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冬至就自己用细小的竹篼子做了一支烟袋,成天别在腰上,有空就咝咝抽几口。
每天早晨,四聋子还是要去掀冬至的被窝,打冬至的屁股,要冬至报恩。
立春这天早上,冬至挨打过后,忽然板着脸说:“这是最后一回了,你再打,我可要还手了。”
四聋子骂道:“日你娘!你敢!”
冬至说:“我没有娘——我娘是马蜂窝,我娘是瘦母狗,我娘是日本鬼子的**——你敢不敢去?”
四聋子被冬至怄得两天没吃饭。
冬至一点也不管,也不到床前问一问。
四聋子熬不过,只好自己爬起来。他知道,冬至已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得教他一些男人的东西。
从这天晚上开始,四聋子一遍遍地讲自己如何将一个个女人弄到手的故事,甚至不厌其烦地将每一个细节都讲到。开始时,冬至低头不敢插话。几天之后,冬至就能够提一些技术性问题了。大约在半个月以后,冬至提的一些问题,四聋子也无法回答了。
四聋子叹口气说:“问得再清楚有什么用?主要是动手干。我要是你这种年纪,就天天晚上去撬女人家的后门。”
冬至问:“要人家反抗怎么办?”
四聋子说:“你去找静文试试,胆要大,捉住了就别松手,我们打个赌,她要是不答应,回头我给你做儿子,你来当老子。”
冬至迟疑了一会儿:“我真的可以去试试?”
四聋子一摆手:“去吧!去吧!”
冬至真的走了后,四聋子自己一点也安静不下来。一袋烟接一袋烟地抽,一直抽到五更还不见冬至回。
早饭过后,冬至才一脸倦容进屋来。
四聋子问:“吃了么?”
冬至说:“她给我做了一大碗荷包蛋。”
四聋子问:“我说的事怎么样?”
冬至说:“她开始不肯,说要遭雷打的。我用了点劲,她就肯了。我不会的她都教给我了。天亮时,还不让我下床,还要我今晚再去。”
四聋子说:“让你去,你就去,锅里还有一碗枸杞粥,你吃了吧,吃了晚上有劲。”
冬至一碗粥没吃完,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直到下午才醒。
醒来后,冬至对四聋子说:“父,你真的料事如神!”
一年后的某天,太阳明亮得很。四聋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眯着眼睛坐在门口打瞌睡,一张老脸上很安详,很满足,并且比以前白胖了一些。离他不远的一只粪坑里,冬至正在用五齿钉耙,一下一下,卖力地往岸上取土粪。虽然是正午,垸里可以见到不少人,但寂静得很,没有多少声音。
忽然,垸里的狗一齐叫起来。
四聋子睁开眼睛一看,垸外走来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径直走到四聋子面前,说:“四大伯,多时未见,你比先前福气多了。”
四聋子乐哈哈地回答:“小的们还算行孝,养儿防老,就是图的这个嘛。”
四聋子又问:“你是谁?面生得很。”
陌生人说:“我姓戴呀——”
四聋子张大嘴巴,惊讶地说:“你就是戴老师?徒刑满了?”
戴老师说:“平反啦,无罪释放,冬至呢?”
四聋子说:“那不是,正忙着呢。如今铁锅顶着头,懂事多了。你瞧瞧,这是他的儿子。”
戴老师说:“他怎么会有儿子?我记得他应该还不到十五岁。”
四聋子说:“你记性真好。要到下半年才满十五呢!他是十四岁结的婚,一结婚就做了父亲,这在如今已是很了不起了。”
戴老师间:“他妻子是哪儿的人?”
四聋子说:“就是静文啦!”
戴老师问:“她不是冬至的婶么?”
四聋子说:“干柴烈火,生米熟饭,都是这种情况,谁还管得了,再说我们这儿也开始开放搞活了。”
说着话时,静文从里屋走出来,见到戴老师她猛地——怔,半天回不过神来。
四聋子将婴儿塞给静文,说该给孩子喂奶了。
静文一边撩起衣襟,扯出奶头,一边颤抖地喊:“冬至,戴老师回来了。”
喊完之后,静文将几颗眼泪滴滴答答地洒在婴儿的脸上。
冬至没听清,一边走一边用手使劲往衣服上揩,一边问:“来了谁呀我正忙呢!”走近来,见是戴老师,就咧咧嘴,说:“你——怎么又来了?”
戴老师说:“出狱后没事,来看看。你怎么老得这快?”
冬至说:“静文也这样说,说都快赶上我父了!”
冬至从腰上解下烟袋递过来:“你抽烟吧?”
戴老师说:“坐牢时戒了。”
静文说:“屋里有纸烟。给戴老师纸烟抽。”
冬至说:“没了。早上让我和父抽光了。”
静文低头嘟哝了一句。
四聋子插上嘴说:“你坐牢时,上面来人调查,我们可尽说你的好话,半个坏字也没说。”
戴老师说:“平反时警察告诉我了。我落难时,就你们没有落井下石。”
戴老师走时,四聋子中午饭喝醉了不能送,静文要去找跑不见了的猪,只有冬至抱着儿子陪他走路。那件花棉袄已经在儿子身上裹着。
太阳照在文化室外的**墙上,一层层石灰水遮盖的陈八代的字都透了出来。
戴老师问:“这上面的字,你都认识么?”
冬至说:“有几个认得,有几个不认得。”
戴老师又问:“给你的课本还在么?”
冬至摇摇头,然后反问:“你还来么?”
戴老师说:“等你的儿子启蒙时,我一定再来。”
冬至本想问戴老师,这次来是不是主要想看看静文,也想如实相告静文当初是那么喜欢戴老师。但是,冬至又有些不好意思,说正是因为自己看出来戴老师也很喜欢静文,这才跟着戴老师学习喜欢静文的。冬至好不容易准备开口时,一阵山风就将戴老师吹得老远,变成一只没办法说话的小小黑点。
一九八七年九月于英山文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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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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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三章
南海三章
我有南海四千里
天章南海,人文三沙!
在南海,为三沙纪念馆题写这八个字时,内心非常诧异!
迄今为止,母语中的“海”字,写过无数次,真正面对这与人类相生相伴的关键景物时,却洠в行匆桓鲎帧S胱约合喙氐恼飧雒孛埽ぞ寐癫卦谛牡祝唤霾幌攵员鹑怂担踔炼疾幌攵宰约核怠N依斫馍剑词故乔嗖刂啬巧褚谎难┥奖澹谝谎劭垂ィ阆媚鞘怯眯靥判凶叩母咴∥壹#诒贝骱樱谖怃量冢诠睦擞欤诨诟咝郏谌荩�**,在澳门,在青岛,在三亚,在葫芦岛,在海参崴,在仁川,在芭堤雅,在赫瓦尔岛,在大突尼斯,在纽约和洛杉矶,面对海的形形**以及形形**的海,心中出现的总是欲说还休难以言表的空白!
这个夏天,到南海的永兴岛、石岛、鸭公岛、晋卿岛、甘泉岛、赵述岛,再到满天星斗的琛航岛,漫步在长长的防浪堤上,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随着既流不尽也淌不干的周身大汗弥漫开来。分明是在退潮的海水,丝毫没有失去固有的雄性,那种晚风与海涛合力发出的声响,固然惊心动魄;那些绵绵不绝,生生不息,任何时候都不会喘一口气的巨浪,才是对天下万物的勇猛!包括谁也摸不着的天空!包括谁也看不清的心性!包括大海以及巨浪本身!天底下的海,叫南海!心灵深处的海,叫南海!防浪堤是一把伸向海天的钥匙,终于开启了一个热爱大海的成年男人关于大海的全部情愫!
拥抱大海或让大海拥抱,这是梦想,更是胸怀。
七月四日正午,从只有零点零一平方公里的鸭公岛上,纵身跃入南海的那一刻,一朵开在海浪上的牡丹花,冷不防蹿入腹中。哪有海水能畅饮?只是咽下这牡丹花的那一刻,心情很爽快。这世上最清澈的海,这海里最美丽的蓝鱼儿,这鱼儿中最柔情蜜意的彩色亲近,这亲近中最不可言说的沉醉!因为高兴,就必须承认,这是自己喝过的最可口的海水!
可口的南海,总面积三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属于中国领海的有二百一十万平方公里。四千里长的中国南海,每一朵海浪都怀有千钧之力,每一股潮水的秉性都是万夫不当之勇。偏偏还有一处独一无二的任谁都会觉得可口的泉水井。橘红色的冲锋舟将一行人送上甘泉岛滩头,走几步就能从沙砾中踢出西沙血战时击爆过的机枪弹壳,看几眼就有老祖宗生命印记的陶瓷残片跃上眉梢。待到从老水井里打起一桶,呼呼啦啦喝个痛快时,那种渴望宛如想痛痛快快地饮下万顷南海。我是喝过了,喝过了还难解心中焦渴,便抱起那只桶,将整桶水浇在头上,那一刻真个是水往身上,心往天上。偌大的南海,上苍竟然只有这丁点的赐予,再多一点的淡水也不肯给。
曾经写过好水如天命,这一刻又明了,天命亦可成为好水。
多年前,偶然读过一段文字,说是在解放军兵种系列中,除了陆海空和二炮之外,还有“第五兵种”。身处南海才晓得,这兵种的最高统帅是一名下士,所率领的士兵只有屈指可数的四名。下士和他的队伍被称为雨水兵,其唯一使命就是在别人盼望风和日丽时,蓄意反其道而行之,盼望老天爷天天来一场暴风骤雨。风刮得越猛,雨下得越大,他们越是高兴。这些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雨水兵自成立之日起,十五年间,用尽各种办法,在永兴岛上收集上苍赐予的雨水一百二十万吨。依照水库容积规定,装下这么些水,需要一座中型水库。在中国人的眼里,南海再大再深,每一滴海水都不是多余的。在南海的雨水兵心里,更是抒写成南海天空上的每一滴雨都不是多余的。
面对这样的甘泉,一个人的情感会因丰富到极致而将其当作天敌,怀恨的理由当然是抱怨其太少。南海的天敌是什么?那个风高浪急的暗夜,我们在前往永兴岛的“三沙一号”上熟睡时,有贼头贼脑的舰船正在我船航线附近游弋。对此恶行当可同等鄙视吗?
在赵述岛却有一种明目张胆的天敌。向南的岸线上,礁盘像是有半个海面大,下水才走两步,就捡到一只疑为天物的彩条球体贝壳。事实上那是海星钙化后极薄的外壳。赤着脚小心翼翼地淌过海水中密密麻麻的海星,在天敌横行的海底,仍旧生长着一丛美丽如琥珀的珊瑚,偏西的太阳照着海水,被阳光透露的海水浸润着珊瑚,仿佛神话的珊瑚反过来用一身的灿烂,还南海以漫无边际的霞彩。
珊瑚灿烂,珊瑚的天敌海星也灿烂,同样从海水中捧出来的海星的天敌大法螺也一样的灿烂。美是丑映衬出来的,爱是恨打造出来的,南海所有的灿烂无比,命中注定要由天敌激荡出非凡的审美格局。就像琛航岛上十八烈士大理石浮雕的壮丽,是与天敌的西沙之战所匹配。
此刻,南海星斗遥远。太过遥远的南海,反而不似任何时候都是遥不可及的别处。只需站在海边,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颗星,都会是世上最深情的人正在家门口深情伫望远方。身处星星散落一样的小岛甚至是小小的小岛上,用这个世上最清纯海水洗过的目光,与同样用这海水洗过的星星相互凝视,譬如美济礁居委会的八十二岁老人与美济礁的相望,谁也不觉得对方渺茫,谁也不觉得对方垂老。用能看清三十米深海的目光,看什么东西都是美妙,看任何人事都是天职,看每一朵浪花都是神圣。所以,在最黑的夜,只要有一丝云缝,南海的星斗们也绝不会错过,即便那云缝只够容纳一颗星,那就用这颗星来闪耀整座南海。
真的不想再提那些热门的太平洋岛屿了!南海的海滩洁白如塞外瑞雪,又像故乡丰收的白棉花。这样的海滩只能是白云堆积起来的。即便是用脚踏了上去,再用胸膛扑了上去,也不愿相信,这是海水与海沙随心所欲的造物。除了天堂,无法想象还有哪里的比得了,这一片连一片,每一片都令人不忍涉足。一湾接一湾,每一湾都比另一湾美不胜收的海滩。哪怕是只有零点零一平方公里的鸭公岛,只要开始行走,就会沉醉于扑面而来的万般美妙,丝毫感觉不出自己的双腿正在围着只够隐藏一对,最多两对情侣隐私的小岛绕行。或许天堂建筑师的灵感,正出自对南海诸岛的复制。或许干脆放弃什么天堂,对于人的想象来说,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超越南海的恩典呢?对人的情怀来说,还有什么比南海更能使人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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