起了比之更高的钟楼。
张彤骑在马上,望着高达三丈的钟楼,心中也是佩服,叹了口气,挥手道:
“别堆了,叫弟兄们都撤回来吧!”
一旁土酋也是无语,道:“哪有这样打仗的,近三丈高的钟楼,亏这姓候的想得出来…”
张彤抬起头,仰视头顶的明军,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一名土司兵灰头土脸地闯进了他的营帐。
说是城内明军在钟楼的掩护下,趁机出城,大肆掩杀一番,将堆砌好的土笼给尽数焚毁了。
“候良柱欺我太甚!”张彤闻言,不免大怒,当即披挂甲胄,亲自领兵趁夜攻城。
却没想到,候良柱早带亲兵于城楼之上等待,见张彤率叛军乌黑一片而来,只是哈哈大笑,道:
“本镇料定你会来,早就备好了大礼招待你们!”
随即,他扭头过去,下令道:
“扔!”
转瞬间,钟楼上无数块黑色的饼状物体被明军投放下来,叛军捡到手里,个个都是震惊不已,锐气顿时大减。
却是明军将城内馊、坏的腐烂食物,揉成一块块面饼、肉饼,配以屎尿,站在高高的钟楼之上,向他们不断投出。
候良柱这一招攻心颇见成效。
叛军都是土司兵,按照习俗,他们不可以浪费任何食物,很多土司兵都深信,如果自己浪费食物,就必定会有不详灾祸降临。
面对这些屎尿混合着腐烂臭物的烂饼,没有人会蠢到真的去咬上一口,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将饼扔到地上。
扔掉这些饼以后,不安的氛围开始在土司兵中蔓延。
这个时候,钟楼上明军开始发射弓箭、火铳,土司兵毫无战心,顿时溃败崩散。
接下来的几日,张彤逐一进攻了成都的每一个城门,强攻、垒土,利用攻城器械等等,凡是能想到的方法,全部都尝试了一遍。
候良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危急时刻还会亲自上城拼杀。
简言之,张彤在成都屡战屡败、损兵折将,还被明军百般羞辱,却始终不能攻入城中。
张彤派遣奸细入城,探听到城中实际存粮已经不多,遂改变策略,试图让成都城在内无粮草的情况下,不攻自破。
。。。。。。
各土司酋长分兵四出,钻入山林,先于各山之间修筑关寨,再选视野开阔之处,设下屯兵、连接之所。
三日过后,成都周围的山谷,叛军营地已随处可见。
这还没完,在各山之中安营扎寨以后,叛军也开始拦路设卡,彻底断绝成都周围的货运、交通。
张彤下令,凡是有想要入城的人,不论平民还是商人,全部斩尽杀绝。
在这样的命令下,各土司酋长全都成了各个山头的小皇帝,他们我行我素,对当地山民非打即骂。
土司军也迅速裂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山贼。
一处安静的山谷之中,十几所土房正与世无争地立在这里,当地山民世世代代于此居住,其乐融融。
“秀娥,去把衣裳晾晾!”
一个男人手中持着草叉,来到木屋之中,开始处理满地的茅草,边梳理,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
屋里应了一声。
一个相貌一般,但身材不错的女人挽起头发,抱着盛满衣物的木盆走了出来。
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风和日丽,让她整个人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秀娥,今天天气不错,待会带上孩子,出去转转吧!”
这时,男人收拾了木屋,一手持着草叉,远远喊了一声,女人扬起眸子,望见男人正冲自己笑。
还没等女人回话,下一刻,一支箭矢射穿了男人的胸膛。
草叉轰然落地,男人下意识捂住透出胸前的尖头,带着恐惧不已的神色,倒了下去。
“快带上孩子,走——!”
话还未说完,一名土司兵上前,一刀刺入男人的身体中,又抬起头将目光望向正捂着嘴,神情惊恐的女人。
随即,他的脸上泛起狞笑,连尚插在男人身体中的刀也不顾了,张开两只大手,一步一步朝女人逼近。
女人反应过来,第一反应仍是冲进屋中,抱起孩子。
可她刚刚转身,就见那名杀了自己丈夫的土司兵,正站在门前,一脸急不可待地扑了上来。
旋即,屋中响起了女人的惨叫,孩童的哭啼,还有土司兵兴奋地吼声。
叛军冲入山林之中,烧毁村寨,掘开坟冢,将男人尽数杀光,掳掠相貌不错的妇人到山中营地,奸淫至死。
这时,前线消息纷纷传来。
奢宠明兵败南川,李仕奇围杀樊龙,朱由校君临重庆,鲁钦顺利收复顺庆全境,正星夜驰援成都。
“……”
这一条条的战败消息,无不说明这场令整个四川数月动荡不安的乱局,已经接近尾声。
在这样的局势下,张彤却有了割据一隅的荒唐想法。
这最后一支叛军主力,在撤离成都以后,席卷了成都周围的朝廷州县、卫所。
半月之内,灌县、彭县、新都、崇庆州、宁川诸卫,成都方圆数百里土地,全部沦于张彤之手。
此后,张彤派出使者,自称西川大长老,献上降表。
在这份降表之中,张彤先是怒斥奢崇明纵兵叛国,又说从贼为祸,皆是被奢崇明逼迫,本非他本意。
此后,愿携麾下十万精兵归顺朝廷,内可遏制诸司,外可从诏征辽。
他的条件是,朝廷允许张氏族人,世世代代镇守西川。
几日之后,朱由校在前往成都的路上接到了这个消息,一下子笑出了声,人还骑在马上,就直接作出了口头回复。
大致意思就是,你张彤此前不过是奢崇明手下的一员叛将,朝廷就连奢崇明自号大梁王的事儿都不会承认,更不会承认你这所谓的西川大长老。
遵从朝廷的众土司,也不会承认你这个大长老。
在最后,朱由校还说,若想不株连张氏全族,即遣散你那所谓的十万精兵,到成都向朕自缚请罪。
否则,待大军杀到,尽诛张氏全族。
第一百二十七章:土司请降
“陛下,京师传来的消息,辽地又兴兵了…”
随行的乾清宫管事牌子王朝辅,小跑跟随在御马一旁,哆嗦着嘴唇,似乎有些害怕。
朱由校没有说话,骑在马上,一只手按着佩剑,就这样继续领军前行。
辽地兴兵,之前就有所预料,自己率勇卫营、通州三卫兵马亲征,奴兵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毛文龙那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在建虏倾巢的攻势下,就算放弃义州,自己也不会怪他。
只要皮岛不丢,东江镇建制还在,就依然能起到牵制建奴的效果。
“还有呢,魏忠贤今天的本子怎么还没到?”朱由校头也没回,静静问道。
其实,自从出了京师,朱由校每天都要接到京师来的题本,都是魏忠贤拟批以后报过来让皇帝裁定的。
这个事儿,魏忠贤办的还不错,每日题本都是他自己送的,想来,也是怕自己猜忌他。
想到这,朱由校冷笑一声。
不过魏忠贤也不是什么好鸟,魏朝到凤阳皇陵守陵后,他那干儿子把魏朝活活饿死、打死,这个事儿没他授意,怎么可能。
现在,东林没以前那么闹腾了,但大势仍在,也不能让这个“九千岁”跳太厉害,朱由校还不想对魏党动手!
却听王朝辅拍了拍手,道:“这是京里送来的两名女子…”
朱由校闻言一愣,即转头看过去,哭笑不得。
眼前这两名面色红润,气息微喘的女子,一个穿着青衣,一个套着红裙,显然是魏忠贤趁这段时间挑选,送来给自己解闷的。
“这个魏忠贤…”
笑了一声,朱由校转而指示王朝辅道:“你、派人回京告诉魏忠贤,这两个女的,朕收着了,得空就回京去‘谢谢’他。”
谢谢这两个字,朱由校着重点了一下。
王朝辅能到管事牌子这个位置上,被魏忠贤看重,整个人自然也是鬼精,一下子就明白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