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以免打草惊蛇。”魏希孟低声说完,翻开孔氏家仪的下一页,脸色沉了下去,问道:
“敢问大祖母,你们孔家这家法谱上,真的没有什么违碍之处吗?”
刘氏一愣,说道:“这是我们孔氏一族自古以来的家谱,历朝历代一向如此,岂有违碍之处?”
魏希孟合上这本家谱,笑道:
“大祖母此言不假,可大祖母忘了一件事,眼下是大明天启朝,不是前朝前代!”
“你这《孔氏家仪》一书,我仅是匆匆翻看数页,便发现有诸多与我《大明会典》相同之处。”
“到底是我们大明的会典,照搬你们孔氏家谱,还是你们孔氏家谱被你们偷偷更改,照搬大明会典?”
“你这阉狗,竟敢在孔氏内宅血口喷人,胡言乱语!”刘氏静默片刻,猛然间爆发出来,用拐杖指着他,斥道:
“来人,轰他出去!”
“现在才撵人,晚了吧!”魏希孟冷笑说道,一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番子尽皆如此,他喝道:
“方才大祖母那副浑然清白的模样哪儿去了?”
“既然你们孔家说《孔氏家仪》一书没问题,莫不如就让我们东厂带回去,与《大明会典》细细比对。”
“若是真的没有问题,我魏希孟自到孔府请罪!”说到这儿,他装不下去了,脸上露出阴鸷的笑容,道:
“若是相同之处甚多,那我们东厂,是不是能认为天下儒生之首的孔家北宗,是窃取前人成果的欺世盗名之徒?”
“要是真的如此,只怕这次的石狮一案,也是尔孔氏族人所为了吧!”
刘氏已然被气的浑身直颤,但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孔胤葵也是脑海中如同惊雷一般轰然炸开。
这东厂真的不能放进来,他们编排罪名的本事实在是令人想想都毛骨悚然,就这么转了一圈,竟然搞出个惊天的大案。
第八百零一章:东厂里的内斗
见周围的孔家族人全都是面色忌惮,魏希孟也便彻底的不再遮遮掩掩,得意洋洋地笑了几声。
随后,他来到一名孔家子弟眼前,一把将他手中的《孔氏家仪》一书夺回到手上,道:
“我们东厂来孔府一趟,全天下都看着呢,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这样厂公他老人家也失了面子。”
“我们不在孔府继续搜了,这本书就当做是个台阶,双方都好收场,如何?”
“你这阉狗——”刘氏正要继续骂,却是五经博士孔胤葵近前两步,悄悄说道:
“祖母,东厂一向不讲究什么礼数,真要逼得急了,他们查到内房去,于我们孔家也是颜面尽失。”
“这次番子来势汹汹,闹得太大都不好收场,还是顺坡下驴,给他们卖了这个面子,等衍圣公回来再从长计议。”
刘氏其实在心里也明白,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在如今天启一朝,皇帝宠信权阉,东厂之势,如日中天,真要直接撕破了脸,反而于他们孔家不利。
魏希孟听见了孔家众人明里暗里的咒骂,脸上却平淡如水,未曾兴起丝毫波澜,这种话他耳朵都听出了剪子,早就是不会有什么波动了。
也不担心孔家会不同意,他们必须同意。
这事直接在今天撕破了脸皮,番子们倒还好,大不了就在孔家闹一个鸡飞狗跳,自己又不损失什么。
尤其是魏希孟,早就被读书人戳破脊梁骨,整个人都被黑得跟焦炭一样了,根本洗不白,也不怕再多添一个负面形象。
魏忠贤更别提了,群阉之首,有明一代以来,宦官一直不受读书人群体的待见,可却从没见到一个宦官能被读书人恨到这样一个地步。
做到这一步,他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至于说孔家,他们之所以讲究家法,正是因为害怕为外界所诟病,番子们不顾三七二十一直接在孔府大闹一通然后走人,这是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
番子拿走证据,孔府把他们扫地出门,这样双方各留颜面,是这次最好的结果。
至于日后的事儿,这本《孔氏家仪》到底能不能起到作用,这还要看魏忠贤和孔家之间的博弈了。
想到这里,刘氏沉默一会儿,说道:“你们走吧,永远不要再踏入孔府一步,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孔府,可不是什么猪狗一般的东西都能随便闯进来的!”
魏希孟浑然不惧孔家放出的狠话,弯腰行礼,眯眼道:“大祖母,我们也不想来,奈何皇命不可谓…”
“我们也是奉旨查案,要是有再来一次的机会,那就不能只带回去一本书了。”
“你——”刘氏气节,一时无语,满脸愤怒。
魏希孟却是见好就收,带着番子们转身就走,在孔府门外围观各色人等的眼前,大摇大摆地离开。
看见魏希孟手中比进去前多了一本书,众人更是议论纷纷。
“他手里是什么?”
“哼,我看这个就是孔府涉及科举案的证据!”
就连儒生们也是站不住了,孔府门前的大贤们,更加是紧张起来,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的神情上开始出现慌乱。
那本家谱,凡是生活在孔府的人都十分熟悉,李敬一眼就认了出来,蹙眉道:“那魏希孟拿《孔氏家仪》做什么?”
关内三贤中的另外一贤冷笑:“还能是因为什么?番子们最擅编排罪名,我看定是拿着书回去找罪证,打算翻案了!”
李敬闻言,脸色不太好看:“要是真的被他们查出些什么,那可如何是好?科举大案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一名儒家大贤回道:“二曲先生且放宽心,就算查出了什么,那也不过是一本家谱,番子们不敢做太多的动作。”
“何况,朝中文臣,哪一个敢不替我们说话?”
李敬点头,心道也是,便不再多说。
。。。。。。
有明以来,孔府还是第一次被朝廷查办,这件事也就是魏忠贤手下的东厂敢做,一经传出,立即震动了大明的文政两界。
就连许多所谓隐居的高士都站出来,为孔家打抱不平。
监生们本是因京报上说孔府涉及天启二年科举大案而去兴师问罪,却有两人因孔府门前石狮突然迸裂而死。
其后赶来的曲阜县衙、街道巡检司都是不敢多问,最后引得东厂出面,又以双方互放狠话而结束。
东厂和孔府,两个都是天下间无人敢惹的庞然大物,可他们两个却是掐了起来。
士子们对番子人人喊打,且忧心忡忡,老百姓倒是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叫唤什么的都有。
这一白天里发生的事,从京师脚下的酒馆,到江南秦淮楼阁,处处都在津津乐道,几乎没有人不在谈论此事。
魏希孟回去以后,东厂一连半月也都没了新动作,然而就算是这样,民间的沸议也没有丝毫停歇下去的意思。
七月初一,酷夏,午时。
东厂十二颗房,大档头傅应星正在向各档头布置七月里全国东厂下属督办司及十二颗在各地安置的听记、坐记们的任务。
他一边拼命摇着手里的折扇,一边嘴里也在嘟囔:“这鬼天气,真热死人了,怎么会这么热啊?”
说完,也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了,抓起桌子上摆放的大茶壶对嘴就是一通牛饮,随后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
魏希孟现在虽然被册封了爵位,但是在东厂的职位还是个普通档头,位序要低于傅应星,所以坐在第二个位置。
他早就觉得大档头这个位子不该傅应星来坐,加上他本人比较喜欢干净,见傅应星这般做派,面上更加不满,说道:
“大档头这么喝,也不怕呛着儿!”
“王恭厂的案子这半月查得怎么样了?现在又添了孔家的案子,十二颗都忙不过来了吧!您可是大档头,得亲力亲为呀!”
傅应星看了魏希孟一眼,脸上也是肉眼可见的不屑。
他们两个,在魏良卿死于苏州以后,一个是侄子一个是祖孙,都是魏忠贤在意的接班人,早就在东厂里明争暗斗。
魏希孟封了爵,最不满意的就是傅应星。
在他看来,魏希孟这小子能封爵,纯属是吃了王恭厂的红利,现在就连魏志德、魏希孔、杨祚昌他们三个都封伯了,自己又凭什么不能弄个候当当?
当然,傅应星也就是在心里这么想想,压根不敢对朱由校有半句的埋怨,所以只好将这份不满,全部倾泻到魏希孟的头上。
“侯爷不在侯府待着,来东厂做什么?”
“咱东厂这座破庙,可比不得某些人的忠茂候府!”
第八百零二章:二次援朝胜利
魏希孟被封的是流爵,不会世袭,也并没有俸禄和侯府的福利,他自然知道,傅应星这是想要故意激怒自己。
他付之一笑,冷冷道:
“眼下孔府之事为大,我看,大档头还是先给弟兄们说说孔府的事儿吧,陛下近日也快回京,该是就要过问此事了。”
听见皇帝的名头,傅应星方才缄口不言。
过了一会儿,他道:“经过比对,《孔氏家仪》确与我大明会典有诸多相似违碍之处,可依此定罪!”
魏希孟蹙眉:“单凭这本孔氏家谱与会典的重合字迹,还不足以定罪,事情牵连孔府,需得慎重行事,不找个更大的罪名,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傅应星抬眸问道:“那依你有何看法?”
魏希孟从怀里取出一份地图,挂在墙上,起身指着道:
“这是我从孔府一儒生手中重金买来的府中全图,我们上次就是从这,穿过庭院,到前上房与孔氏族人对峙的。”
说话间,他的手从最南侧的大门划向二门,进入内宅,最后停在前上房所在,随后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孔家占地之广,远超王府,其外宅住的并不是孔氏族人,有儒生子弟,那些大贤的家眷,还有相当数量的户人。”
“我们当日所见到的,不过只是孔府的冰山一角罢了。”
傅应星问:“户人?”
魏希孟点头,道:“可以理解为孔府雇佣的佃户,除大量的农户以外,孔府内还住着司茶户、烧水户、值房户等许多户人。”
“这些户人,世代为孔府所圈禁,无故不得进入内宅或迈出大门一步,我们可以从这些户人下手,去查查孔府下属的祭田,是否违制!”
祭田,是历朝皇帝赏赐给孔家祭祖的定额土地,是衍圣公族人子弟的最大红利,要在孔府占地面积之外另算。
有明一代以来,在朱元璋洪武初期,对孔府实行优渥拉拢政策,福利待遇丰厚,但是到洪武一朝后期,对孔府的管制开始严苛。
尤其是对孔府祭田,朱元璋曾下发明旨定制,其历来由工部屯田司专门出供文册验算,除非再有赏赐,否则一应定额。
朱元璋此举,正是为避免孔府族众以孔圣后嗣祭祖之祭田名义,侵吞山东的大批民田。
想到这些,傅应星也是变得有些兴奋,搓手道:
“祭田违制,便是侵吞民田,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重罪!如果查出,孔府这次便插翅也难飞了!”
“我这就派坐记潜入孔府外宅,向那些户人打探消息!”
东厂子丑寅卯十二颗,以从上到下的级别排位,子颗为十二颗之首,由能力最为出众的番子组成。
兹事体大,这次东厂自然要动用全力,子颗的档头赵虎随即问道:“大档头,是不是安排我颗的听记潜藏到孔府?”
傅应星点头,在他看来,这种大事,非要全国隐藏最深的子科听记们出马才行,要是办砸了,孔府就会得到消息,与各方互通有无,不再那么好查了。
机会只有一次,两人恩怨只能暂时放在一边,先集合整个东厂的力量,把孔府给办了再说。
魏希孟也不在他与傅应星的矛盾上多说,全部心思都在这次与孔府的较量上,嘱咐道:
“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一定要查到孔府侵吞民田作为祭田的铁证!”
“没有铁证,即便是我们也不能对孔府轻易动手。”
“属下明白!”子颗档头赵虎面色严肃,再次说道:“侯爷也请放心,小的会派得力听记前往。”
傅应星眯起眼睛,道:“不,你装成流民,带上两个机灵些的子颗听记,亲自去孔府查探!”
赵虎连忙抱拳说道:“下属遵命!”
魏希孟知道,子颗档头赵虎是傅应星的心腹,他深深看了后者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是没说什么。
。。。。。。
一到天启六年的七月,好消息便雪片一般飞往乾清宫。
先是朝鲜,后金皇太极最终没有选择与熊廷弼的主力辽军硬碰硬,自知守不住朝鲜,便放弃侵占的城池,劫掠财物、牛羊及朝鲜人口,率八旗军绕过鸭绿江返回建州。
而熊廷弼率军收复王京以后,薛来胤部自义州向北,进克朔州,全歼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