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过已是万幸,岂敢邀功……”
温体仁这些年在基层历练,可算是见到了底层百姓生活的疾苦,天启二年三省大地震,天启五年特大蝗灾。
朝廷都是早有准备,及时赈灾,在与天道相斗的时候,却依旧显得无力。
现在的温体仁,只有深深的自责。
如果,如果自己的能力再强上一些,会不会多挽救一个家庭,多救下几个孩子。
这一场百年罕见的特大蝗灾,总算是在天启六年的春天结束了,朝廷为此,动用了几十万的人力,大批物资。
总耗费,估计在近千万两!
不过万幸,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终于是结束了!
在这场灾害中,山东六府的百姓虽然损伤惨重,但是他们没有人嫉恨朝廷。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朝廷在这次赈灾上的努力,朝廷并不是无所作为,正相反,天启皇帝从没有吝啬过任何用于赈灾的银款。
就连平日威风凛凛的厂卫们,在赈灾期间除了监察赈灾银款和粮食以外,也都是有力出力。
这样的朝廷,怎么叫人记恨得起来呢?
要恨,就只能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道,谁知道,这样的灾害在天启一朝还会不会再有。
温体仁正站在灾民前面,安排灾后的地方复建,修养民生的政策,周围的动作却是好像渐渐停了下来。
春雨已经渐渐停歇,远处踏在泥土上的马蹄声清晰可闻。
一名身着蟒袍的大内宦官领着三名缇骑远远而来,高举黄色卷轴,唱道:
“山东治蝗主官温体仁接旨!”
温体仁、县官,周围的衙役、厂卫,以及等候施粥的百姓们一下子全都伏跪在地。
方才还喧闹如同市场一般的衙门外,转眼间一片的寂静。
太监铺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温体仁先后治理震灾、蝗灾,有惠于民,有大功于朝。今数功并算,着升为吏部右侍郎,晋武英殿大学士,入阁辅政,参预机要。
另加封太子少傅,望卿仍能尽心勠力,为百姓谋福,为社稷相安!钦此。”
言罢,这司礼太监奉上圣旨,笑道:
“恭喜温阁老,接旨吧。”
温体仁面上毫无波澜,也是连忙呼道:“臣温体仁,叩谢圣恩,万岁万万岁——!”
见温体仁肃穆接过圣旨,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县官笑着拱手再道:“下官方才说什么来着,大人有大功,迟早是会被陛下召入内阁辅政的。”
“眼下朝中阉党当道,需得大人来制衡一番哪!”
温体仁手中拿着圣旨,凝眸望向远远的紫禁城方向,他的心中,远没有面色上这般平静。
等这一天,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
温体仁以山东治蝗功入阁,朝野一片的恭喜、叫好之声,连地方上,也尽是皇帝圣明,用人得当的传颂。
这些年,温体仁可在地方积累了不少人脉和口碑。
这对他入阁以后的发展,都是大有裨益。
而温体仁在山东治蝗成功,因而深受皇恩,入阁辅政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各州各府。
一时间,浙党官员纷纷上疏,奏疏如同纸片一般的飞往乾清宫,阉党们也都知道,一个强劲有力的对手,就要来了。
经过数年的极淀,浙党已然彻底成势,随着温体仁入阁,他们重返朝堂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朝堂之上,阉党一家独大的局面,在东林党被彻底诛灭的一年多以后,马上就要迎来改观。
这对朱由校来说,是个好消息。
而魏忠贤也并没有什么龇牙咧嘴的意思,相反,他的心中极为平静,因为他早就预料到这天。
如果没有一个对手,那么阉党的存在,足以威胁到皇权,而这位皇帝,显然不是眼睛里揉沙子的人。
浙党成势,无论对于朱由校把控朝局,还是对阉党众人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所有人都能放心了。
浙党弥补了东林的真空,朝局也算是逐渐进入了稳定期。
温体仁入阁,实际上是众望所归,再加上蝗灾治理得当,比历史上提前结束,朱由校心里也很满意,圣旨中不吝褒奖之词。
朝野上下是一片的称赞叫好声,没有几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去上疏弹劾。
第七百章:异象频频
“温体仁入阁,浙党早晚要将我们取而代之,这朝中,几无我等的容身之处了…”
魏府,几名官员正落座在圆桌周围,唉声叹气。
当今首辅魏广微的身份地位很是微妙,起初他因父亲魏允贞是东林元老的原因,被朝野上下的东林士人视作同党。
但是魏广微生性奸诈,更全不在乎所谓的名声,他叛离东林,事魏忠贤如父,以求仕途通畅,因而闻名于世。
在当时那个朱由校刚刚继位,朝局混乱的年代,魏广微这种小人,恰恰是朝局所需。
魏广微很快被魏忠贤看重,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在关键竞选的首辅期间,更是再次叛离阉党。
叶向高被诛杀后,朝廷人人自危,而魏广微却不惜与魏忠贤决裂,向朱由校表露决心。
正因为如此,朱由校看中了他,将他钦定为当朝阁辅。
也恰恰是因为魏广微为步步登高的不择手段,不仅让东林党、阉党对他嗤之以鼻,余的昆党、齐党、楚党等派,也都是敬而远之。
除了少数心腹以外,魏广微几乎是孤家寡人。
可以说,在这三年的首辅生涯中,魏广微这个阁辅的权威,几乎完全倚靠朱由校皇帝的信任。
如魏广微这样的人,都是朱由校刚即位那两年中的得力干将,眼下他们却是觉得朝局突变,人人自危。
在最初,这样的首辅,是朱由校为集权所需的考虑,然而现在,没有外部力量支持的首辅,所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温体仁入阁,标志着浙党派系在朝堂上的重新崛起,更是印证了许多人的暗中猜想。
这大明,要变天了。
朝堂上都在暗自议论,魏广微这个首辅,快要做到头了,现在他最害怕的就是皇帝会卸磨杀驴。
他知道,自己几乎全靠皇帝,为了上位,得罪了无数的人。
在担任首辅的三年期间,他为了能继续得到天启皇帝的信任,又得罪了无数的党派。
卸任,就代表着失去皇帝的信任。
不用皇帝动手,新仇旧恨就会一起涌上来,魏广微深知,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历史上会这样书写,圣明天子明察秋毫,大明王朝建立以来最无所作为的一位首辅,总算是退位让贤了。
他魏广微,除了担任三年首辅以外,无名无利,只是在历史上留下了无能这样一个代名词。
“阁老,您快拿个主意吧。”
“是啊,决不能让温体仁入阁,温体仁一入阁,浙党就会复起,朝廷可就变天了!”
魏广微的脸色很难看,他略一沉吟,苦笑:
“诸位难道还不明白吗?浙党复起,温体仁入阁,都是陛下一手操纵。”
“是陛下,要用温体仁取代我,要用浙党顶替东林,与魏党在朝堂争斗,而陛下渔翁得利。”
闻言,几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的情况和魏广微差不多,都是为了上位而不择手段之徒,如果我魏广微刚才说的是真的,那接下来他们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
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接下来复仇的风暴,足以让他们全家死好几个来回了。
一时间,几人都是郁闷无言。
“现在只盼着陛下能念及旧情,不会对阁老做什么处置了,不然,我等几人,也都在劫难逃。”
说完,几人对视一番,都是心中明白。
。。。。。。
天启六年元日,全国上下都是爆竹贺岁、庆贺新春,皇宫大内尤其如此,张灯结彩,以示万象更新。
然而就是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全国各地接连发生的几桩轶事,令所有人的心中都蒙上了一层不降的阴影。
第一桩,是出自京师观景台。
观景台乃永乐年间敕造,恢弘壮丽,这天,朱由校带着张嫣观景时,数百只神似鬼车鸟的鸟儿由远及近。
它们冒雨来到观景台上方,低空盘旋,悲鸣不止,其声似婴孩啼哭,又似冤魂哀嚎,久久不绝于耳。
无论勇卫营如何驱赶,这些鸟儿始终不散,悲鸣有声,其声甚哀,闻者无不心魂动摇。
朱由校根本不信这些所谓的神鬼传说故事,飞鸟走兽忽然有异常举动,低空盘旋,或成群出奔,正是大灾的先兆。
一下子,朱由校想起了在天启六年五月,也就是三个多月以后发生的一件大事。
天启大爆炸!
这件事的罕见及诡异程度,在后世一直也都没有合理的解释,所造成的损失,也是难以估量。
天启大爆炸,被称为明朝末年诸多天灾中最为严重、诡异的一个,不是没有道理的。
朱由校忽然想起这件事,满心都是提前预防,避免如历史上那般的重大伤亡。
一时间,大好心情全无,带着张嫣悻悻离去。
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勇卫营护卫着朱由校和张嫣刚刚走下观景台,百姓正待散去,天空中的鸟儿悲鸣便逐渐停止了。
这个时候,下了一整日的绵绵细雨竟也停了。
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就连一些司礼太监,随同文武,也都是抬头望天,又怕又敬。
更有百姓成群结队的伏跪在地,双手合十,以为是神迹显现,无比虔诚。
而朱由校,也一只手拉着张嫣,紧紧盯着已然是晴空万里的碧海蓝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由校也会如许多人那样,祈祷上苍,或是面露敬意时。
朱由校却是拉着张嫣缓步离开,脸上之平淡,就好像方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但是接下来,怪异的事情越来越多,民间流言沸腾,已经不再是朱由校表现淡然所能稳固的了。
第二桩怪事仍显现于京师,天子脚下。
元日后第三天的京郊庙会,传出了惊天之言,参加庙会的百姓都会当天,城隍庙中的神像落泪,再显神迹。
神像落泪,乃是千年难遇的罕事。
一时间,四处百姓蜂拥而至,争相一睹神迹,民间四处也是流言四起,就连饱读诗书的士子们,也都是觉得此事不简单。
天启六年甫一开始,便频频发生怪事,帝后同游观景台,却遭遇上天显迹警示的消息不胫而走。
尽管朱由校和张嫣在当天的表现可以说是十分淡定,但这个时候的人的迷信,显然十分严重。
对此,朱由校叫来一名在京师颇有名声的道士,想要以迷信破除迷信。
制止流言,还是得从根源下手。
被传旨召入宫的道士名唤马真一,师出全真龙门派,在民间有个响当当的名头——华山仙人。
第七百零一章:东厂斗白莲
千条弱柳,流莺百啭。
这一日的紫禁城,晴空万里,清新的空气伴随着微风,使人心旷神怡。
所谓的华山仙人据说终日疯疯癫癫,已经两年未曾露面,就算是缇骑四出,在华山脚下翻找几日,也没见其人。
这个时候,又传出另外一则爆炸性消息,有人言称,说是道士马真一早就预言过天启六年将有大事发生。
一时间,民间沸议四起,朝野轰动。
朱由校第二次下旨,要东厂各地督办司严加排查,务要在二月以前找到这名道士,死活不论,必须带到宫里。
这个唤做马真一的道士,便是破除谣言的关键了。
在第二道召见道士马真一的圣旨下发民间以后的几日,又一桩怪事传到了宫廷之中。
这是天启六年发生第三桩影响较为深远的怪事,这一次,就连朱由校也不确定了。
难道是UFO?
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有神鬼存在?
有人说,三天前,紫禁城的东北角出现奇特云彩,形似旗帜,又像关刀,颜色由白变为红,又由红变为紫。
几经反复,足有半个时辰光景,方才散去。
外出耕种的农户,街道上走动的百姓,各地、各国的旅人,都说是亲眼所见,看得一清二楚。
那日之后,京师内外,朝野上下,更加是议论纷纷。
迫不得已,各地官府陆续加大了街上巡捕的力度,以图稳定秩序,然而随着流言越传越邪,一些有心之人促使的暴乱也开始发生。
天启二年一月二十日,陕西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民变。
一名叫做纪守恩的陕西米脂农民,声称上天不满明帝残暴,怪象频繁,便是上天示警,暴明当诛。
于是,他于绥德州鼓动乡民、百姓造反,袭破粮仓,杀掉州官,然后由绥德进入山西,活动于临县、永宁之间。
陕西爆发民变,直接撼动了整个地方官场。
纪守恩部攻取绥德,进入山西后,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