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钟山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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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钟山自选集-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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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狩猎的工具比较原始落后,随便提个木棍子,或用粮食从城里换回铁丝系几个活动的套子,放在猎物经常出没的地方,也偶有收获。他们这种做法是和老关东学的。老关东人很少种地,他们大都是专职猎人,多数散居在深山老林里,他们住的是木格楞而不是土坯房。自从山东人和河南人来到之后,猎人便经常走出山林用猎物和他们换取粮食,也去城里换回油盐以及枪药。这些猎人也下套子,但更多的是使用火枪,因此,猎人不怕猎物的袭击。

    山东人和河南人则不行,他们狩猎的工具原始落后,总是三三两两地走进山里,以防不测好有个照应。他们也经常用木棍打死山鸡野兔什么的,大一些的猎物,他们就无能为力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野猪、狼等猎物漫不经心地在他们眼前跑过。

    自从来到关东后,山东人和河南人对这些野物已经不感到陌生了,这些野物经常出没于屯子里和他们的田地里。夜晚的时候,几乎每夜都能听见狼的叫声,有时声音就近在咫尺。白天他们经常能看到狼的爪印和野猪的蹄印留在他们家的门前。时间长了,这些来自关内的中原人也见怪不惊了。

    大奎不想和别人合伙进山,以前他曾和别人一起去狩过猎,虽说都没有空手而归,但收获总是少多了,猎到的野物两三个人分,自然没有一个人独享来得实惠。

    有了黑土以后,大奎恨家不富的心情越来越蓬勃了。他要让麦花给他生完儿子再生丫头,子女一群,人丁兴旺地在这黑土地上扎下根。如今已能吃饱肚子的大奎,觉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他要生养,同时也让自家的日子过得殷实起来。这年冬天,大奎提着丈余长的木棍野心勃勃地进山狩猎了。

    大奎那天早晨,怀揣着麦花为他贴的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踩着深深浅浅的积雪,嘎嘎吱吱地向深山老林里走去。老林子里已经留下了许多人的脚印,有的旧了一些,被风吹浅了,有的则是新的。他努力避开这些人的足迹,凡是被人惊动过的地方,猎物自然也受到了惊吓,能逃的早就逃了,不逃的便成了人们手中的猎物。

    大奎走进了林子里,他在一片柞木丛中发现了一群山鸡,头扎在一起互相取暖。天寒地冻的老林子里,使这些野物的头脑经常处于麻木状态,况且有翔风吹过,夹着雪粒子在林子里呜咽着,因此,这些在寒冷中的山鸡们就放松了对人的警惕,他们捕获到的猎物大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得逞的。大奎已经显得很有经验了,他弯着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待离这片柞木丛很近了,他猛然把手中的木棍扔出去。受了惊吓的山鸡,第一个反应就是飞起来,正好和空中飞来的木棍撞在一起,当时便有两三只山鸡被打晕了。大奎便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把这些晕了头的山鸡牢牢地压在身下。得逞后的大奎把脸埋在雪地上,乐得呵呵的。

    就在大奎心满意足,用木棍挑着几只山鸡往回走时,他与一只熊瞎子遭遇了。在这之前,他没有见过熊,对熊几乎一无所知。他看见这一庞然大物在自己眼前走过时,大奎的心几乎从嗓子眼里都要蹦出来了。他看着熊的块头,心想,这家伙自己送上门来了,俺要把它放倒拖回去,够俺一家三口吃上一冬的了。他几乎没有多想,便把挑在棍子一端的山鸡扔到了地上,挥舞着棍子一蹦便蹦到了熊瞎子面前。黑熊看见他怔了一下,它并没有理大奎,埋下头又摇晃着笨重的身躯向前走去。如果大奎知趣的话,拾起地上的山鸡走掉的话,便会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结果是大奎不知天高地厚地挥舞着棍子,向黑熊的头上砸去。他以为黑熊也不会比山鸡经砸,这一棍子下去,黑熊不死也得伤。没想到的是,因大奎用力过猛,棍子砸在熊的头上断裂了,大奎两只手的虎口震得发麻。大奎看见那只黑熊不仅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倒下,反而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巴掌把大奎击倒在雪地上。黑熊似乎不知如何处理倒地的大奎,叉开腿把大奎骑在了身下。直到这时,大奎才感受到了恐惧,他在熊的身下挣扎着,结果他发现这是只公熊,于是他狠命地抓住了公熊肚子下垂在外面的东西。大奎拼了命了,抓住那堆杂物后,又踢又咬,本能地喊着救命。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躲在树后的两个人的脸。一瞬间他想起来,这两个人都是河南屯的人,以前大奎参加械斗时,曾看见过这两张脸,但他仍本能地喊着救命。这时,他多么希望那两个躲在树后的河南人能跑过来把骑在他身上的黑熊赶走哇,结果河南人并没有过来。

    疼痛难忍的黑熊用屁股一下下蹾着大奎的下身,这是熊的本能,它发怒或是遇到危险时,便用屁股一下下蹾地。庞大的黑熊别说用力这么一蹾,就是轻轻压在人身上也是会受不了的。大奎在熊的重压下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四分五裂了,他大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熊是什么时候走的,昏迷中他感觉有人向他走来,接着他听见两个河南人的对话。

    一个说:是山东棒子。

    另一个说:山东人,活该。

    一个说:这个山东人怕是活不成了。

    另一个说:管他呢,咱们走。

    这时大奎在潜意识里仍一遍遍地喊着:救救俺,救救俺……他不知自己呼喊的声音太小了还是怎的,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后来他举起了手。

    他又听到其中的一个河南人说:这山东棒子还没死,他还在动呢。

    另一个说:别管他,咱们快走。

    接着他就听见嘎嘎吱吱的脚步声远去了。

    大奎躺在雪地上,他心想这次是死定了。他又想到了麦花,他似乎又嗅到了麦地的气味,甜丝丝的,夹杂着太阳的香味。还有黑土,一岁多的黑土已经会叫爹了,他早晨离开家门时,黑土就这么喊他来着。

    大奎想起这些,他真的不想死,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呀。有那么多的地等着他去种,有那么好的女人等着他去搂抱,他还要生儿子,再生闺女,然后子子孙孙在关东的黑土地上生活下去。到那时,大奎家真的就是人丁兴旺了。

    大奎昏了,又清醒了些。迷蒙中,他发现自己被人扛在了肩上,一摇一晃地向前走去。

    大奎得救了,救他的是住在林子里的猎人。猎人已经跟踪这头熊好久了,猎人先是发现躲在树洞里的熊。冬天的时候熊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树洞里猫冬,除非它去寻找吃食。在入冬之前,熊已经在树洞里备足了野果子,不遇到意外,熊不会轻易走出树洞。猎人把熊赶了出来,他要在运动中把熊拖得筋疲力尽然后再射猎它,否则,猎人没有十足的把握捕猎到熊。猎人跟踪黑熊已经两天了,结果遇上了不知深浅的大奎。

    好心的猎人把大奎送回到山东屯,经验老到的猎人归来时给麦花留下一句话:你男人算是命大,今天捡回一条命,下身的骨头都碎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麦花受到如此的打击,心情可想而知,她伏在大奎的身上号啕大哭。乡邻们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批,他们把安慰话都说尽了,但又有谁能安慰悲痛欲绝的麦花呢?

    于三叔一袋接一袋地吸着烟,最后于三叔说:麦花,别哭了,这都是命呀。

    于三叔冲着天空叹了一口气又道:闺女,想想咱们那些死在逃难路上的亲人吧,大奎算是幸运的了。

    这一句话说得麦花止住了哭声,她望着躺在炕上不省人事的大奎,抱过黑土,她在心里冲自己说:再难的日子也要往下过,不为别人,还得为黑土,为活而活着。

    想到这儿,麦花止住了悲哭。她呆呆怔怔地望着昏迷着的大奎。

    四

    大奎在熊瞎子身下捡了一条命,人却残了。盆骨以下的部位从此失去了知觉,于是大奎便整日躺在炕上唉声叹气。从此,大奎和麦花的日子发生了转折。

    麦花站在大奎拼死拼活千辛万苦开出的土地面前,止不住流下了眼泪。厚重的黑土地只有男人的力气才能征服,麦花站在土地面前有心无力,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叹气。

    每年春天,布谷鸟一叫,便是下种的时候了。山东屯的人们,那时还没有马呀、牛呀帮助种地,他们只能靠人拉手推地犁地。几家男人联起手来,一家家地种地,大奎不能下炕了,便没人主动和麦花联合了。麦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家欢天喜地,把一年的希望埋在地里。

    那天于三叔走到站在地边发呆的麦花身旁说:麦花呀,你先别急,等大伙都种完了地,俺让人帮你家一把。

    麦花感激地望着于三叔。于三叔叼着烟袋,清清淡淡地笑一笑道:没个男人的日子就是不行。

    说完于三叔耸着身子从麦花眼前走过去。

    麦花回到家里把这话冲大奎说了,大奎已从炕上爬了起来,手扒着窗台心焦如焚地向外面张望着。

    大奎说:布谷鸟一叫,正是下种的日子。

    大奎又说:咱家的地,怕是下种晚了。

    麦花那些日子每天都要带着黑土到自家田地旁守望。黑油油的土地泛着亮光,黑土在地里蹒跚着,他走了一程,回过头冲麦花叫:娘,娘,咱家咋还不种地?

    黑土的叫声让麦花的心里火烧火燎的。

    麦花每天都会把别人家种地的进程报告给炕上的大奎。

    麦花说:朱家大哥的地种完了。

    麦花又说:李四叔的地种了一大半了,山上的柳树都冒芽了。

    大奎就用拳头砸着炕,咚咚地响。以前他把麦花压在身下时也经常把炕弄出这样咚咚的响声,那时他的心情是幸福和欢愉的,就像往自己的黑土地里播种一样,播下去的是希望,收获的是喜悦。于是,他们有了希望,那就是儿子黑土。此时大奎的心情却糟乱成一团。

    他说:晚了,咱家的地下种晚了。

    他又说:柳树都吐芽了,地再不种就没收成了。

    大奎一次次用力地砸着炕,吓得黑土哇哇地大哭起来。

    麦花移过身,跑到堆放着种子和杂物的西屋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泣着。

    于三叔并没有失言。他种完了自家地之后,又帮着别人种了几家,他家的地里的禾苗都破土而出了,整个山东屯的地大都种完了。于三叔带着两个儿子还有朱家大哥、李家四叔等人来到了大奎家开始种地了。地断断续续地种了三天,终于种完了。

    麦花自然是千恩万谢了。于三叔就慢条斯理地叼着烟袋走到麦花身旁说:麦花呀,你啥话都别说了,咱们好赖都是从山东逃出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奎都那样了,山东屯的老少爷儿们总不能看你们家笑话不是。

    说完,于三叔用眼睛在麦花的脸上挖了一下,又挖了一下。于三叔心想,这小媳妇今年该十八了吧,长得还是那么白那么俊,生完孩子比没生孩子更成熟了,就像秋天的高粱穗,都红透了。

    于三叔想到这儿,干干硬硬地咽了口唾液。

    接下来,麦花不断地向大奎汇报着地里的消息。

    小苗出土了。

    垄里长草了。

    大奎说:该锄地了。

    别人家的地已经锄过了,错过了季节,麦花锄地的时候,已比别人家晚了半个月。太阳已经有些热力了,麦花锄地,黑土在地里疯跑,他不时地向麦花喊着:娘,这里有草,这里还有草。

    麦花已经顾不上黑土的喊叫着,她发狠地锄着地,汗水湿透了衣服,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十瓣。

    于三叔叼着烟袋走过来,自家的田地已经锄过一遍了,于三叔的样子显得就有些散淡和悠闲。

    于三叔望着地里忙碌的麦花,身体透过汗湿的衣服凸凸凹凹地显现出来。于三叔的身体就开始从下到上地热了起来。他先是把手搭在麦花的肩上,很有分量地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接着去接麦花手里的锄,顺势地捏住了麦花那双白白净净、圆圆润润的小手。于三叔有些惊叹,天这么热,活儿这么累,麦花一身皮骨还是那么白,那么嫩,真是天生的娘娘胚子。于三叔就说你看你的小手,都磨破皮了,嘿呦呦,真是的。

    捏摸了一下麦花的手,于三叔接过麦花手里的锄,帮着麦花锄了起来。麦花抽空把跌倒在地垄里的黑土扶了起来,拍去黑土身上的泥土。她望着黑土,眼泪便在眼里含着了。

    于三叔一边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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