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孙俩缓缓跪拜在沙滩上,神色无比虔诚。
夕阳下,那唯美天青色,被染上了一抹晕红。
美得令人心醉。
“海神。”于澹海内心轻轻颤动着。
在家族代代相传的故事里,噬海龙龟一族,的确是善意的神明,但其形象绝非唯美之流。
其神威浩荡、面目凶恶。
然而杜愚唤出来的龙龟……
与古老故事中描述的、以及村寨内的神像雕刻,形似神不似。
这一尊噬海龙龟所展现出来的气质,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静美之意。
天青瓷,
不似大海中的惊涛骇浪,而是舒缓平和的涟漪清波。
“苗苗。”远远的,一道青年嗓音传来。
于苗苗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望着传说中的生灵:“杜,杜愚?你……你在哪呀?”
杜愚:“过来!”
“啊?”于苗苗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还是于澹海强压着内心翻涌的情绪,轻轻推了推孙女儿的肩膀:“去吧。”
凡夫俗子能亲眼见到海神真容,已然是天大的荣幸。
而杜愚,显然要赐予孙女儿更多。
于苗苗缓缓爬起身,一双妙目迷离,痴痴的向前走着。
“嘶……”浅浅龙吟声,听得人心颤不已。
只见那精美龙首转了过来,一双龙眸,静静的望着沙滩上的小小人族。
远处神色敬畏、静静跪拜的老者。
近处步伐踉跄、美丽可爱的少女。
“苗苗?”闷闷的声音,自天青瓷口中传来。
于苗苗终于回过神来,满脸疑惑:“杜愚?”
她有些傻眼,看着天青瓷的巨大龙眸:“你,你怎么,你变成了海神?”
杜愚:“……”
天青瓷唇齿轻启,露出了其中无奈的青年。
于苗苗微张着小嘴,半晌反应不过来。
一时间,她竟搞不清楚杜愚是在亵渎神明,还是神明转性了、要吃人……
问题是,小小人族的小身板,给海神塞牙缝都不够呀?
“别怕。”杜愚终于脱身出来,笑着招手,“她只是有些顽皮,和我开玩笑的。”
天青瓷:“……”
堂堂上古妖圣,竟被人说成“顽皮”。
于苗苗的世界观也正在遭受着巨大的冲击!
村寨中,每每有村民出海时,她也是在龙龟神像前虔诚跪拜、默默祈祷的人之一。
而当传说中的神明,真实出现在眼前,并且是以“调皮”的姿态出现时……
这谁能缓过神来?
杜愚连连招手,示意天青瓷垂下龙首。
他又转眼看着少女:“来,苗苗,过来和她见见面。”
“啊?我……我?”于苗苗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错愕的看着杜愚。
杜愚笑着点头:“别怕,她不会吃你的,我保证。”
“不,我不是害怕,不是那样的。”于苗苗心中焦急,赶忙解释着。
只见女孩迅速上前数步,傻傻的仰着头,望着巨大龙首。
可比神像宏伟多了,也美丽了太多太多!
“嘶……”唯美天青瓷缓缓垂首,望着身下的小小身影。
一条冰凉龙须探下,轻轻滑过少女的手心。
“哗啦啦……”海浪冲刷着海滩,带着潮起潮落的声响。
而这一刻,于苗苗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感受着手心里冰凉滑腻的触感,少女那一颗心都快激动的跳出来了。
杜愚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儿,他快步上前,拍了拍少女的背脊:“呼吸,苗苗,憋死啦!”
于苗苗痴痴的望着天青瓷,脸颊被憋得通红。
最终,还是天青瓷解了围。
一道冰冷的声线印入少女脑海,带着无尽的威严:“呼吸。”
“呵……”于苗苗大大喘了口气。
失去了声音的世界,终于恢复了本色。
起起伏伏的海浪声,和海风吹拂过后、身上银饰的轻盈触碰声。
以及在脑海中,久久不散的海神之音。
杜愚笑看着这一幕,一手上下揉顺着少女的背脊,转头望向远处。
却见于爷爷跪拜在地,肩膀稍稍有些抖动,苍老的手掌抹着湿润的眼眶。
于爷爷这是……哭了吗?
杜愚心中有些错愕。
他没有世世代代驻扎于此、依海而生。
他也没有家族,没有传承,没有古老的故事,更没有对“海神”的世代信奉。
杜愚真的很难理解,于澹海此刻的内心情绪。
只是看着老者那老泪纵横的模样,杜愚内心有些复杂。
自己平日里随时可见的妖宠,
对于他们而言,却是一种精神寄托、文化信仰。
更是于家人穷其一生,都无法一睹真容的神明。
天青瓷:“听闻,你们为杜愚讲述了悲海鸟的故事,告知了悲海一族出没的地点。”
于苗苗仰望着龙首,话语有些吃紧:“是,是的。”
天青瓷:“你们也记下了龙龟一族的故事。
世代信奉,代代传承,并将故事讲与杜愚听。”
于苗苗连连点头,激动过后,脸上只剩虔诚:“是的,海神大人。”
“嘶……”浅浅龙吟,令人心神激荡。
女孩手心中的龙须忽然抬起,一条虚幻游龙窜了出来。
“咔哧~”
小小游龙叼住长须末端,轻轻咬合。
又细又长的龙须末端,大概1米有余,宛若长鞭。
小游龙自于苗苗头顶飞过,细长龙须飘然而落。
于苗苗赶忙伸手抱住。
脑海中,再度印下那冰冷的、威严的声音:“这是予你家族的奖励。
人族,你有一颗美丽的心灵,保护好它。”
于苗苗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天青瓷,早已转头望向大海。
在她的海之界,同样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却没有那渐渐没入海平线的美好夕阳。
天青瓷轻轻飘起,向浅海游去。
杜愚足下缠风,倒飞向大海的方向,望着一远一近爷孙儿俩:“回去吧,记得保密啊。”
“一定,一定。”于澹海连连点头,开口应着。
道理,于澹海懂得不能再懂。
族内代代相传的故事,将龙龟神化成一方信仰。
但对于杜愚而言,龙龟只是一只妖兽,是专属于他的、无比珍贵稀有的妖宠。
于苗苗握着冰凉细长的天青色鞭子,终于回过神来,她赶忙上前两步。
随着海浪涌上沙滩,少女的脚下也踩出了片片水花:“一定要小心呀,杜愚。”
杜愚一边倒飞,一边挥手道别。
于苗苗仰望着杜愚,大声喊道:“你还会回来吗?”
杜愚喊道:“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回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游玩滇南呢。”
于苗苗不断挥手,银饰在海风下轻盈舞动:“好呀,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彩象表演!”
杜愚点了点头,转身飞向大海。
随着目光流转,于苗苗一手遮在脸前。
她透过纤细指缝,望着杜愚的身影被圈在夕阳的轮廓里。
直至两条游龙自海中窜出,缠绕上他的身体,伴着他没入海面。
夕阳的映衬下,
盛装出席的苗族少女,其头上的银凤冠,泛着一丝奇妙光泽。
海风拂面,伴着银饰轻舞的悦耳声响。
少女望着平静的大海,双手合十、抵在唇边,轻声呢喃着:“记得回来呀,平安回来……”
第509章 悲海,悲海。
“呜~呜~”
一望无尽的大海上,海螺号低沉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幕,飘向更远方的海域。
阴云下、细雨中。
杜愚坐在天青瓷的背上,放下了嘴边的海螺。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歌里唱的可是“小螺号,滴滴滴吹”。
然而手中的海螺,并没有清澈透亮的“滴滴”声,只有沉闷呜呜的声响。
又或许,自己吹的方式不对?
“哎……”杜愚摸了摸美丽的大海螺,抬眼望向四周。
除了海,便是海。
阴云细雨下的景象,似是永远不会有任何变化。
杜愚曾天真的认为,自己也喜欢大海。
在这漫长且枯燥的航程中,他后知后觉。
哪有什么人会喜欢大海,
人们喜欢的,只是海边罢了。
这是杜愚在海上漂流的第8天了。
他也曾随天青瓷去过海渊龙宫,那是他第一次入海,也对龙宫内的一切兴致盎然。
但是这一趟旅途,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不仅漫长,且没有什么惊险刺激的环节。
让人们谈之色变、避之不及的大海,对杜愚而言,只是一条无惊无险的路途。
天青瓷的存在,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
对于妖圣的到来,海中妖兽无不闻风丧胆、落荒而逃。
莫说是妖兽了,就连普通海洋生物都知道趋利避害,远远遁逃。
只有杜愚和身下的龙龟,在这无垠大海中静静前行。
“很无聊么?”清冷的声线印入脑海。
在自家妖宠面前,杜愚无需装假,更何况双方妖魄相连,他也说不了谎。
“你在海之界的数百年,是怎么过来的啊。”杜愚一手探下,手指描绘着龟壳纹路。
“与你们人族不同,我天生属于大海。”天青瓷轻声回应着。
“嗯……”
天青瓷一向清冷的声线,在过去数日的路途中,变得尤为温柔。
她柔声道:“要下深海么?再去给你找个玩具?”
“不,不用。”杜愚连连摇头。
他拾起了身旁的海螺。
这就是天青瓷给杜愚找来的玩具。
也不知道为啥,杜愚很有一种被“包养”的感觉。
天青瓷家财万贯,是这海洋中的主宰,拥有这里的一切,只要杜愚想……嗯。
“嗯。”天青瓷轻声应着,也知道人族适应不了海域环境。
对杜愚而言,前一两次入海,还算是新奇。
一旦次数多了,也就愈发难以忍受。
在小游龙的缠裹下,大海仿佛是没有阻力与重力的外天空。
他在海中也不能呼吸,纯靠游龙将氧气透过皮肤、送入肺里。
这一系列的反人类的操作,让在陆地上生存了二十年的杜愚,始终无法适应。
“你睡一会儿吧,寻到孤岛后,我再唤醒你。”天青瓷轻声提议着。
“前面就有一座岛屿,应该快到了。”杜愚拿出手机,点开了卫星地图。
这是付师兄的手机,比杜愚的设备高级太多了。
有古老的故事确定方向,有现代科技锁定方位,海域上的一座座岛屿,自是无处遁形。
看着可怜的电量,杜愚抿了抿嘴唇。
又得回去找师兄大人借电了。
付剑州倒是没有电系妖兽,但他本人是全系御灵者,电流手到擒来。
当然了,杜愚的“充电宝”不止一个,山之界还有大哥、三妹这俩充电宝。
更何况在山之界-阴云之上,还有一座“核电站”。
话说回来,用上古牛牛给手机充电……
莫说是手机了,杜愚自己也得被充炸吧?
“我感知到了。”天青瓷忽然说道。
“哦?”杜愚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天青瓷的妖技·云水谣,不愧是感知神技。
事实上,杜愚头顶、乃至更远区域笼罩的乌云,并非自然现象,而是天青瓷所为。
“空的。”天青瓷轻声道。
闻言,杜愚神情有些失落:“有彩晶洞窟么?”
天青瓷:“没有,只是一座小岛,没有感知到生灵存在。”
杜愚看着卫星地图上的位置,如果将滇南省与南方大陆最东北端相连。
那么此时,他已经接近这条线的中心点了。
他开口道:“前面还有1座岛屿,继续往西北方向行进吧,我修行一会儿。”
天青瓷:“好。”
身为御妖者,本不该害怕寂寞,修行一途,磨练的就是人的心性。
奈何大海上唯有水妖息弥漫。
对杜愚的修行而言,这不是有隔阂、需要转变妖息属性那么简单。
这根本是水火犯冲的问题!
好在杜愚有影蛊塔,塔内还存有荒银猞、狮骨镰共同收割而来的妖魄。
一旦进入潜心修行模式,时间果然过的飞快。
本就阴云密布的天空,光线愈发暗淡,直至夜幕降临……
“杜愚。”
“嗯?”杜愚睁开双眼,只见周围一片漆黑。
大海中的黑夜,黑得令人毛骨悚然。
让人仿佛置身于虚空之中,是如此的不真实。
缓缓的,一支海龙烛悄然浮现。
柔和的海蓝色光泽,并不刺眼,却是穿透力极强,点亮了周遭百米区域。
“前面是禁区。”天青瓷轻声道。
“禁区?”杜愚面色错愕,“什么意思?”
“噗~”浪花四溅,一只小小游龙,卷着一只丑陋的鱼儿,飞掠杜愚头顶。
“啪~啪~啪~”又圆又扁的鱼儿,坠落龟壳之上,轻轻拍打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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