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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韶被噎了个半死,大怒,举起剑鞘就要捶死他,“我是大都督还是你是大都督?还懂不懂尊敬上官?信不信老夫一句话就能把你拖出去打四十军棍……!”
高延宗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腆颜一笑,讨好道:“别了呗……您看我还小心伺候您喝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这战局还得您老人家坐镇把关呢,坏了身子可不行,对不?”
【刚才还狼一样龇牙,现在倒摇起尾巴了……】
段韶瞥了一眼这个跟在他身边学了一身无赖相的家伙,很是无语。
段韶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怕是撑不过几年了,所以对于接班人选也是格外注重培养,段韶日日将高延宗带在身边,就是想让他多看看,多学学,学兵法、学谋略、学用兵之道。
可不知道是不是教育方式有问题,阵战之道有没有起色还不明显,这脸皮厚度倒是蹭蹭地加厚。
“当年老夫可是能一箭射死老虎的,可是这些年……唉,岁月不饶人呐……”他叹息一声。
段韶抽出帕子擦干嘴角残留的药渍,道:“你就不能稳重一点……你这个样子,老夫怎么放心把晋阳军交给你?陛下调你来,不就是希望你可以镇住底下的这群人吗?”
老头掰手指,道:“可你看看你,整天一惊一乍,不够稳重……毛毛躁躁,毛病一大堆,毫无大将之风……,而且惯用蛮力,什么都指望用蛮力解决,能不思考就懒得思考,叫你少练点武多看点书,你看看,肌肉都长到脑子里去了……你现在还不如刚来的时候灵光……!”
他忧心忡忡、恨铁不成钢的一叹,“教你这几个月,老夫发现自己的白头发又多了不少……”
高延宗被说得很不爽,“哪有?我这几个月也兢兢业业地看书,备注我都做了不少……”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段韶更想打他了,“你还好意思说啦?你自己看看你做的那些批注,什么玩意儿?该圈的重点你不圈,与重点毫无关联的,你倒是点评的兴致勃勃,你还好意思啦?”
段韶叫高延宗多看书,送了一堆他收藏的兵法军略给高延宗看,还列举了“吴下阿蒙”的典故来激励他。当然,主要的激励手法是“提醒”高延宗看不完不准吃饭……
高延宗挺聪明的,领悟能力也强,段韶结合大齐开国时期到现在的战局还有古往今来的各种战例,逐条分析给他听,很快高延宗的进步就比较明显了,至少纸上谈兵的时候面对段韶可以不落下风了。
有一日老段心血来潮,要看看高延宗学得怎么样,对于用兵之道有什么心得体会。让高延宗拿出这些天来做的批注给他看。老段本来心情很好,看完之后面黑如锅底。
如今高延宗又提起来,他便把高延宗大骂:
“你搞什么玩意儿?你看看你……做的什么妖这是?”段韶随手将高延宗的所谓批注抽出,翻开一面,指着一个地方说:“这里……官渡之战,你居然说曹孟德赢下官渡实乃侥幸!我且问你,曹孟德如何侥幸了?”
高延宗说:“若是正面对敌,曹孟德绝不是袁绍对手,曹孟德之所以能赢,不仅仅是因为袁本初轻敌,还因为他取巧,绕道乌巢,烧了袁本初的粮草……袁绍若非缺粮,又怎么会输给曹孟德?”
“你看,袁本初坐拥北方半壁,势大无比,天下诸侯,论实力,袁本初当居首位!曹孟德有什么?他要赢,就只能取巧……也就是他最后赢了,所以他才能美名远扬,若是他输了,恐怕青史再无曹孟德这个人。”
“乌巢,袁本初重兵把守,而曹操却乔装绕道奔袭,一把火把它烧了,袁本初大军粮草付之一炬,致使袁绍大败……,其实也就是曹孟德运气太好,您想想看,在这么多袁军的眼皮底下居然没事……运气实在太好……要不然官渡之战,败的就是曹孟德……!”
段韶本来怒气勃发,可听着高延宗的理论,居然慢慢沉静下来,“那你觉得,若不出意外,赢的就是袁本初喽?”高延宗道:“当然,袁本初占据大势,无论谋士、军力、财力,曹孟德都不如他,他以大势压人,曹孟德拿什么来抵挡?”
段韶之前教过他,“势”才是打赢战争的关键,以弱胜强,少之又少。段韶深吸了一口气,高延宗的领悟居然到了这一步,只是,还是显露出了不少的问题,高延宗太固执于“势”了,导致了看问题还是有些片面。
良久,他方才说道:“似乎你说到不算错……但是,老夫仔细想过,还是觉得你错了……,在老夫看来,即使曹军没有烧掉乌巢,甚至没有打赢官渡之战,最终赢的也只能是曹孟德。”
高延宗一怔,段韶摇头道:“老夫是说过,势的确是至关重要的,以势压人,令对手挡无可挡、退无可退,这是王道……我军之所以能压着周军打,就是掌握了势……”
“只是,你的理解到底片面了……势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老夫再教你一句‘兵无常势’。”
“你方才说的很对,这世上从无以弱制强,从来都是以弱变强,而后以强胜弱……”段韶说道:“在老夫看来,曹孟德打败袁本初,也是以强胜弱,而不是什么侥幸……曹孟德兵力虽少,但上下一心,袁本初兵力虽多,但是人心不齐,内部生乱,这里袁本初就败了一局……”他捏着一只杯子,轻轻扣下。
“曹孟德的谋士未必强过袁本初,但是曹操善于察纳雅言,而袁本初……太过刚愎自用……这里……袁本初又输了一局……”又一只杯子扣下。接着段韶又谈了几点,条条都无法反驳。
“暂时不强,这很致命,却也没什么……曹孟德有本事将弱势转化为强势,而反观袁本初,却只会将强势转化为了弱势,二者孰强孰弱,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所以,我说曹孟德打败袁本初是注定之事,绝非妄言……”段韶摸着胡子,道:
“你说运气,在老夫看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当年宇文泰从我军驻地路过,假使有人抓住他,我朝已经鼎定天下了,也不会有今日一战……
对于统帅而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绝非让你把大事小事一把抓……
而是让你,要警惕风吹草动,随时做好应变准备。
统帅统帅,统的是整个大局,率的是万马千军……!
因此,你的眼光……绝不能局限于一隅之地,而是,俯瞰整个大局!你的考虑也必须条例清晰,周全无比……
你的一个指令,就可以决定千万人生,一个指令便可以让千万人死!一场战争,便能决定一国兴衰!
我舍弃宜阳,为什么?因为宜阳对于大齐,已经无关紧要!我得到汾北河东,比保住宜阳要强一万倍!”
段韶越说越激动,掀开袄子,振声大呼。高延宗似乎有些吓到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段韶缓和了语气,道:“延宗呀……你的眼界有了,胸中也有峰壑,只是,只是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那一刻他像是又老了几岁,“老夫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把你带出来……,你的资质上佳,也有气量,就是,就是往往欠缺考虑……”
“看来呀……这刀子不能老养在鞘中,也偶尔要拿出来亮亮,不然就养废了……玉不琢,不成器……!”
段韶下定了一个决心,转过身来,道:“打姚襄,老夫交给你,算是对你的一个考验……老夫不会插手……你若胜,定阳老夫也交给你,你若败……就回邺城复命吧……”
段韶的目光黯然,“老夫并不是说你不行,只是……只是老夫时日……说不准……,你……要理解老夫的苦心才是……”
第一百三十八章江山代有人才出
“老夫时日无多……你要理解老夫的苦心才是……”段韶有些落寞的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这并非段韶不看好他,也并非段韶无情,实在是毫无办法。段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些年为了他为了大齐边防耗尽了心血,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自己后继无人,斛律光威望已极,身为左相,位高权重,又有嫡女是帝后,不宜再掌如此大权,陛下必会寻找机会收一收斛律家的权。
诸如皮景和、慕容俨、王峻这样尔朱荣时期的老怪物,比自己的资历都老,年纪大了,是没有精力打理晋阳这一大摊子的事的……
宗王里,大多都不成器,能打的都被文宣、武成打压残杀殆尽了……
高湝、高润是文臣,却也是皇叔之尊,陛下不会准许。陛下的几个弟弟里,高贞最为聪慧颖达,但是年纪太小。够分量的,也就是南安王高思好还有兰陵王高长恭了……
高思好……心思不简单,怕是怀有异心……,陛下似乎已经开始防备,至于兰陵王,陛下或许另有打算……
他头疼的叹了一口气,高延宗好是好,但是缺乏战火的磨练,要成为他所期许的帅才,还得要打磨个几年……可是他段韶那还有几年可以等?
高延宗有帅才,但是现在也仅仅不过是有了这方面的才,帅才与帅,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壤之别。不是有资质就可以成为合格的统帅的,实战的参与、心性的磨砺,这些缺一不可。
这些方面,高长恭显然要超出高延宗一截,高长恭也有超人一等的眼光,而且很年轻,在他死后独立支撑晋阳根本不存在问题,平心而论,他很欣赏高延宗不假,但是他还是希望高长恭来接任大都督一职。
养了一万头泥鳅,倒不如养出一头龙。
段韶打定主意,假使高延宗真的没有通过考验,那也只能暂且委屈高延宗了,换上高长恭来接任。反正陛下都是要换上自家兄弟接任都督用以制衡六镇,高延宗和高长恭又能差到那里去?
段韶不担心他们会造反,高长恭没有什么权力野心,高延宗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再说,文襄帝一脉早已失势,这两兄弟的母亲又都出身卑微,不过一介宫娥女奴,若是说想造反,不说臣子,宗室王爷们必不会认账的。
从北魏一朝来,看重血统,鲜卑大族更是将嫡庶尊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严苛程度甚至超过汉人世家,庶子永远别想压过嫡子。神武诸子倾轧,可是最后登上大位的从来都是神武嫡系血脉,旁系断无染指皇位的指望。
陛下大用宗室,显见是有胸襟气魄的,那么……将高延宗、高长恭换上一换,只要理由充分,陛下想必不会有什么意见……
只是,到头来,段韶依旧是有些不忍,决定还是给高延宗一线机会。
姚襄是此战必取之地,段韶以此作为考题,考验高延宗的军略和统帅能力。他把这个重担交给了高延宗,高延宗连话也不多说,只是深深地凝望了段韶一眼,道:“末将遵命!”而后转身离开。
高延宗踏出帅帐,呼出了一口气,平复紧张的心情。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临,他招招手,几个亲兵就上前来。
高延宗道:“擂聚将鼓,召集所有将领入我大帐议事!大都督偶遇风寒,身子不爽,我……暂代大都督之权!”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看向帐内,一只枯瘦的手挑开帘子,段韶的脸色还带着病容,微微咳嗽,道:“去吧,这是我的军令,这些日子,全军上下,要一律听从副都督的命令,见到他……就像见到我……!咳咳……去吧。”
几个亲卫都是段韶的心腹,见到段韶这般说,不疑有他,很快中军就敲响了聚将鼓。诸将满腹疑心的踏进大帐内的时候,见到的并不是段大都督,而是鲜少露面的副都督高延宗。
高延宗高坐在原来大都督坐的位置,面色冷峻,重甲在身,鹰隼一般的目光冷幽幽的看向众人。
众人都是一滞。他们虽然与高延宗相熟,却也从未见过高延宗有如此严肃的时候,以往的时候,高延宗都是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人,只要别惹他,待人也挺和善的,身为宗王却没有一点架子,酒令和荤段子都不忌讳,很快就可以混成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弟兄。
但是,关系好跟尊敬没有关系,高延宗现在还坐在大都督的位置上,在他们的眼里,简直就是逾制!这就让有些人不满了。
“安德王殿下……”尉相贵和高延宗这些日子相处的不错,有意提醒他一下,“这是大都督的位置,你莫不是吃醉了酒,糊涂啦?还不快下来……”
几个勋臣已经流露出不满的神色,高延宗淡淡道:“我没有坐错位置,大都督身体有恙,命我暂代大都督职权,总管姚襄战事……”
一石惊起千层浪,几十名勋臣面面相觑,脑子里如同雷鸣一般,终于有几名勋臣开口,“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