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也难免变得易怒。
“以一己之私,不顾大局,这等将领,要来何用?”段德操的脸色也很难看,这个王康德是他父亲段韶的旧部,没有想到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皇帝的面色如同冰封一般,道:“处置的话,等一下再说,朕想知道,如今这种局面,该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这……”一个老臣刚刚准备起身,而后又颓然地坐了下去。众人都是摇头叹息不已,显然,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斛律明月的战线实在是拉得太长了……首尾不能相顾,这可是兵家大忌呀……”
高纬索性不再去看他们,径直看向高延宗这个副都督,“王兄可什么好主意?”
高延宗面沉如水,道:“有!”
这话如同平地里的一声惊雷,众人纷纷扭头望着他。
他调匀了一下气息,道:“臣有两个办法,要么,放弃我军在汾北的布置,直扑同州,跟宇文护死磕到底,咬下他一大块肉再说!”
“汾北是我们的大后方,韦孝宽在哪里死死的盯着,放弃了汾北,我们攻打伪周就没有根据了……”唐邕挑眉道,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大战所需一大部分的物资、兵械、援兵必须从晋州道输送到前线,放弃了汾北的据点,就等于放弃了主要的生命线。
“……洛阳应当还可以支撑起数万大军的花销嚼用,暂时放弃汾北,我们照样可以在东边打开局面……”
“不行!太过冒险!安德王殿下,你这是胡闹!”
一向喜欢出奇制胜的唐邕也皱起了眉,“太过凶险!我不同意!”
高延宗心中一沉,道:“那么现在我们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让左相立刻回军,不要和宇文护过多纠缠,做好……放弃宜阳、撤出定陇的准备!”
“让段太宰从晋州道,直逼汾北,打败宇文宪,压往玉璧,给北周制造压力,到时候,我军……再做打算!”
高延宗看向一言不发的皇帝,躬身拱手,道:“陛下,宜阳不过区区弹丸之地,留着反而是负累,丢了宜阳,大不了我们可以在河阴二郡再修筑防御城池,但若是汾北的根据丢了,我军面对周军将再无一丝优势……”
北齐在汾北经营多年的据点,一旦丢掉,将再无险关可以威胁玉璧。
玉璧,北周门户。宜阳和汾北孰轻孰重,自然容易分清。
“好,汾北各军镇,绝不可失……!”高纬做好了决断,他环视众人,“宜阳或许会面临丢失的危险,但,战争就是这样的,有得有失,让朕做一个选择,朕宁愿……舍弃宜阳,稳住汾北!”
“陛下……!”还有人不甘心,被高纬抬手阻止了。接着,高纬下诏道:“传朕命……”
“——启禀陛下!”高纬的宣诏被打断了,他目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望着忽然闯入帐中的刘桃枝。
“何事?”
“陛下,前线战报!”
高纬望了高延宗一眼,高延宗会意,上前从刘桃枝手中抽走了帛书。
高延宗打开一看,脸色变得精彩无比,踟蹰了一会儿,看向高纬,“陛下,说不定,左相这次真可以全身而退……”
“兰陵王高长恭,率兵一万,在柏谷城下打败宇文宪,现在宇文宪已经撤兵,与我军隔岸对峙……”
“丢失的那三个城池,又被夺回来了!”
“兰陵王不是跟着左相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汾北?”高纬如释重负的呼出了一口气,却没有放过这个问题。
“安邺大战之后,兰陵王和左相就在接下来的布局上意见不合,左相让兰陵王分兵出来了……”
“斛律明月这个老家伙,总算是干了一件对的事!”
“看来他还没有被这天大功劳冲昏头脑嘛……有兰陵王在汾北,我们就可以放心了!陛下不如……”
“——不行,我还是那句话,和宇文护在同州死磕,没有一点意义!我们要回军,去汾北,在宜阳留下人驻军就可以了!”
众人纷纷看向皇帝,等待着皇帝的最终决断。高纬平缓却坚定的说道:“现在看来,同州和汾北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传朕命令,命斛律光从同州缓缓撤军!派驻兵马,留守宜阳!”
“命平原公、太宰段韶兵出晋阳!威胁汾北!”
“命兰陵王高长恭暂领汾北战事,斩杀王康德,以正军法!”
“斛律光、高长恭、独孤永业悉听段韶节制,一应兵马调动,听从段韶号令!”
“辛苦诸卿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此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白肚,众大臣争论了许久,有些早已精力不济,于是纷纷退下。只剩下安德王高延宗。
高纬疲惫的靠在矮桌上,指尖轻轻的揉动眉心,“你说……这场战争我们大齐可能赢?”
高延宗没有马上肯定,也没有马上否定,很认真的思考了一番,道:“就算四王兄挡住了宇文宪,但我军的总体占局依旧很不利……要想赢,怕是不会那么简单……”
高纬闻言没有恼怒,苦涩难言的笑了一声,道:“是呀,敌强我弱,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逆转的……”
高延宗顿了一下,坚定道:“陛下不必妄自菲薄,陛下亲政以来,励精图治,这是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
“……最起码,陛下今日下达的诏令中,没有一个是错的,足见陛下英明果断!”
“是吗……”高纬似乎心情好了一些,道:“朕这里没事了,王兄先下去休息,正午便准备出发吧。”
“是”高延宗躬身一拜,退出了大帐。
一缕乳白的清辉从大帐的天窗倾泻而下,少年仿佛与这天光不分彼此,透明一般……
他敛起了一对狭长明亮的凤目,嘴唇紧紧的抿着。在光的背面,阴影笼罩,看不清他的表情……
斛律光攻打同州、宇文宪袭击汾北比历史上足足提前了一年……这场大战的轨迹悄然变向了另一个地方,高纬第一次对改变历史轨迹感到了茫然。
这不是怕,而是对于那再也无法预测的未来感到了茫然……
但,那又如何,如果让他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乖乖等死,他做不到!
既然暴风雨要来,就让它来的轰轰烈烈吧!……
目光从铜雀苑移出,转向汾北,隔着河岸,一场惨烈的大战刚刚落下帷幕。
兰陵王看着潮水般退下的周军,淡声下令道:“加筑城寨,把无座营寨连接在一起,阻止周军围攻!他王康德率兵回援,这一次他再敢跑,本王要他的命。”
定陇东边,周军再一次被齐军打散冲垮,斛律光看着退回到城池内的周军,心中黯然一叹。
薛孤延提着沾满鲜血的长刀从人群中出来,道:“左相,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死死的拖着咱们,宇文护在后面当老乌龟,我们损失很大……”
想到在汾北被斩首的莫多娄显敬,斛律光终于是叹息了一声:“也罢,我们回去,高小子一个人面对韦孝宽和宇文宪,想必很吃力……这里是占不到什么便宜了,我们去汾北跟他混饭吃……”
“那宜阳这边?”
“……让傅伏守住宜阳!他用兵很稳健,老夫信得过他,等老夫收拾完韦孝宽那老贼就过来帮他,就这么定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转战汾北
三月,天气稍稍变得暖和了一些,但还是寒冷。
同州,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亭台楼榭无一不是美轮美奂,望着仿佛如同仙境。
一座水榭前,池水上浮着一层薄薄地冰,偶尔有一两条锦鲤浮上水面呼吸。
忽然,一阵轰响,鱼儿被这声音惊吓,迅速潜下,消失无踪。
北周大冢宰宇文护正在大发雷霆,一张文案被掀翻在地,各种公文战报挥洒了一地,“废物,废物!你们统统都是废物!”
他还不解气,一脚将参军郭荣踢翻在地,“十五万人!我们有十五万人!居然被斛律光压在同州打了半个月,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我留着你们有何用?”
郭荣刚刚从地上爬起,一脚又蹬在他肩头。宇文护居高临下注视着他,说:“老夫如此信重你,这半个月来你败了七次,老夫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宇文护今年五十有七,但身体看上去还算硬朗,胡须头发尽皆斑白,但是保养得宜,看上去也不过四十余岁左右。此时他满面涨红,显然是真的动怒了。
“大冢宰息怒,暂且放过他,饶他一命……”大将军刘勇看宇文护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气想必消得差不多了,这才出来劝阻。
“老夫要如何息怒!当初他信誓旦旦的和老夫保证,不到三日,必定打败齐军,但是到如今,斛律光的帅旗依旧插在城下!”宇文护咬牙切齿,“他这是在打老夫的脸呀!老夫焉能不怒?”
若非如此,他宇文护何必要和一个小小的郭荣计较?就是那长安城里的皇帝,搞得那些偷偷摸摸的小手段,他也不过当作小打小闹。
“可大冢宰,我们不是没有组织过大军围杀齐军,但是齐军战力实在是超乎想象……堪称天下至锐……”
侯龙恩也开始插话,道:“前些日子,我们恼怒宇文宪败得如此之快,现在看来,宇文宪可以和斛律光周旋这么久,还真是本事……”
他不提宇文宪还好,他一提宇文宪,宇文护更加愤怒了。
东征是宇文护的意思,宇文宪负责出谋划策,是宇文宪建议由他去攻取宜阳,宇文护纠集兵力坐镇同州的。
原本打得还算顺风顺水,宇文宪将斛律光拖在定陇宜阳那边寸步不能前,后来斛律光从定陇撤走,宇文宪在宇文护的默许之下乘胜追击。
宇文护原本是想用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胜为东征开道的,如果可以生擒斛律光,那必定大涨威势!将来直接拿下洛阳,长驱齐国腹地那也不是难事。
可谁能想到宇文宪没有胜,反而是兵败如山倒,折损了大半兵马!
于是情况马上调转了一个头,数万齐军穿过战败后防守薄弱的定陇,直接给了宇文护和周军当头一棍!
这时候宇文护甚至都还不知道宇文宪已经输了!
“宇文宪……也就是他跑到定陇去了,否则老夫定要斩了他不可!”宇文护狠声道。在他看来,若非宇文宪无用,轻易中了斛律光的诡计,周军又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
从头到尾,宇文护都一点准备也没有,完全被斛律光牵着鼻子走,若不是后来他反应及时,也许同州已经被斛律光拿下了!他宇文护,也将会成为齐军的阶下囚!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卫反击,但是组织起来的几路人马都被斛律光接连打败。
想要依靠兵马优势,直接打败斛律光,但是同州区域狭小,完全施展不开,出去找齐军决战,到最后也只能落得个被分割包围的下场。
郭荣就是接连几次战败之后,终于被宇文护清算到了头上。
此时宇文护的注意力已经成功被宇文宪这个名字吸引走,倒是没有心情再理会郭荣了。
“宇文宪兵败,畏罪潜逃,老夫定要重重的治罪于他!”宇文护哼了一声,道:“一次战损五万余人,就算是陛下,也保不得他!”
“老夫原本想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奈何他们自己实在太不争气,到时到了地底下,见到了先帝,老夫也是问心无愧!”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所有人都知道,宇文护口中的先帝并不是孝闵帝宇文觉,也不是明帝宇文毓,而是宇文泰。只是,宇文护当真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宇文护之所以可以掌控权柄,是因为他是宇文泰的托孤之臣。
宇文泰临死前,诸子皆年幼,无法担当大任,所以托孤给宇文护。
宇文护执掌大权之废黜了西魏元氏,拥立宇文泰第三子宇文觉建立了周朝。
因为宇文泰大权独揽,引起宇文觉不满,宇文觉的布置提前被宇文护获知,于是宇文泰又杀了宇文觉,拥立同为宇文泰之子的宇文毓登基。
宇文毓聪慧过人,宇文护时常感到惊惧,所以毒杀了宇文毓,又从宇文泰的儿子中扶持了一个皇帝,这就是宇文邕。
宇文邕登基之后,比起那两个哥哥更加顺从宇文护,从来不反驳宇文护的任何提议。
宇文护的母亲被北齐送还,宇文邕对待她如同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一日复一日的小心翼翼让宇文邕活到了现在。
宇文邕早已成年,但宇文护依旧把持着朝中大权,这让一些朝臣感觉到了不满,而宇文护也有了危机感。
宇文护这次之所以东征,也是为了用一场胜利,来增加自己在朝中的威望。到时,他若再想做些什么,自然是无人能掣肘。
说白了,这场战争的动机,就是一场权力之争。
宇文宪一直以来表现的都和宇文邕比较亲近,而与宇文护若即若离,本来宇文护是绝对不会给宇文宪这个机会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