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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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龙自选集- 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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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的独立性在虚构,只不过这种虚构是艺术意义上的。在质感上,虚构的文学,其真实性总是大于局部的生活真实。不管是文字的,还是口语的,所有试图进入生活本身或者人生本身的叙事方式都存在虚构。叙事是一把尺子,尺子的长度是有限的,生活与人生是无限的,想要知道生活本身有多长,想要了解人生的长度,唯有在尺子量得某些基本尺寸后,再通过虚构才能达到。《蟠虺》中的曾侯乙尊盘也是一把尺子,也在丈量人生,更在丈量历史与现实。小说也应当像曾侯乙尊盘那样,经得起岁月的消磨,也经得起世俗的尘封,等到白发苍苍时,还能轻言细语与孙辈不时提起,且不觉得愧疚。

    古往今来,将文学作为获取功利的工具之人从来不在少数。好在文学的生生不息与那些人不存在利害关系,不是由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说了算。有人想当明星,想天天活在媒体娱乐版上;有人想做有钱人,想夜夜泡在花天酒地里;那就让他们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好了。文学正如历久弥坚、大彻大悟的青铜重器。与这样的文学匹配的作家注定只能是金庸笔下的“扫地僧”。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二号于东湖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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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向青春致敬

    《赤壁》成稿于一九九三年六月六日,那段时光里,自己的心情飘忽不定,好时好得不得了,一旦坏起来,连向佛的念头都曾有过。

    黄州是我的出生地。很多年后,我从客居的山中小县搬回命定故乡的古城。

    一九九一年中秋节的第二天,刚刚离休的父亲来黄州,带我到那条叫八卦井的小街上,将当地公安局宿舍指给我看,才晓得母亲就是在这小楼上生下我的。

    这小楼当年是黄冈地委招待所,离我此时工作的黄冈地区群艺馆仅隔一座小街的拐角。

    当然,离得更近的是东坡赤壁,站在三楼办公室,不必举目四望,只要吹一口气,就能惊动二赋堂或坡仙亭中的老老先生。

    那时候真是年轻,所有的想法都像赤壁山上的青枝绿叶,一天不生长都是不可能的。

    哪怕自己只是习惯性地站在窗后,对着红墙之内属于东坡赤壁的快意飞檐、幽情石阶发呆,也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呆模样。

    正是日复一日地面对东坡赤壁,才有了这部《赤壁》。怪就怪在小说写成后,除了在当地一家金融单位的内刊发了一下,自己竟然没有交给任何一家正经的文学期刊。

    那时候,因为《凤凰琴》等一系列小说的发表,每天都会收到约稿信,在供需极度不平衡时,为什么这篇《赤壁》从头到尾都没有寄出过?

    想起来,既往的写作确实有不尽如人意的,《赤壁》却不是,至少在心里我对她明显存有显而易见的偏爱。

    若用于人事,任何偏爱都免不了招来闪失。放在文学作品中,偏爱本应当使作者对其多做一些动作,似这样像养个老姑娘一样对待自己的偏爱之作实在不可思议。

    因为有出版社要出版个人文集,在整理旧作时,将《赤壁》找了出来,搜肠刮肚地想,才找到丁点缘由:当初那家内刊编辑有过要求,暂时不给公开发行的刊物。

    实际上那家内刊才是真的

    “暂时”,只维持了两三年,就消失在江湖中。作为小说的《赤壁》却一下子

    “暂时”了二十三年。二〇一五年秋天在广西碰到《作家》杂志的王小王,被她索要中短篇小说。

    《作家》是本好杂志,自己从未有作品发表在这本杂志上。偏偏自己已有十几年没写中短篇小说了,于是就信口将《赤壁》的情况说了。

    她一秒钟也不停顿地开口要了。回到武汉家中,交稿的那一刻,与一向交出新作时相比,心里忽然多出许多惆怅。

    曾经答应将藏了多年的五十年茅台酒与朋友分享,真的拧开瓶盖时,心中多有不舍,又没其他办法,只好用二两的酒力喝下三两去。

    作品与作者之间的不舍,无法用这种可以量化的蠢办法来衡量。好在《赤壁》是旧作,旧时情愫越到后来越让人难以释怀。

    在文学上,一个人的成熟,也即抵达浪漫旅途的终点。目的地到了,为了目的的过程就变成了记忆。

    二十几年后,让人有机会再向青春致敬一次,这该是《赤壁》透露并告知的文学长存的理由。

    二〇一五年二月十四日于东湖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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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生活辩论

    文学创作不是无的放矢,在社会中,文学是对时光中破碎记忆的不断修补与完善。对个人来说,则是对有限生命的无限想象。

    一九九二年第五期《青年文学》发表我的中篇小说《凤凰琴》后,曾有大量读者来信,许多人提出希望能读到《凤凰琴》的续篇。时任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的高扬同志,曾在《光明日报》上著文,也提及这样的希望。我没有赶那个热潮,一方面是个人性格,不喜欢随大流,就像这些年流行浅俗易读的小长篇,而我偏偏要写被人疑问“百万字的长篇谁看”的有大的内容的厚重之作。另一方面,也有某些善意误读的原因,如果普遍地染上“集体无意识”,不去细心发现文本的真实意义,那样的写作不仅是无效的,甚至是负效果的。

    在写作中,伪细节会毁掉读者与写作者的契约。

    而伪感情,则会毁掉写作者与文学既有的默契。

    当年没有续写,并不等于说,我永远都不想写了。事实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用只言片语的形式,静静地丰富着相关灵感。前两年,一位来自西北地区的同行告诉我,在他的家乡,乡村教师们人手一册《凤凰琴》,那些困难得不知道什么叫困难的老师们,将《凤凰琴》当作经书来读。就在那一天,“天行者”三个字,终于从我心里涌了出来。之后的某一天,我读到一篇文章,汶川县一位叫樊晓霞的老师,结婚十四年,一直在高山教学点教书,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到县城与在中学教书的丈夫团聚。两口子经常读《凤凰琴》,一边伤心落泪,一边又用小说的主人公来安慰自己。十四年后,樊老师刚从高山上的教学点,调到县城里的映秀小学,刚与家人团聚,就被大地震永远地夺走生命。

    因为这两件事,我才觉得让《天行者》成书的时候到了。

    一九九二年我写中篇小说《凤凰琴》,是因为心存感动。事隔十几年,当我写完长篇小说《天行者》时,我发现自己的内心里充满感恩。因为,我看得见,如果没有那些可以被后人认为是水平不高的乡村教师哺育,二十世纪后半叶的乡村心灵,只能是一片荒漠。

    对长篇小说的把握,实质上是对命运的参悟。

    而中篇小说,能将生命的某一时刻表现生动,便是一种成功。

    十几年前,我还年轻,很自然地选择了表现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如何与天荒地老的乡村发生契合。十几年的时光让我的心苍老许多,命运也开始展现其无可抗拒的力度。就像映秀小学的那位樊老师,在那么美丽的女性身上,其命运的荒诞,让我一下子看到了乡村知识分子的命运本质。

    从《凤凰琴》到《天行者》,虽然我清楚地记得当初教育我的那些乡村教师,也清楚地记得我的那些当了乡村教师的小学同学与中学同学,虽然我遇到过许多自认为是这些小说中“主人公”的可敬的乡村教师,也遇到某个硬将毫不相干的人,强说成是我的写作原型的轻浮的研究者,可我还是要说,如果真有原型,那也只能是普天之下的每一位乡村知识分子。

    或许今后我还有机会写一写十年后的今天,乡村知识分子的生命状态。但在这部小说中我所表述的,只是“二十世纪后半叶在中国大地上默默苦行的民间英雄”。小说以民办教师们所经历的三次转正,而分成三个部分,因为一次比一次荒诞,因而一部比一部疼痛。半辈子都在盼转正的民办教师,当机会来临时,那些犹如“第二十二条军规”的政策,反而让他们彻底失去转正的可能。一个成熟的作家要善于控制自己的写作情绪,激愤是小说的天敌。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做到了这一点。就这部小说来说,即便是在这一点上做得不好,我也不会遗憾。正好一些读者所说,我喜欢乡村中所有的人。在这部小说中,我最喜欢的是叶碧秋的那位苕妈。在丰厚而神秘的乡村,一棵从不言语的大树都会是旷世的智者。也许生活中,像夏雪这样既时尚又纯美的女孩,是唯一的。我希望她是一种美的标本。我更希望她是一种美的真实。我敬重一切为乡村守护的人,不管他们是以何种理由,也不管他们心怀何种想念,哪怕他只在某所学校里待上一个星期,只要他教会孩子们认识一个字。正如日日夜夜守护乡村的几百万名民办教师,如果没有这中国最底层的知识分子们勉力践行,中国社会除了多出亿万文盲外,不会再有别的可能。

    在好的小说中,所描写的某种行业,只是背景与载体,目的是让思想之舟驶向远方。与民办教师之卑微相同的职业还有许多,好的小说不应当被理解写了这个行业,就是为了解决某个行业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从中发现生命在最卑微时所展现出来的伟大意义。

    好小说,应当是公正的写作,应当是温暖的写作。

    这个时代太容易遗忘了。好像不丢掉历史,就没有未来。其实正好相反,没有历史就没有未来。面对急剧变化的二十世纪最后三十年,除了金钱与财富,一些人似乎已不记得还有什么值得长存于记忆之中。即便是将日子过得较为舒缓的乡村,急于忘记过去的也大有人在。而我,是一个十分恋旧的人。一想到往事,一方面会感动,一方面又会恐惧。文明的坚守传播,不是自生自灭的野火,而必须是代代相传的薪火,一天也不能熄灭。作为乡村知识分子的民办教师,一切的乡村奇迹的酝酿与发生,本应当首先归功于他们。然而,荒诞让历史与现实一次次地无视其伟大得不能再伟大的贡献,以至于沦落为作为名词都不被理解的地步。

    文学就是与流行生活辩论。

    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不能主动放弃关注重大事态的能力。

    文学是抵抗死亡,拒绝遗忘的最后防线。

    能够抵抗文学被死亡和被遗忘的恰恰不应当是流俗,而是文学精神的清洁与高尚。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于斯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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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口琴的当代史

    有个问题:在逻辑与经验面前,我们会做如何选择?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的那部中篇小说《凤凰琴》被改编为同名电影。也是从这开始,我便有了没完没了的口舌之烦。特别是与陌生人相见,听他们热情复述,说《凤凰琴》小说写得如何如何,其中民办教师在升国旗时,用口琴吹奏国歌的场景尤为感人等等。每次听完,我不得不说对方,不是看的小说,而是看的电影。因为小说中,升国旗时,民办教师们是用笛子吹奏国歌,到了电影里,才被改为口琴。对一般人,这种判断是对的。换了那些真正读过小说的,也这样说,而且还再三强调,电影大不如小说原著,我就不太明白了——为何从头到尾都没有在小说中出现的口琴,会出现在将小说读得很深刻的这些人的记忆里?

    通常情况下,看上去人们总在强调逻辑,实际上是在下意识地依赖经验。

    《凤凰琴》首映式在北京举行的那年,我坦率地告诉该电影的一位主创人员:他并不了解民办教师,从本质上讲,他是在用城市生活经验来阐述乡村,因而不晓得在城市生活中随便得不能再随便的口琴,在乡村里却是极度奢华,不仅仅是物质的,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唯有从田野上生长出来的竹笛,用它的声音来呼应乡村,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对改编电影的遗憾,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所以,我一直将电影《凤凰琴》当成小说《凤凰琴》的都市版。

    多年之后,在写作《音乐小屋》时,我丝毫不曾记起,曾经有过这段与口琴的无缘之缘。直到此时此刻,因为要写创作谈,才想起来,于是在心里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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