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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风雨。
…………
高纬面无表情,将地上的名册摔在地上,“搜捕了半天,居然一点有用的也没有查到?”
“启禀陛下,搜捕的范围实在太广,所以并不是很准确,我们还需要时间……”
刘桃枝单膝跪地,额上见汗。
“军营那边没有错漏?勋臣、世家的私兵如何?”
“陛下,这些我们统统查过了,所有在册兵员全都到齐,军械数量也对的上,至于勋臣、世家养的私军也没有遗漏,每一个勋臣的私兵来历、数目、籍贯、形象,去年都是按照陛下的要求登记了的,没有错……”
“那些甲士和铁车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
“看来那些人确实厉害,朕养了那么多密谍,到头来居然还是聋子、瞎子……”
刘桃枝等人深埋着头,不敢回答。
“行了,你下去吧,那些有重大嫌疑的,继续审问,若是实在没有结果……”高纬皱了皱眉,“就都斩了,对外好歹也算是个交代,你也幸苦了,先下去吧……”
大殿的门大开着,风如虎吼,皇帝低眉批阅奏章,仿佛真的将此事轻轻揭过了,不同寻常的安静。
而路冉却微微颤抖着,不是被这阴冷的风吹的。
刘桃枝不知道的是,在刘桃枝来的前一刻,内宫副总管高顺也来禀报过。
“……奴婢亲眼所见,刘桃枝亲手斩杀了最后的两个刺客,前面他御敌的时候,也同样是一个人都没有留下,还有,臣的人注意到,刘桃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失去踪迹,而后又凭空出现,这一段时间内,谁也不知道他去了那里。西市那边抓了几个重要的商贩,受到胁迫,帮忙藏匿那架铁车,锦衣密谍运送他们到诏狱,可没过多久,人就死了……”
“斩杀刺客……刘桃枝杀性重,杀红眼还是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高纬的笔下顿了一瞬。
“可那两个刺客当时已经完全没有一战之力了……”
“说下去。”
“殿前值守杨素说他斩杀的那些甲士,盔甲材质很特别……我们顺着痕迹查了一下,发现打造这种盔甲的镔铁只有朔州才出产……”
“朔州……高思好?”高纬想了想,摇摇头,“若是只有他一个,他办不成这么大的事,他一定还有同党……既然你信不过刘桃枝,那就自己去查好了……”
高思好是朔州刺史,早有反心,如今又官拜大将军,高纬接二连三将他架空削权,如果背后的人是他,倒也说得通。
高顺抬眼悄悄地看着皇帝,道:“陛下,刘桃枝此人,出身不明,来历不明,过往不明,在投入高祖潜邸之前,他的一切信息都是一片空白,陛下——”
“行了,”高纬打断他,“朕知道了……”
…………
“朕知道了。”
…………
皇帝那时候的语气和表情就跟刚才一样。
第二百零七章入围的第三方
晋阳城内灯火纷繁,晋阳城外落木萧萧,这是一片荒山野岭,渺无人烟,视线所及的地方,四处都被黑色的树影笼罩着,还有两个时辰才天亮,天很阴郁,只有幽暗的光闪烁在漫漫长夜之中,那是鬼火,一个人影在荒山之处奔行,停在了一处山神庙前,早有人拢起袖子,瑟瑟抖动着在那里等待。
看见影子来了,急急忙忙上前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皇帝那里可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完,那人重重的一拳砸在了他的颊上,那人倒地,捂着面颊,怒视着来人。面颊的骨头一阵剧痛,差点开裂了,口腔中一股子血腥气涌上来,“……你,你干什么?”
来人穿着夜行衣,看起来恍若农夫一般老实木讷,正是刘桃枝。
他扫了地上这个男人一眼,道:
“皇帝安然无恙,全身而退,怎么样,听到这个消息你是不是很失望?”
“…………”那人默然不语。
“先是串通宫里的内应,再是在西市坊内埋伏死士……
“高思好,你真是疯了!当街居然就敢刺杀皇帝,你以为你养了死士的事情皇帝不知道吗,你以为你做的那些蠢事就这么天衣无缝?”
他一把将躺在地上的高思好揪起来,铁钳子一样的手掐在高思好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稍稍一用力,高思好就已经窒息。
“我警告过你很多次,劝你收手,你却总做着那称王做祖的春秋大梦,从来不拿这些当回事,你这样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与其有一天牵连到我,不如我先杀了你!”
他瞪起眼睛,那双平凡普通的眼里闪着炽烈的杀意,高思好被掐住脖子无法呼吸,双腿在地上乱蹬,双手死死的攥住他的胳膊,想要挣脱开来,可是无济于事。
高思好少年时也曾领兵作战,气力还是有的,可面对着刘桃枝,他无论如何努力也挣不开来,他的脑袋已经缺氧充血,涨成了紫红色,一支手猛力的拍击刘桃枝的手臂,嘶声力竭的喊道:
“咳……咳咳……我……我死了……你儿子也活不成……!”
闻言,刘桃枝更加暴怒,目中闪过虎一样的凶光,手下更加用力,高思好没有放弃挣扎,一支手扒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腾出来锤在他的胸口,缺氧和充血使他渐渐看不清面前的这个男人,挣动时的力气也越来越弱,但他还是瞪起眼睛跟刘桃枝对视,那里面有慌乱,有绝决,唯独没有妥协,意思很明白的写在脸上,“不想要你儿子的命,你就尽管杀了我。”这是赌命的做法,养尊处优多年的高思好在这上面却宛若一个凶徒,就在他快昏死过去的时候,刘桃枝松开了手,将他扔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高思好后背砸在地上,一阵猛烈的喘气,擦干嘴角溢出的血迹,居然笑了两下,“哈……哈哈哈哈……,虎毒不食子,看来你刘屠夫,也是有人情味的,咳咳……”
他又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刚才被掐着喉咙憋气太久,已经伤害到了他的身体。
刘桃枝只要再坚持一小下,马上就能让高思好上西天,可最终刘桃枝还是放了他,他有软肋在高思好手上。
“我的孩子呢?”
“哈……还好,我可是拿他当自己的儿子在养,锦衣玉食,上个月,还请了个有名望的先生给他授课,教他识字,你儿子在读书这方面还算有天分,也好,将来不会跟你一样一辈子当个厮杀汉、刽子手……”高思好扶着身边的树木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笑,“其实我也能理解你……干你这行的,尤其是身为皇帝的亲信,受七代君王重用,不能有软肋在在别人手里,所以你连孩子都不敢有……”
“可既然偷偷摸摸的有了,你总不能看着他死吧?尤其你儿子还生得那么聪明伶俐,真不容易……虽然是个婊~子生养的,但你老刘家,也算有了香火了。”
刘桃枝死死的攥住拳头,闭目悲哀道:“我刘桃枝毕生只知道忠君爱国,陛下说什么,我就照做什么,这是我身为臣子的本分和节义,不料今日一世忠名……毁于一旦……!”
“从我接受你第一次胁迫开始,我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刘桃枝了……”
“怎么能算是忠名毁于一旦呢?”高思好笑道,“你暗地替我做事的事情,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只要我不说,你又怎么会损伤忠义之名呢?”
刘桃枝痛苦的摇头,“人,毕竟骗不了自己……”
“别想那么多,我知道让你替我杀皇帝根本不可能,因为你这个人死脑筋,宁愿一死谢罪也不会动手……,我想要的,仅仅就只是让你替我传递一下消息,你那么纠结干嘛,将来我万一要真的荣登大宝,史书上也只会说我篡位夺朝,谁会猜忌到你头上?”
高思好的话仿佛魔鬼的蜜糖,他在原地绕着圈子,顿了顿,道:“事情发展的如何了?”
这才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你派出的死士,我已经全都杀了,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他们都没有来得及开口。”
“皇帝一定还追查了吧?”
“皇帝命我们纠察城里城外的军营,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收押……”刘桃枝觉得愧对君上,语气低沉失落,“但是,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高思好自鸣得意的笑笑,道:“我在朔州经营多年,有不少壮士愿意为我效死,这些人都是我从王府里带出来秘密潜入晋阳的,怎么可能在晋阳查到根底?死干净了就好……”
他在朔州经营多年,控制住的甲兵不下一万,这些都是他图谋大业的本钱,高欢起家的时候,条件还不如他,他如何就不能乘势而起,成就一番王霸之业?
高思好向来自视甚高,想起那个皇位之上的小儿,他就一阵妒火中烧。不过是占着祖宗荫蔽,得了这个江山而已,乳臭未干,不知分寸,一上台就对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的六镇勋臣下手打压,不重用他也就罢了,还处处猜忌于他,先是一纸调令把他从朔州刺史的位置上赶下来,搁一个大将军职务,还是个屁事不管的那种虚衔,他屡屡上表暗示要为皇帝鞠躬尽瘁,皇帝也是一笑置之,连入枢密的机会也不给他,难道他的资历还不如高延宗、高长恭那两个黄口小儿吗?——岂有此理!
高思好一想到“是皇帝把他逼反的”心里就觉得坦然多了,先贤不是早都说了吗?“君使臣如草芥,则臣视君若寇仇!”,再说,那个小儿再这样下去,势必与六镇勋臣离心离德,那可是为高祖神武皇帝打下天下的六镇啊!与其等到有一日六镇哗变,江山破碎,宗庙无存,还不如他高思好提前动手,力挽狂澜,虽然他并不是高家的种儿,可他毕竟还姓高对不对?
正做着权掌天下的美梦,刘桃枝一语惊醒了他,“……虽然人都杀干净了,可你弄来的那辆铁车和那些披着重甲的甲士处理起来却很麻烦,虽然我已经把证人都杀了,可那些东西的痕迹却不好掩盖,我已经尽力遮掩,但还是不敢担保没人会查到你的头上。”
夜林寂静,偶尔有鸟儿的啼叫声传来,不知道是风的缘故还是一些小动物经过,林间的草地里沙沙作响,将这寂静的夜渲染的愈发安静……高思好茫然的看着刘桃枝,“啊?”了一声,半晌,眨着眼睛道:“我没有弄什么铁车和甲士呀……这,不是我弄的……”
二人相互对视着,薄淡的天光将二人的脸色映照得惨白。
高思好自以为是那个捕蝉的螳螂,却不料背后还站着一只黄雀。
此刻,他们都意识到,想当猎人的不止高思好一个,已经有第三方入围了……
…………
夜寂静,那个瘦削的身影在池塘前已经站了一晚上,春寒料峭,冷风刺骨,他盯着池塘里游动的红鲤,在水面下游动着,一团火也似。
一个娇媚的女子为他披上了大氅,“王爷你看了一夜锦鲤了,可看出什么没有?”
他对着女子温和的笑笑,“本王在想,这条鲤鱼,是不是龙变的,怎么生的那么好看,灿得跟金子也似……”
“王爷想多了,”那女子掩嘴一笑,百媚横生,道:“那么浅的池塘怎么可能养出龙来?”
男子的面色一下阴沉了,皱着眉道:“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浅处何妨有蛟龙?你们不懂……”
“是是是,妾身不懂,王爷懂就好了呀……”
那女子俨然一种哄小孩子的语气,他无奈,只得迁就她。
“今晚城里动静很大……”
“是呀,两位朝堂重臣重伤,现在家里但凡有私兵的勋臣人家,个个都惶恐不安呢。”
听到这里,男子俊秀的脸上似乎牵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宫里有什么风声没有?”
“宫里?没有,陛下和太后都好好的,能有什么风声?”
“是吗?那就好……”他笑了笑,望向远方的那座大雁塔,晨曦的辉光已经在塔尖上微微冒出了头。
“那还真是……很可惜呢……”
第二百零八章贺若弼
北齐武平二年,这一年在纷纷扰扰的乱世是相对平静的一年,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北周君臣相互争斗,宇文护正卯足了劲要将宇文邕掀下皇座;南陈君臣取得了北齐支持,眼下正在厉兵秣马,早一日凑足十万兵马,剑指江陵;而江陵一隅的西梁仍在苟延残喘,天下人都看得明白,他们只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此时,北齐表面倒是一片太平和乐,生机勃勃……然而这下面也依然潜藏着暗涌的狂流……
太平盛世,也会流血。两位大臣遇刺,正好说明了这个帝国的太平景象依然还很脆弱,是由当今一力维持的,在当今主政之后,帝国上下俨然出现了两种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