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轻风掠过,池面泛起凌凌波光。
当这无垠波光泛起,就像一张完整镜面破碎成为亿万碎块,甚至无穷。
原本倒映出的、完整一体的天穹也因此被撕碎成为无数细碎小块,而且,恍惚变幻之间,总有一些细碎残影呈现出的影像与天空那单薄不变的景致无关,反倒充满了沧桑、幽暗、神秘的韵味。
这些随波光泛起而对九州世界掀起一角的细碎影像,或是某个古老金字塔的一角砖石,仿佛正亲眼见证着一具具尊贵的亡者被小心处理、腌制、保存、最终成为千年不朽之物的片段过程;
或是某座古老墓葬中一个看似寻常的坑槽,某点细小的褐色印记随着岁月逆流而变成了汩汩流淌的鲜血,一个个活人恭顺如同羔羊以活祀的身份来到生命的终点;
又或是某座神秘古城遗址的一段台阶,一段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人们,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人们,在上面往来作息,哪怕是本该充满烟火气息的市井生活,都充满了莫测与神秘……
这每一块碎影残像,都似蕴藏着无尽的未知与神秘。
当那不经意掠过的轻风不再,水面再次一点点恢复如镜面般的平静。
亿万片细碎波光迅速弥合,消失。
那些不经意间泄露过来的细碎残像也随之迅速减少,直至消失。
当瑶池水面再次恢复成为一整块如镜水面,清晰倒映出那枯燥单调、仿佛时常变幻、又仿佛万古如一的天光。
那原本因散碎成亿万碎片才不经意间泄露出的神秘一角,却是一点痕迹也无,仿佛根本不曾出现过。
章羽彤悬立虚空,脚下不到十米之地便是如镜水面,她自己的身影也清晰的倒映其中。
她俯视着下方,看着水面下的另一个自己。
而那个自己当然也在看向她。
她心中一动,念头中闪过姜爷的信息。
便见在她与水面下那个镜像自己之间的中点位置,也就是水面的位置,出现了一面唯有她能看见的门扉。
原本脚下头上的她迅速调整姿态,变成头下脚上,向那处门扉扎去,而这对水下镜面的她而言,却是在向上腾空。
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相向而行,迅速接近。
若以旁人的视角,她的手向接触到水面,水面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而后是她的头,她的身,她的整个身躯全部扎入水中,水面却始终平如镜面,没有泛起一点涟漪。
她的真身连同水下镜面之像一道,一起消失在水面与虚空之间那层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的临界面上。
而章羽彤却已透过那层随她心意而自动开启的门扉进入另一个世界。
一个杂乱的、无序的,由一座座失落文明古遗迹拼凑而成的“垃圾堆”中。
在她眼中,这与其说是一个世界,确实更像是一堆垃圾山。
一片在蓝星最负盛名的金字塔丛林漂浮在虚空,旁边紧挨着另三座金字塔,太阳金字塔、月亮金字塔、玛雅金字塔,然后在它们头顶,却又飘着两座海底金字塔和一座海底古城,而在旁边,准确点说是左侧斜上方四十五度角位置,两座古老墓葬与巨石阵矗立在那里。
这里她已经来过两次,每次进入,眼中所见古遗迹之间的格局与方位都不一样。
而且,一次比一次古怪。
第一次,也是姜爷刚把这些古遗迹从蓝星拉过来,它们基本是按照其在蓝星的分布彼此紧邻排列、然后在平面展开。
虽然这些古遗迹之间各自独立,在这个世界中也不存在天与地,但整体看上去还是比较协调顺眼的。
可第二次进入时,这些古遗迹不仅彼此之间的位置变了,甚至不再遵循其在蓝星的方位布局,不再是在一个平面展开,而是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对称倒立。
譬如一座金字塔漂浮于虚空,人若站在这座金字塔内部,自然就会以其塔基为大地,塔尖所指位置为天空。
若是抬头仰望,却恰能看到另一座金字塔的塔尖正指向自己。
很自然的,若是把自身所处位置和视角换在另一个金字塔处,那么,自己现在所站立的大地恰好就是天空。
其他古遗迹也是这般,通过这种手段,这片空间原本因为这些古遗迹的存在而自动明确的上下天地等概念直接被姜爷亲手摧毁混淆了。
天就是地,地也是天。
自然也可能说,既没有天,也没有地。
虽然上下天地等概念被姜爷故意摧毁了,可至少还隐含着一种秩序在其中。
可这一次,看着这一对凌乱码放的“垃圾山”,只是一眼,她便下意识的感觉别扭。
这时,人身的姜不苦出现在章羽彤身旁,开心道:“怎么样,比上一次是不是又有一个质的进步?”
章羽彤瞪眼看着他,道:
“您管这叫进步?可我怎么看怎么别扭,除了混乱和无序,我没有从中看出任何东西。
感觉就像是把这一堆古遗迹拽在手中,然后随意往往前撒,也不管它是正着倒着斜着甚至是叠着,乱七八糟!”
她说出这话时眼神还有些小心,却见姜爷还真把这评价当成了褒扬,点头不止,好像对她的评价非常满意。
她这就更加迷糊。
这是,姜爷的思维方式越来越非人,越来越与人类相背驰了吗?
她心中忍不住这么想。
姜不苦却道:
“最开始,我也没想那么多,心中的想法是,把它们拎过来按照它们原来的分布在这新世界铺陈开去不就得了。
可当这么做了以后,却怎么看怎么别扭,太寻常,太普通。”
“这个世界,吸纳失落文明古遗迹只是表象,关键在于与之相伴的那种神秘感,好奇、未知、解密、探索……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后,我终于确定,这个世界的风格,首先是破碎的,而不能是完整的,因为引发这种心绪的源头千千万,所以,这个世界与其完整,不如破碎。
同样,要尽量淡化既成秩序的存在,不仅要破碎,而且还要尽量显得凌乱。”
“像一座垃圾山?这就对了!”
“现在这还只是个雏形而已,以后,等它真个成长起来,那才叫真正的壮观呢!”
将所有大世界的失落古文明残像,全都堆在这座垃圾山里面吗?
章羽彤心中如是想。
这么一想,确实够壮观的,可这种“壮观”,真没长到她的审美点上。
她扭头看向旁边一脸神往的姜爷,心中升起一个极有哲学深度的疑问,这到底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还是人与非人的区别呢?
第三九二章 世界基因和六一学社
心中虽然对姜爷的审美有些不敢苟同,但她心中还是很高兴的。
她看向旁边已经陷入某种想象中的姜爷,问道:“这么说来,此界道路与特质,都已经明确了吧?”
姜不苦点头道:“不错……这一次,终不让你空手而归了。”说到这里,他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意。
此刻,他也已经明白了章羽彤此行目的。
事实上,她之前两次来访此界,固然有她本人的好奇心在,更主要的目的一直都没变,只是,因为他本人始终未曾下定决心,对于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模样,他本人也一直在摸索,在调整,在改变,如此一来,他自然也就只能一次次让章羽彤空手而归。
对此,他自己也是有些压力的,让章羽彤一次次白跑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这事关整个诸天穿越大计划的进度推进,他这里若是磨磨蹭蹭,所有环节都会卡顿,哪怕大家都按预期完成了培训任务,都得停在那里。
所以,虽然没有任何人鞭策催促,他自己心中的压力也是蛮大的。
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只见他伸手向前虚虚抓摄,这片既没有天与地,也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给人浓烈的破碎凌乱之感的世界,忽有点点玄妙萤光从各个角落升腾而起,如同铁屑受磁铁吸引一样,又如群鸟归巢一般,齐齐向他掌心汇聚。
最后,这些萤光在他掌心汇聚成为一个具体而微的小小“水晶球”,仿佛是他们所处这片世界原比例缩小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章羽彤在旁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见此既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心道:
“这特征……是不是过于鲜明了一点?我也听了很多有关这事的讨论,大家都认为,我们可以尽量减少穿越者被他界同化乃至背叛的可能性,但却无法完全杜绝,所以,其中一些能被每个穿越者接触到的浅层信息无法做到彻底封锁,被他界获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姜不苦点头,这个道理他当然也明白。
不仅是他,他相信其他大世界也都非常清楚,人家甚至践行在了整个蓝星世界的前面。
蓝星世界自从可以虚魂潜入之后,各个大世界总共往蓝星世界潜渡了多少虚魂穿越者进来?
其中又有多少个体被蓝星各阵营“捕获”亦或同化,也是因为这些人,让蓝星各阵营有了对其他大世界的第一手资料。
但没有任何一个大世界因为这层顾虑就停止这种行为,这种不移的坚定是值得效法学习的。
不过,若能给这些注定会暴露的信息套一层难破解的外衣,那当然就更好了。
姜不苦便笑道:“不急,看我给它们换个装。”
章羽彤提起精神,就想看姜爷会如何处理,就见其掌心中那具体而微的琉璃世界陡然破碎,化为无数粉尘,然后,这些粉尘如同编绳拧麻花一样,彼此绞缠成一根蜿蜒的螺旋长线。
很快,这种螺旋长线本身作为基线,两两互相缠绕,长线的截面变得更粗、更复杂,“搓绳”的效率变为原来的两倍。
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
很快,一个原本具体而微的琉璃世界变成了一根“钢绞线”,共由二百五十六根细螺旋组成。
亲眼看着一个世界的核心印记变成这般模样,章羽彤有些傻眼,喃喃道:
“姜爷……您将它们这么搓在一堆,倒是不怕别人破解了,可您自己又该如何读取呢,若是以此为核从诸界吸纳无尽人心念头,若又无法正确识别读取,那真就成一堆垃圾了!
不仅毫无用处,反会成为无尽的负担啊!”
姜不苦盯着面前这根“钢绞线”,却像是在欣赏一件让他自己成就感满满的艺术品,面对她的质疑,他嘴角弯起,像是听到了一个常识欠缺的笑话,道:
“怕我无法识别读取?你可以担心别的,唯独这一点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说到这里,他看向章羽彤,忽然问道:“时间太久,我也有些迷糊了……你上学的时候教材中有提到‘基因’一词吗?”
“基因?”章羽彤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即便以她真仙级别的精神思维,也很想了一阵才缓缓道:
“基因支持着生命的基本构造和性能,储存着生命的一切信息,记录着包括生命种族、孕育生长、乃至凋亡等全部过程。
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这是我在六一学院进修时在典藏阁扩展阅读时看到的,我上学时没接触过这些,我们从启蒙之时接触的人体生命相关知识,都是以炎夏阴阳五行为基础、配合经脉窍穴丹田这个系统的知识。
至于人体结构,只可追溯到细胞层次,细胞之内,则因人而异,千差万别,被视为一个‘混沌系统’,不再具备归纳价值,至少这不是现在的我们可以认知的,事实上,即便是在细胞层次,因为各人道路、修行功法的不同都已经呈现出了巨大的差异性。
譬如修行金属性的功法、草木属性的功法,或者炎阳属性的功法,细胞之间的差异大到无法难以比较。”
姜不苦心中补充道,这又是“人为自然立法”的一个方面。
经她提醒,他的思绪被拉回到了两百多年前,早在章羽彤出生之前,六一学院就为这事激烈争执了几十年。
一方秉持天变之前的理念,坚持遗传基因染色体这一套知识结构不动摇。
这不只是对既有观念的坚守这么简单,更因为这套理论非常完善,详尽,更有无数天变之前的成果可以利用。这可都是价值无法估量的遗产,若是弃用这套理论,那么,这丰厚的遗产瞬间就变成了泡影。
一方则因为在传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修行之道成果越来越丰硕,可因为这些基础层面的知识结构与修行道路之间存在天然的、彼此难以弥合的鸿沟,限制了修行道路的进一步探索,于是他们提出,有选择、辩证性的引入阴阳五行理念,并对原有的遗传基因染色体那一套知识体系做全面改造,最终达到认知、修行、教材所授彼此契合、互相成就,而不是彼此冲突。
“我不管你们那套有多么的完善合理,将阴阳五行理念引入人体认知又是如何荒诞……我只希望大家认识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