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听得见当初水边浅窗内纸笔厮磨沙沙声慢。
斯情斯意,孤独倚涛人可曾心动于咫尺天涯切切弦疾?
兰亭竹掩,梅子霓裳。珊瑚红静,紫霞汪洋。泛觞荷野,邀醉雁霜。有曲琴断,无上嵩阳。廊桥情义,渔舟思想。细雨诗篇,大水文章。
那些用白发蘸着老血抒写的文字,注定是这个人的苦命相知。马鸣时马来回应,牛哞时牛来回应,如若幻想马鸣而牛应,抑或牛哞而马应,只能解释为丰草不秀瘠土,蛟龙不生小水。鲍鱼兰芷,不箧而藏。君子小人,怎能共处?譬如,黄昏灯暗,《挑担茶叶上北京》的字与字中,有心鸣冤,无处擂鼓,让相知变成面向良知的一种渴盼。譬如,黎明初上,《分享艰难》的行与行里,两瞽相扶,不陷井阱,则成了相知的另一番凄美景象。天下心心相印也好,惺惺相惜也罢,莫不是如此。
凄美不是催化知音的妙方,而是莫非凄美无以验证。那些自扫门前雪的饮食男女,不管他人瓦上霜的市井贵胄,只求一己活得舒坦,还要知音典范作甚!如此想来子期伯牙定非伶官,那年头善琴者必是君子!世事重来何止琴瑟共鸣,那些天将与之、必先苦之之人,是将命运做了知音。世态百相中天将毁之,必先累之,任他不可一世,终不及草芥一枚,这才符合万般知音中的人伦天理。所谓国色何须粉饰,天音不必强弹,是将人世做了人格的知音。所谓播种有不收者,而稼穑不可废,是将品行做了世道的知音。
沉湖纵深处,芦荻飞天,为铭记鬼火能焚云梦。
江汉横流时,洪荒亘古,以警觉贼蚁可决长堤。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本质是阴险虚伪;知天知地知你知我,倾诉的才是心声。
愿做情痴自然会相遇红颜知己,深陷情魔少不了聚合狐朋狗友。大包大揽、大彻大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相知者肯定从未有过,否则颂为知音始祖的伯牙怎么无法预测子期命之将绝?俞公摔琴,流芳百世,如心血之作遭人谬读便愤然焚书,肯定会成为现实笑料。钟君早去,遗恨无边,若身心受到诋毁就厌世变态,会错失自证自清的良机。沧海混沌,不必计较些许污垢,更不可以此否定其深广无涯。世人都在叹息钟俞二君,殊不知二位一直在为刚愎矫情的后来者扼腕。历史总在寻觅相知,却不在意相知或许正是能开花则花、不能开花便青翠得老老实实的那棵草。
一丝一弦,山为气节独立攀高。
一滚一沸,水因秉性自由流远。
依随千古绝唱旧迹,续上肝肠寸断心弦。知音之魂,在山知山,在水知水,在家须知白石似玉,在国当知奸佞似贤。
留恋才思泉涌的二十年前,尊崇老成练达的二十年后,用十个冷暖人间,加上十个炎凉世态做相隔,前离不得,后弃不得。如果忘掉夹在中间这个叫我的人,被二十个春夏秋冬隔断的此端与彼端,正如湖心冷月相遇霜天红枫,深的大水与薄的冰花,肯定无法阻挡两情相悦两心相知。人孤零零来到这个世界时,从未签约保证朋友多多,处处春暖,处处花开,也从未有过公开告示其孤苦伶仃似落叶秋风。天长地久的一座湖,也做不出才子佳人锦绣文章承诺。而我,在与这湖最亲密的时候,日后且看且回眸的念头也曾难得一见。人之所在,唯有时光是随处可见又无所追逐的终极知音。只可惜指缝太宽,时光也好,知音也罢,全都瘦得厉害,到头来免不了漏成一段地老天荒。这时候,静是唯一的相知,偌大一座湖,偌大一面琴,鸳鸯来弹,织女来弹,柳絮鹅绒来弹,鸿鹄来听,婵娟来听,雨雪雷电来听,还有那些思念、那些重来!
附记
1995年国庆节后在南湖边武汉职工疗养院小住半月,于10月9日完成中篇小说《分享艰难》写作,紧接着于10月16日完成《挑担茶叶上北京》写作,前者成为学界多年以来重要研究课题,后者则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二日于东湖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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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
一座山从云缝里落下来,是否因为在天边浪荡太久,像那总是忘了家的男人,突然怀念藏在肋骨间的温柔?
一条河从山那边窜过来,抑或缘于野地风情太多,像那时常想往旷世姻缘的女子,终于明白一块石头的浪漫?
山与水的汇合,没有不是天设地造的。
在怡情的二郎小城,山野雄壮,水纯长远,黑夜里天空星月对照,大白天地上花露互映。每一草,每一木,或落叶飘然,或嫩芽初上,来得自然,去得自然,欲走还留的前后顾盼同样自然。
小雨打湿青瓦人家,晨曦润透石径小街。都十二月了,北方冰雪的气息,早已悬在高高的后山上,只需心里轻轻一个哆嗦,就会崩塌而下。小街用一棵树来表达自身的散漫和不经意,毫不理睬南边的前山,挡住了在更南边驻足不前的温情。
一棵树的情怀,不必说春时夏日秋季,即便是瑟瑟隆冬,也能尽量长久地留下这身后岁月的清清扬扬,袅袅婷婷。细小的岩燕,贴着树梢飘然而过,也要惊心一动,被那翅膀下的玲珑风,摇摇晃晃好一阵。当一匹驮马或者一头耕牛重重地走近,树叶树枝和裸露在地表外的树根,全都怔住了!深感惊诧的反而是鼻息轰隆的壮牛,以及将尾巴上下左右摇摆不定的马儿。
山水有情处,天地对饮时。一棵树为什么要将那尊沧桑青石独拥怀中?若非美人暗自饮了半盏,趁那男人半立之际,碎步上前,将云水般的腰肢与胸脯,悄然粘贴身后,临街诉说心中苦情,有谁敢如此放肆?乾坤颠倒,阴阳转折,将万种柔情之躯暂且化为一段金刚木,做了亿万年才练就强硬之石的依靠!一如江湖汉子走失了雄心,望灯火而迷茫,将离家最近的青石街,当成天涯不归之路,饮尽了腰间酒囊,与数年沉重一起凝结街头,在渴求中得幸久违之柔情,再铸琴心剑胆。
树已微醺,石也微醺。
微醺的还有那泉,那水,那云,那雾……
所谓赤水,正是那种醉到骨头,还将一份红颜招摇于市。只是作了一条河,便一步三摇,撞上高入云端的绝壁,再三弯九绕,好不容易找到大岭雄峰的某个断裂之缝,抱头闭眼撞将进去,倾情一泄。有轰鸣,但无浑浊,很清静,却不寂寥。狂放过后是沉潜,激越之下有灵动。在天性的挥霍之下,桃花源一样的平淡无奇,忽然有了古盐道,以及古盐道上车马舟楫载来的醉生梦死,箫箫酢歌。
所谓郎泉,无外乎将人生陶醉,暂借给潜藏在亿万年的岩层中,那些无从打扰的比普通水还要普通之水。这样的泉水,看得见红茅草和白茅草的根须,年复一年,竭尽所能地向最深处,送去一颗颗针鼻大小的水滴。只是不知这些年,又有了多少草根的汗珠!相同道理,这泉水少不了清瘦黄花,冷艳梅花在爱恋与伤情中,反复落下的泪珠。任谁都会记得其中多少,只是无人愿意再忆伤情抑或残梦重温。在有诗性的白垩纪窖藏过,再苦的东西,也会香醇动人。
流眉懒画,吟眸半醒。
临水泛觞,与天同醉。
似轻薄低浅的云,竟然千万年不离不弃!
分明貌合神离的雾,却这般千万年有情有义!
云在最高的山顶苔藓上挂着,雾在最低的河谷沙粒上歇着。一缕轻烟,上拉着云,下牵着雾,一时间淡淡地掩蔽所有山水草木,仿佛是那把盏交杯之性情羞涩。还是一缕轻烟,上挥舞着云,下鞭挞着雾,顷刻间酽酽然翻滚全部悬崖深壑,宛若那鸿门舞剑之酒肉虎狼。淡淡的是淡淡醇香,酽酽的是酽酽醇香。淡淡之时,一朵梅花张开两片花瓣,如同云的翅膀,酽酽之时,两朵梅花张开一片花瓣,仿佛雾的羽翼。偶尔,还能听到一块石头尖叫着,从梅的花蕾花瓣堆成山也高攀不上的地方跳出来,夸张了一通,然后半梦半醒地躺在野地里。让人实难相信,世上真有不胜酒力的石头?
是往日珊瑚石,还是今日珊瑚花?映着幽幽意,从山那边古典地穿越过来,又穿越到山那边的二郎小城。
是一只岩燕,还是一群岩燕?带着剪剪风,从云缝里丝绸般落下来,又落在云缝里的二郎小城中。
山水酿青郎,云雾藏红花。山和水的殊途同归,云与雾的天撮之合,注定要成就一场人间美妙。舒展如云,神秘像雾,醇厚比山,绵长似水。谁能解得这使人心醉的万种风情,一样天香?
二〇一二年元旦于东湖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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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姿
深情莫过深秋,红颜哪堪红叶。
沿着巴河水线边雪一样洁白的细沙,一程程逆流向上。将城市尘嚣丢在汽车的尾气里,再从纷乱如麻的通途中,选择一条用忧郁藏起残春的平常道路,远望大别山,伫对大别水,抢在偌大的北风到来之前,寻一寻温柔过往。直到那些像细沙一样多的传说,变成天堂寨下坚冰般纯情的巨石。
那些名叫九资河的田畈,那些名叫圣人堂的山冲,那些名叫千基坪的林场,凡此种种细微的地理,春风拂拂时,大小如同一朵花苞;此刻,因为秋已深,因为霜已近,才变得如同一片向着天空瑟瑟的红叶。
清风缕缕掠过,丝丝情意分不清是微寒或者稍暖,悄然颤抖只在心中,谁让她变成参天大树的摇晃,留下落叶漫天飘散,更使落叶幻化群山。青山座座扑来,重重喟叹想必是为着前世与来生,环顾求索才上眉梢,恍然间流泉飞溅白云横渡,只见得薄雾浓霞搂去了丰腴山坳,高挑峰峦。
五角枫红了,刺毛栗红了,鸡爪槭红了,茅草葛藤灌木林,一丛丛一片片地红了,最红最红的却是山间道道田埂上,处处土岸边,用一棵棵孤独聚集而成的乌桕林海。奔着秋色而来,可是为了追究人生某个元素?是少年用竹筢将太多太多的乌桕落叶收拢来,铺在自家门前晒成过日子的薪火?是青春将太艳太艳的乌桕落叶铺陈开来,陶醉成对所有岁月的倾情浪漫?那样的红叶,是任何一棵树都会拥有的火热之心。那样的红叶,是任何一个人都能点燃的蜡烛青灯。那样的红叶是藏得太久的心在轮回,那样的红叶是迸发太多的情在凝眸。
是昨日晚霞的宿醉,还是今朝晨露的浓妆?或者是二者合谋将天堂迷倒,摔落银河里的许多星斗,暂且栖身乌桕树梢。风不来时,绵绵红叶可忘情。雨不落时,磅礴红叶胜雨声。片片只只,层层叠叠,团团簇簇。终于能够不必相信灿烂等于匆匆,匆匆过后还有足以撼动心魄的重逢。终于明白夏天偶尔可忆春花,冬日永远记得秋色。
无所谓欢乐,欢乐再多,红叶也不会为了某种心情而特殊热烈。也不必矜持,含蓄再美,红叶也不会为了某种性格而改变明艳。平平常常踏踏实实就行,用挤满水稻酽香的沃土铺路,款款地走向用红叶燃烧的山野。轻轻松松明明白白亦可,受丛生花草芳菲的季节拥戴,悠悠然迈向用红叶拥抱的胸怀。没有忍耐,也不需要急躁。没有伤感,也不需要快乐。唯独不能缺席的是记忆中的怀念,或者是怀念中的记忆。红叶是情怀中的一颗心,红叶是一颗心中的情怀。记住了红叶,就不会有对赤诚的遗忘。
不用盼望,明年,明年的明年,还会在这里,不用纪念,去年,去年的去年,总会在这里。红叶让春花的来世提前,又让其前缘重现。百年乌桕将一切愁苦尽数冬眠在斑驳的树干上,又将红叶高擎于天,就像人世间总是需要的信心与信念。
秋叶一树,正如那座天堂大山的掌心红痣!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九日于东湖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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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
小时候,曾怀揣过一方别样的小石头。听大人说,这种石头还会生长。于是又将石头放回山上。多年后,在东海,见到像牡丹绽放、玫瑰飘香一样的水晶,才发现那无根无叶无眼泪的僵硬之物之所以还会生长,是这些宛如千仞壁立的石头性情更比如水流年。
世事千千万,都有一样的说法,譬如好与不好。天地万万千,也有一样的标准,譬如美或不美。日常中的山,总是以五岳为宗,后来多出一种赞叹,称为黄山归来不看岳。再往后肯定还有逍遥游历、兴致飞扬的由衷大话。沧桑里的水,免不了用黄河开篇,随之就派生两全其美,硬把西湖比西子,过些时少不了又会有怡然性格、率真脾气的金口玉言。但凡需要彰显个人所好时,人人都会穷尽褒扬。也是因为张口就来的语言可以不计成本,一句顶一万句的不见得必须珠光宝气,一万句顶一句的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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