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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的脸色都是一滞,这裴世矩的反应太快了,攻击点也极为刁钻,他三两下化解了郑宇的攻击,直指郑宇的致命弱点,直接反攻倒算,将话题引向郑宇的居心所在。
郑宇气得手脚冰凉,却无力反驳,因为细思之下,这裴世矩所言句句在理。
虽然他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被裴世矩这么解读,恐怕所有人都会带着审视的眼光看他了。他心里犹如哑巴吃黄连一般,满肚子苦水无处倾泻。
他看向高坐皇位一言不发的皇帝,只希望皇帝千万不要因为这句话对他心生嫌隙。
高纬思考了一会儿,道:“裴世矩放肆……!”
犹如一柄重锤砸下,裴世矩慌不迭地跪倒在地,“臣知罪……”
高纬道:“郑尚书是上官,高出你三级,你即便不认同他的观点,也不能贸贸然怀疑他的忠心,这是朝议,不是拉帮结派的党争!你这般扣帽子,成何体统……!”
“臣有罪,臣知罪……”裴世矩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心里暗暗叫苦道:【这真是天心难测呀!】
“裴世矩罚俸三月……”高纬的板子高高抬起,轻轻落下。裴世矩松了一口气,郑宇心里叹了一口气。
高纬又转向郑宇,道:“郑宇,先前议事确有攀扯之嫌,朕同样罚你三个月的俸禄,可有异议?”
郑宇说道:“陛下处断公道,臣知罪!臣绝无异议!”
话是这样说,可是二人的目光碰撞之后,对视一眼,都是心中互相不爽。
裴世矩恼怒郑宇随便扯上他,郑宇看裴世矩也是一阵厌恶,升官如此快,不过二十多岁就已经官居从五品,简直跟做火箭一样,一看就是个跟祖珽一样的佞臣!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本朕还发愁以后拿谁来制衡祖珽,现在看来这个郑宇就很好嘛,虽然老顽固了一点……还是得保下来……裴世矩嘛,确实是可造之材,不过现在还太年轻,小心思也多,压一压没坏处……韩立也不错,就事论事,直肠子,这样的臣子朕喜欢……房恭懿干练敏达,可堪大用……】
一瞬间高纬的心思便千回百转,接着说道:“方才听诸卿争论,朕心中已有计较……”
满朝都竖起耳朵,等着听皇帝的决断,“山东政局贪腐成风,官员与豪族勾结,倒卖官粮,剥削百姓,为害地方……,触目惊心!朕已决定,依祖珽所奏,从严查办!”
“情节严重者,如泰山郡守、泰山郡丞之类,剥皮揎草,以儆效尤……!”
满朝都是惊惧的吸气声,剥皮揎草,这可是闻所未闻的酷毒之刑呀!想想就觉得残忍之极……
“情节较轻者,家产充公,满门上下贬斥为奴,流放幽州,遇赦不赦!”
“另,其余小吏,各司其职,不得擅离职守,违令,死!”
“榜上招供的地方豪族,勒令其交出所吞没钱粮,追加十万石!并令其移居燕州,另起炉灶,原先田产收为公产,不然,直接视为谋逆!”
“陛下,如此山东豪族必然不会奉诏的!必会拼死一搏,陛下三思!”平鉴顿首。
“朕早已六思九思了!山东,对于大齐往后举足轻重!绝不能忽视,山东豪族与官吏所作所为,早已触动朕的底线,朕不想再忍!”高纬怒气磅礴。
“朕只不过勒令他们交出在山东的田产,在燕州,失去了多少,朕都会原样补给他们……犯下如此大罪,本就是不可饶恕!朕没有斩他们满门,已是便宜他们,再敢多言……!”高纬一甩袖,“别怪朕举起屠刀!”
“段深!朕命你调集平原驻军,调往山东,配合赵郡王、祖珽朕倒要看看,谁敢兴风作浪!”
高纬的手掌按在桌面上,这些豪族养得已经太肥了,该宰了。他手里捏着证据,抢先一步传扬出去,民心必然倒向朝廷!他们若是反,名不正言不顺,且势单力孤。除了顺从,他们还能怎么样?
任何挡路的,都要消失!高纬看向平鉴,这个老人固然忠直,但他的立场更多是倒向山东豪族。他与郑宇不同,高纬不能容他于朝堂之上!
“平鉴,出为平州刺史,替朝廷打理北疆,协助任城王叔负责垦荒一应事务,去吧……”
任城王高湝,高欢第十子,高纬的亲叔叔。忠直能干,聪敏异常,高纬选择他坐镇幽州以北。
平鉴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脸色白了白,躬身顿首道:“臣,领旨!”
众人心中都是叹息,赵彦深幽幽一叹,知道平鉴这是站错了队,引得陛下不喜了。
他与平鉴等人私交向来不错,但是此时也不能站出来给他说话,他身为首辅大臣,是高纬计划的唯一知情人,知道这一步陛下是非走不可的。
至于平鉴……也只能委屈他了……
第一百零六章为了盛世
黄昏时分,城外的一处长亭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和一个侍童站在城门外的亭边,一身朝服还没有褪下,眼睛不住的看向城门的方向。
一架马车晃悠悠的从城门驶出,车帘上挂着的玉雕互相敲击着,一股古韵弥漫开来。
骑马在车旁的中年人瞥见路旁的二人,惊讶了一下,而后俯身对着马车内说了什么。
车帘立刻变被掀开,一个同样苍老的老人从里面钻了出来,朝那穿着朝服的老人拱拱手笑道:
“哎呀,赵相来了,有失远迎!”
赵彦深凝视着平鉴,他的脸上丝毫没有被贬谪出朝的失望和落寞,看上去精神奕奕的。
“原本担心平公此去心灰意冷,连朝服也来不及换下就匆匆忙忙赶来相送,愿是想劝慰一番的,可现在看起来……呵呵,平公倒是并不需要老朽安慰,如此,我就放心了……”
赵彦深笑着打趣道,平鉴也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呵呵,醇酒美人,向来就是忘却烦恼的最好解药,老夫并不将这些许挫折放在心上!”
平鉴很是旷达,他活了那么久,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不过是贬谪出朝而已,他难道会输不起吗?
到了他这个年纪,个人兴衰荣辱,早已看得不是很重了……
“此次去平州,你没有带上你那小妾?”赵彦深左右看看,见到平鉴一行确实只有一架马车,心里有些困惑。
平鉴极为宠爱美妾阿刘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情,昔日和士开听闻,向平鉴索要,平鉴忧心子嗣后代,不得不将她送出,平鉴痛彻心扉,曾言:“老公失阿刘,与死何异?”
后来和士开被诛杀,清点家中人口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一个是平鉴的爱妾,于是高纬索性做了一个人情,将那美妾保了下来,等诏命平鉴入朝的时候再还给他。
平鉴失而复得,自然是加倍珍惜,寻常不愿意远离,一时传为美谈。
然而这次平鉴居然没有将小妾给带上,这让赵彦深十分费解。
“你这个老东西,简直就是不当人子!出来送我,一开口就问老夫的小妾在不在,是何居心呀?”平鉴一本正经的盘问赵彦深。
赵彦深连连摆手,说断无你想得这般龌龊!
没有想到平鉴这个老家伙居然露出了一丝羞赧的神情,道:“阿刘有孕,平州那地方,荒无人烟,比不得邺都,她想跟来我也不准……安心养胎才是正事!”
赵彦深张张嘴,哑然失笑,道:“你这个老家伙,看上去一把老骨头了,房内事居然还撑得住,真是小瞧你了,哈哈哈哈……”
平鉴露出自得之色,道:“那是,老夫告诉你,老夫现在身子骨好的很,应付娇妻美妾不在话下!”
一旁侍立的中年男人和青衣侍童嘴角抽搐,感觉都很幻灭。
谁能想到这两个站在路边满嘴荤话的老头子就是当朝顶有名望的人,若是让别人看到,指不定要恶意揣度一下,满朝衮衮诸公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德行?
但是同样是荤话,如果是胡长仁跟赵彦深和讲,赵彦深没准会举起拐杖锤他,还会弹劾他“伤风败俗,有失朝臣体面”,但如果是平鉴和他讲,那就不一样,或许赵彦深也会讲一段。
朋友之间大抵就是这样,他穿红着紫,你破破烂烂,一个看上去温文尔雅,一个看上去粗鄙颓唐。怎么看都不搭调的两个人。而他可以耐下心来,和你一起蹲在路边上听你聊天打屁,满嘴跑马车,对你频频爆粗口讲黄话视而不见,偶尔还以同样的粗口反骂回去,这大概就是真朋友了。
“话说你怎么来看老夫了,你知道老夫今日就会走?”平鉴眯着眼看着赵彦深。
今日上朝被陛下贬谪,傍晚便走,谁会想得到他动作如此快?
赵彦深道:“我这不是想出来送送你嘛,你我相识这么多年,老夫太了解你了,就你这个脾气,陛下贬你到平州,你一定不会拖泥带水……所以老夫来送送你……”
不料平鉴丝毫没有感动的迹象,反而翻了个白眼,骂道:
“少来,藏着掖着,真不实诚!亏老夫对你以诚相待,你现在还不跟我坦白,你赵彦深向来无事不登门,现在朝廷那么忙,会特意抽时间来送我这个糟老头子?有话赶紧说,说完老夫还要赶路!”
平鉴这么直白,赵彦深也罕见的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这次去平州,有几句话老夫要跟你交代一下……”
平鉴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静静地等着赵彦深开口。
“这次平公任务艰巨,不仅要配合任城王,开展垦荒,还要提前在北疆做一些布置……”
“是互市之事?”平鉴猜到了一些,赵彦深点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互市之事,平公此去,定要重视此事,提前布置才好……”
“南边有消息了?”互市的主要目标就是南陈,契丹和高句丽甚至是突厥,也不过是顺带,南陈才是最重要的一环。没有南边参与,互市就是泡影,对于大齐而言并没有多大意义。
“嗯,南边已经来消息了,说南朝皇帝已经首肯了,陛下的意思,明年二月,互市就正式打开!”
“突厥那边情况如何?”
“突厥那边消息闭塞,我们暂时听不到他们的回应,不过据说下个月突厥使者便会来朝回访,如此迫不及待,老朽估计,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说到这里,赵彦深很是惋惜的看了平鉴一眼,“陛下想把大齐货币不流通的状况改变,山东的渔盐产业是十分重要的,而山东豪族并立,情况复杂,陛下怎么能容忍此事发生?清理山东是一步必行之路,你拦着陛下,陛下自然不喜……”
这是在委婉的劝平鉴不要对朝廷心存怨望。
平鉴只是怅然一叹,道:“陛下的雄心壮志,老臣岂能不知?老臣出此下策,难道真的是因为私心吗?”
赵彦深刚想开口,平鉴便抬手说道:“赵兄不比多言,老夫知晓你的一片好意,但若是再来一次,老夫依然会这般劝谏陛下……”
他看向赵彦深,道:“赵兄,陛下虽为英主,但是毕竟年少,容易意气用事,你们在朝中,切记要时常劝谏陛下,以免陛下听信小人之言,贪功冒进……”
“……”赵彦深颔首道,“老夫明白,满朝诸公都明白,你且放心的去吧……我们,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
“……等到你回来那日,老夫定让你看到一个丰饶富强的大齐盛世!”
“老夫信你!”平鉴眼睛闪出了泪花,这般说道,然后转身进了马车,连一句道别都仿佛成了多余。
自始至终,他都只想听这一句话,现在他满足了,心无挂碍的赴任平州。
赵彦深遥望着马车远去,看着它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终于转身离去。
“相爷,我们是回府内,还是……”
青衣小童的发问声从后面传来,他居然跟不上这个老人的脚步。
“不回府,进宫,去昭阳殿,还有一大堆公务要办呢……!”
赵彦深脚步一刻不停,盛世,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创造的?他们每一个人,从君王到臣子,都该竭尽全力才是!
昭阳殿,内殿,与前殿隔着八道重门,与前殿大门合为九之数,九为数之极,帝王之数。
每一道重门边上都有内侍和铁甲武士无声侍立,昏暗的光线从侧面投射而下,映照的那漆黑的面甲愈发幽深冰冷,安静的如同雕塑一般。
张大的龙口之下,小内侍提着灯笼,玄色冕服的少年帝王赤脚站在一边,俯身低头,仔细的观看。
在他的脚下,赫然是一张整个大齐的堪舆图,每一个山川,每一条河流都在上面标注的清清楚楚。
波澜壮阔,古意沧桑。
他一边看着,一边听跪在下方的内卫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