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氏见了就跟女儿偷着笑,“你爹虽然嘴硬,心里头稀罕着呢。”
锦华看母亲高兴,便道,“娘,您的画画的也好,不如改日我再多买些好点的颜料、纸笔,供您作画用啊。”母亲前世一辈子的愿望,不就是能做个闲适的淑女,每日养尊处优的看书作画么。
曾氏听了便摇摇头,“有这闲工夫,我还不如描个花样子,绣上几针呢。”又抬眼很是欣慰的看了一眼里屋正埋头写字的丈夫。“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有你爹去弄也就够了。”
锦华知道,曾氏这是彻底把养家糊口的责任给担起来了。说起来,母亲的变化可真够大的。以前不管她性子再刚硬,多么嫌弃父亲软弱无能,可说到家里的生计也是一心指望父亲的。如今父亲一病,她“男主外、女主内”的观念算是彻底转过来了,尤其是这几年来,仗着她自己卖针线已经撑起了家里的半边天,反过来。这也让她自强自立的信心更足了。
大成叔早就捎信来说锦秀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很快就要办满月酒了。
按着锦华的意思。与大房那边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才好呢,看见他们心里就膈应。当然,至亲之间也不能断了来往,只托人把该送的东西捎了去也就是了。
曾氏却不同意,“我不但要去。而且要风风光光的去。也让他们瞧瞧,虽然是把我们给撵出来了,我们过得比以前还要好!”曾氏说着话,一脸的毅然决然。
等到了日子,赵铁柱早早的雇了一辆很上档次的骡车,车厢崭新宽阔。一色的素青纬子,骡子也是高大威武。曾氏穿了新做的浅褐色软缎褙子,新做的软底青面绣花鞋。头上把最好的首饰插了,如云一般的黑发梳的一丝不乱,手里甩着素白的帕子,神清气爽的带着赵嫂子出了门。
锦华一脸笑意的帮着母亲穿戴好了衣裳首饰,心里真是爱杀母亲这种意气风发的劲头。这可是自己盼了两辈子才盼来的。
曾氏晚间回来,已经喝得微醺。脸上带了一点红晕,却更加的容光焕发。
“她们本来都想看我的笑话,哪知道我一出场,就把她们全都镇住了!看我的穿戴,看出门的派头,就是你大伯母也比不上!你大伯母看来被提前解了禁,只有锦凤仍然被拘着没露面。你大伯母的穿戴自然是不差的,只可惜被你大伯禁足给禁的无精打采的,又哭丧着个脸,身上衣裳的颜色又配的不合适,怎么看怎么没精神!”
“那帮子势利眼的,这回见了我哪个都得主动奉上笑脸,抢着跟我说话。哎呦,今儿个我真是左右逢源,连腮帮子都要笑酸了!”
“那些佃了咱们家的人,除了你六奶奶,小枝,还有你三伯娘家几个儿媳妇,就连你三伯娘也是上赶着来跟我说话呢。”
曾氏真是有点醉了,平时她的话并不多,而且,依她的性子,也绝对说不出这么嚣张率性的话来。
“你猜我还看见了谁?”曾氏忍不住一脸的八卦,“是小菊。说来也怪了,她一直躲在你大姐屋里不出来,前前后后的伺候你大姐做这做那,看着她俩谈笑风生的,别人竟然都像是插不上手一样呢。也不知何时她们俩竟这样要好了?”
大房小偏院里只住了他们三个人,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吧?何况小菊姨娘又是格外的会做人,跟大小姐锦秀能打成一片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锦华越发的觉得菊姨娘不简单。大姐锦秀一向是有些瞧不起人的,以前大概连正眼也没瞅过菊姨娘,如今她竟有本事哄得锦秀如此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不过至此,曾氏的一口恶气倒是完全发了出来。虽然仍然不放心丈夫的病情,但终究是振奋精神,把整个家都管了起来,吃饭、穿衣、人来人往的,每天事情挺多,还得继续领着女儿做针线补贴家用,晚间还得到菩萨面前做功课,整个人忙忙碌碌的,跟在刘家时简直大变了样子。
虽然事情不少,但她安排的井井有条的,赵铁柱夫妇也是各安其事,家里的事处处妥帖。她自己原来那些头晕、心悸、胃疼的毛病也没见再犯过。
锦华反而成了最悠闲的一个,除了跟着母亲学针线、做针线,跟赵嫂子讨论讨论菜谱,便只管着钱匣子。
初夏的天气,似乎太阳刚出来,就把清晨的那点子凉气给蒸跑了。
这院子有些光秃秃的,无遮无拦的,连棵树都没有,挡不住烈日炎炎。曾氏便跟邻居学着种了一些藤萝,绿绿的长势喜人,墙上都爬满了,又跟赵嫂子一道,在院子里架起了好几棵葡萄,蜿蜿蜒蜒的,居然一直从院子这头搭到那头,宛若铺就了一张绿色的天棚一般,让这小院好歹得了一些阴凉。
锦华拿了小板凳,坐在葡萄架下拿着花弸子低头做活,却忽然听见大黑激烈的咬了起来。
她坐着没动,只倾斜了身子伸着脖子好奇的往外一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大门外头斜斜的倚了一个人,一身月白色杭绸直缀,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正朝着她望过来,还是一脸没正行的笑。
刘锦华忽的一下子就站起身来,第一反映就是想跑,第二反应是,大黑怎么不扑上去咬他一口!
然而,她的身子都紧张的僵直了,脚却仿佛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没动。跑,终究不是办法。
此时,就听那人正一脸和气的跟赵铁柱解释,“鄙人姓李,这家的主人原本在我那里做活,我听说他病了,特意上门探望。”
赵铁柱一脸的惶恐,不敢再拦着,便往里头喊了一声“李爷来了”,一边让着人进来,一边试图驱赶身后的大黑,“出去,出去,这是客人!不许乱叫!”
这几个月大黑长的很快,因为家里伙食搞得比以前好多了,三不五时的就有肉骨头啃啃,大黑很快就养的皮毛油亮,幸亏它没有养成一副肉滚滚的懒骨头,依然保持着精瘦的体型,只是身手愈发矫健了。
此时他正警惕的站在不远处看着这陌生人,嘴里低声呜呜的叫着。
什么客人啊?!
刘锦华站在那里没有动,并试图对着大黑连打眼色,让它上去咬人。
她自是不能明目张胆的唤狗咬人,后果可是不好收拾呢。但是,要是大黑自己发起疯来咬了他,自己家也没什么办法不是?大不了赔你医药费啊。
然而,大黑毕竟是畜生,这么复杂的眼神它还真是没看懂,只是觉得主人表情奇怪,反倒停了狂吠,只歪着头反复打量刘锦华,一边摇着尾巴试图讨好主人。
嗐,这个傻瓜狗!
刘锦华恨不能一下子有了大神通,能让她通了兽语,跟大黑心有灵犀一点通。。。
曾氏已经听见动静出来了,见了李茂林也吃了一惊,随即冷冷淡淡的道,“原来是李少爷来了。”顿了一顿,才不太情愿的加了一句,“屋里请吧。”
此时,那厮身后似乎瞬间就闪出个贼眉鼠眼的小厮,一溜烟的抢到了大家的前头,三步两步的进了屋,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股脑的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又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曾氏看看桌子上,一看就是流光水滑、价值不菲的绸缎,精致包装的点心,两筒刻着花卉的青竹筒装着的茶叶,还有两个锦盒里头也不知装的什么,难为刚才那小厮一个人怎么把这堆东西弄进来的。
曾氏的冷脸就有些挂不住了,她倒不是见钱眼开,而是平素的教养一贯如此,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二爷也自屋里撩了帘子出来,很有些受宠若惊,见过礼之后便道,“李少爷也太客气了,还请把这些东西收回去吧,这怎么当得起呢!”
曾氏也跟着附和,态度很是坚决。甭管怎样这礼是不能收的,何况这礼也太贵重了,此人又动机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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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谈婚2
那厮听了二爷这番谦让的话却把脸一崩,不悦道,“您这话就错了,我跟您一见如故,算起来那也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如今您病了,又是从我们柜上送回家来的,我于情于理,都得来看望看望。怎么,您这是嫌弃了不成?如果真是嫌弃了,等我走了直接扔了便是。”
话都说道这个份儿上,自己还能说什么?二爷不知道说什么好,曾氏也有点无可奈何。
锦华后脚也跟着进来,她可不放心这人在这里胡说八道,闻言便道,“大表叔也太客气了!我爹虽然是您的远房表哥,可也不过是您十几年的老伙计而已,怎么值得您如次纡尊降贵呢!”
他刚才称呼起来就避重就轻的,显然是有意为之,锦华偏偏就把这层关系给拿出来好好说道说道。
既是来了外男,赵嫂子就站在屋里伺候,赵铁柱也守在门外,自家的人手倒是挺足的,倒也不必怕他。
“你这丫头就是牙尖嘴利。我这回是为什么来的你不知道么,还跟我在这里装糊涂!”那人乜斜着看过来,眉梢高高的挑着,居然一副自然而然、亲呢的口气,活像两个人在打情骂俏一般。
谁跟你装糊涂啊!
这人自说自话,只气的刘锦华脸都涨红了,恨不能一下子撕了他的那张破嘴,我跟你很熟么?!
刘锦华张嘴就要顶回去,曾氏却瞪了她一眼,转脸朝着李茂林平平板板的道,“李少爷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您先坐下用茶吧。”
曾氏息事宁人,想把刚才的事混弄过去,有人却还偏偏不答应呢,“锦华已经及笄了吧。可不算是小孩子了啊。”这人处处意有所指,让人想不明白都难。
曾氏闻言就没法装糊涂了,把脸一肃,不悦的问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少爷不放把话说明白些。”
“好,夫人也是痛快人!”李茂林忽然收起了他那嬉皮笑脸的做派,猛地一抖袍子的下摆,双手抱拳施礼,一脸的郑重道。“我李茂林今儿个也就厚颜自己开了这个口了,我确实想求娶令爱为妻,还望二爷与夫人能恩准。”
曾氏做梦也想不到事情峰回路转。居然成了这个样子,顿时愣在了那里,“你是说,明媒正娶我们锦华为正室?”一向都从容沉静的二奶奶也惊讶的以至于失态了。
李茂林似是很满意曾氏的表现,得意的咧开嘴笑了笑。点头道,“正是。”
李家虽然是商户,可在这偏僻的小县城,那也算的是实打实的大户人家,不是刘家这种小门小户能攀得上的。即使刘家现在没分家,依着台子镇的那些家底。要嫁入李家那也算是高攀,何况现在呢。
曾氏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又是忧,回头却见女儿一脸寒霜,毫无喜悦可言,心里暗暗奇怪,觉得女儿有点反应过度。又怕双方闹得太僵。只好先用个拖延之法,转头对李茂林道。“还望李少爷能给我们些时间,我跟外子商量商量再定。”
其实哪里是要跟丈夫两个人商量,无非是需要说动锦华而已。就是说不动女儿,要拒了这亲事,也得徐徐图之啊,要不然岂不是打了李家的脸面,自己家有怎能得了好呢?
旁边的二爷觑着女儿的脸色,也忙点头。
锦华却气的肺都炸了,尤其是很气愤母亲和父亲暧昧不明的态度,好歹忍住了怒火,没当场发作出来,只是沉着脸愤愤的转身奔出了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难听的话大庭广众之下不能说,掉个脸色总行吧?反正我得表明我的态度,我不愿意!也省的他们自作主张,越过了自己就把婚给定了。
锦华嫌弃一墙之隔的那个人,索性把门和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的,眼不见心不烦,独自在大热天闷在屋里枯坐。
心里急速的想着主意,怎么把这麻烦打发了,谁知越着急便越想不出办法来。她揪断了自己好几根的头发,脑袋急得轰轰直响,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出一层,依然毫无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响起了那个可恶的声音,竟然就紧贴在了窗根儿底下,“喂,咱俩能谈一谈么?”好像还带着笑意。
难道是刚才与爹娘言谈甚欢?这可不行!
锦华原本心里有气,不想理他,又觉得他隔着窗在外头唧唧歪歪的,让人看了实在不像个样子。当断则断,不断则乱,还是猛地推开门到了院子里,索性大大方方的跟他谈一谈。
李茂林见她出来,便笑着歪着头打量她,上上下下的看。
虽然不过是普通的衣着,普通的长相,可是,这姑娘长的可真白啊,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湿透了,一绺一绺的贴在她白生生的脸上,一双乌黑的愤怒的眸子恨恨的盯着他,显得格外的有生气。
他的手指动了一动,很想去挑起她耳边紧贴在脸上的那一绺头发。
锦华只觉得他的眼光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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