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随手掐的,当时忘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石得宝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来,感到惊诧不已。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才可能收回这话。
“我的地不是金会计的地,我的茶树也不是金会计的茶树,任谁也不许乱来。”石望山说。
“我知道那是你的命根子。”石得宝说。
石得宝将门口的椅子让给石望山,自己进屋倒水喝。开水瓶是空的。石得宝等不及烧开水,端上杯子出了后门到邻居家讨了一杯水,还同邻居聊了几句亚秋的学习情况。
石得宝从原路返回,一进门,正好听见老方大叫着说,石老伯,你十三哥在北京出事了。石得宝听了心里一惊。老方又说你十三哥得了癌症,昨天晚上专门打电话到镇上报信,让这边准备一下,随时进京去办理丧事。
石得宝走拢去时,石望山正急得手足无措,嘴里不停地说,这怎么可能呢,北京那么高级,怎么就医不好他的病。
老方又说,那打电话的人说北京有个从前给光绪皇帝看病的老中医开了一个偏方,但要用病人家乡的茶叶做药引子。
石望山说,这还不好办,他们要多少他可以给多少,就是挖几棵茶树送去也可以。
老方说,不是石老伯想的这么简单,这茶叶必须很特别,虽然只需两斤八两就足够,可它必须是冬天下雪时现采现炒的。
石望山一愣,将两眼在老方脸上扫来扫去,然后问老方是不是哄他,拿他开玩笑。
老方着急地说,一开始他也不相信,后来请教了镇上的一个中医,人家说药理是对的,癌症多为内火旺,冬天为寒,下雪为最寒,这时采的茶叶必定是大凉大寒,正好可以消除癌症的邪恶之火。老方还补充说,自己大小是个国家干部,拿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开玩笑有什么好处哩?
石得宝听到这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递了一支香烟给老方。
老方要石得宝赶紧召开紧急村委会,在村里动员一下,趁雪没化赶紧采了冬茶芽尖,炒好后坐飞机送到北京去。
石得宝真的离开了他们后,站在一处高坡上往下看动静。
隔了一会儿,他看见父亲石望山在雪地里匆匆地走着,肩上挎着一只箩筐。
又过了一会儿,自己的妻子也同样挎着一只箩筐,踩着父亲的脚印往山坳上的那块茶地走去。
然后是老方。老方是向着石得宝走来,远远地就得意地说,自己这是妙计安天下。他要石得宝将多余的八两冬茶交给他,他说自己当了六年宣传干事,也想用这冬茶来改变一下命运。
石得宝心里有些厌恶,嘴上不好直说,就责怪他不该用老干部的健康来编恶作剧。
老方不以为然地说,都这把年纪了,任谁也免不了一死。
石得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对老方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老方一路用脚踢着地上的雪,边走边唱着歌:“桑木扁担轻又轻,一片茶叶一片情,船家问我哪里去,北京城里看亲人。”
老方不记得下面的词,大声哼着曲子。
石得宝记得这首歌,还记得另一段歌词是:“桑木扁担轻又轻,头上喜鹊叫不停,我问喜鹊叫什么,它说我是幸福人。”
老方在雪野中消失了,石得宝并没有用眼睛看,他是用心感觉到的。浮现在眼前的唯有山坳中的两个人影。白茫茫的雪坡上像是有不少缝隙,父亲和妻子在其中一点一点地游动着。雪地是一块暂时停止涌动的波涛,两个人是两只总在渴望前行的船帆。石得宝仿佛看见寒冷正从他们的指尖往心里侵蚀,他自己亦在同一时刻里感到周身寒彻。
金玲不知从哪儿突然钻出来,不安地指着山坳问石得宝,怎么采冬茶的事就你家独担了?金玲好看的眼一直在眯着,雪地里阳光太刺眼,只有戴上墨镜,两只眼睛才能完全睁开。金玲说这时候采茶,一片芽尖一把雪。
一九九五年十月十六日完稿于汉阳南湖纺织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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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重如山 1
1
阴历是丁巳年,阳历是一九七七年的那一年冬至节,一大早,垸里家家户户的枕头上就回旋着一个陌生婴儿的啼哭。
啼哭声好弱。
大家就想到,这定准是个早产儿。
大家都是心中有数,垸里几个怀孕的女人,还没有到解怀的时候:也都明白,所有怀孕的女人,从没有像现在这几个怀孕的女人卖力,一天到晚都在憋着气用力往下挣,想赶在腊月三十以前将那一团细皮嫩肉生下来,免得拖到明年。明年年岁不好,阴历没有立春,是个无春年,生的孩子,日后大小前程好歹运气都要受到好几成的折损。
垸里的前辈中,四聋子是无春年生的,都到了胡须拖鸡屎的年纪,还没有哪个女人肯上他的门。四聋子过去时常蹲在门口大声叫骂:“再搞十次土改,老子依然是贫雇农,你们箱子底下有几个钱的家伙可得当心点,你们连一次土改关也过不了,到时候老子就算七十岁了,也要将你们家的黄花闺女分一个回来做老婆。”现在四聋子依然在叫骂,但次数日见稀少,中气也不大如从前足了。
不知是哪个能干女人,到底如愿提前将胞衣屙下来。那啼哭声一落到枕间,便惹起不少夸奖、羡慕和夸奖羡慕之后男女之间的那种勾当声。
等到有天明起床第一个出门捡粪的人吆喝起来时,大家又明白,哭声好弱不一定就是早产儿。冻极了、饿极了、病极了的婴儿哭声也是洪亮不成的。
出门捡粪的是四聋子。
四聋子不论冷热天,早晨决不赖床,一觉醒来,就迅速穿衣下地,出门做事。几十年如一日。以往,工作组老是评他为劳动模范。四聋子得了奖状,回头就送给肯让他摸一下的女人剪鞋样。四聋子其实最想与别的劳动模范一样四处做报告介绍经验,在外面开会吃好的不说,晚上睡觉还有女服务员帮助掖被窝。工作组却不让他去。这全怪四聋子头一回做报告时,将工作组教的话全忘记了,说自己每天起早下地干活,是因为一个人睡觉没意思,守着空被窝想女人,特别难熬,只好找点事做,好转移注意力。不然,又会像年轻时那样,睡在床上打自己的手铳。那样会伤元气,会短阳寿的。工作组气得当即就将他撵回家,无论他怎么背诵毛主席语录也无益。
婴儿啼哭是强是弱四聋子一点也不在意。他一边走一边用粪锄将躺在薄霜中冒着热气的猪粪铲进箢箕。这时,山顶上透出锯齿一样一带有亮的天空来,垸子的里里外外也一下子亮堂起来。大部分窗户仍是黑洞洞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四聋子想,这是女人的香气将男人迷住了,搂住那一团暖和的嫩肉,谁还愿意早点撒手呢!
想女人,女人就来了,朦朦胧胧地,四聋子看到生产队文化室门口,有团花花绿绿的东西。那模样乍一入眼,让四聋子以为是刚从山那边嫁到垸里来的静文。垸里女人中,只有静文的穿戴,让人在黑暗中也分得清。
四聋子说:“喂,你也起这么早?抵不住你家男人的***了?”
没人答应。四聋子愣了愣。
四聋子又说:“你要奖状做鞋样么?”
见无人理睬,四聋子走拢去才看清,那只是一件花棉袄。四聋子用粪锄捞一下,想将花棉袄勾起来。不料,一声响亮的啼哭腾空而起,四聋子猝不及防,失手弄泼了刚刚捡到的半箢箕猪粪。
四聋子过去听人说鼓书时,总是想入非非,指望哪一天也有一个螺蛳精或狐狸精变成女人,来替他洗衣做饭做老婆,今天一早,这愿望眼看就要实现了,却在转眼之间变成了花棉袄,又变成了婴儿。
心里一惊一气,四聋子就像盼望再来一次土改那样吆喝起来。
“喂——这是谁家的野种呵!”
四聋子一咋呼,满垸的人都赶过来看稀奇。
女人都看那婴儿。
男人都看那花棉袄。
女人议论婴儿长得好模好样,看那黄豆大小的卵子,就知道日后是个风流种。
男人唠叨,花棉袄像只骚狐狸的皮。一边说一边轮流用鼻子嗅,然后,一致同意,说这种味道,只有城里的风**人身上才会有。
四聋子听到女人的夸奖,忍不住一阵凄凉从脚底往上升,便有意扫女人们的兴,说:“看模样顶屁用,得看八字。这孩子呀,十三岁时若无贵人搭救,一生便无出头之日。”
见到女人们都怔怔地听自己说,四聋子高兴极了。
四聋子又说:“冬至节的早晨让女人衣物罩住了头,一百二十岁也别想翻身转运。”
书报上,电台广播里,成天到晚都说算命的话不可信。而这说算命不可信的话,山里人总听不进去。所以,四聋子的话一出口后,这孩子就注定归他所有了。几个想收养的年轻寡妇便立刻打住了念头。
这时,静文的丈夫打雷似的吼了一句:“都给我上工去,谁走慢——步,就扣谁的‘三基本’。”
静文的丈夫是生产队长。
垸里人中,没有敢不听队长的话,连四聋子也从未听漏过他说的一个字。
人都开始离去时,静文在背后叫起来:“都走了,这孩子怎么办?得有个人养呀?”
队长听了忙说:“都别走。谁家愿意再养一个孩子?”
四聋子说:“兄弟,这事你可不能强迫命令包办代替,得自愿啰!”
队长说:“我可以给他增加‘三基本’。”
四聋子说:“那就让你妻子抱回去吧!”
静文这时款款地走了几步,四聋子看到她的胸脯像两块水豆腐在不停地颤悠,静文对丈夫说,这事得大家做主,不该**出面干涉。队长立刻不吱声了。
静文扭头对垸里人说:“我有个主意,像捡东西一样,谁先发现就归谁养。”
垸里人都说好:“四爹,你不娶妻子就得个儿子,太便宜了。”四爹是四聋子的尊称。
四聋子这时急了,看到静文那一脸好看的笑容,他不忍心骂,就转向静文的丈夫。
四聋子骂道:“你这个狗卵子将来不得好死。”
队长说:“那你说我怎么个死法?”
四聋子听出这话里有一股整人的味道,愣了半天,才想出一句可以下台的话:“像林彪一样,坐飞机摔死。”
垸里人哄地笑了,说:“不管是谁,能摊上这么个死法,太值得了!”
队长也笑了,说:“四聋子,你也值得,连扒女人裤子的力气也没费,就白落得一个养老送终续香火的儿子。”
四聋子说:“又不是我舍不得费力,我是有力无处使哟。”
静文刚满十八岁,四聋子的话撩得她满脸通红。
队长一见,忙说:“这孩子的归宿就这么定了,日后让他做牛做马,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事,你要他怎么报恩就怎么报恩。”
大家都散去时,四聋子却极其恶毒地骂了一句。
静文听见了,转身说:“队长是党员,你敢骂党?”
四聋子一手拎着花棉袄里的婴儿,一手拎着箢箕回答:“谁叫你们将我捡的粪全弄泼了!”
这时候,山那边射过来的第一道阳光,刷地照在婴儿的脸上,如同传说中的真命天子转世那般光景。四聋子抱着婴儿站在一大堆冒着白气的猪粪前,阳光和白气恰似那瑞气和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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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重如山 2
2
四聋子给捡来的婴儿取名叫冬至。
四聋子不学别人,对不是亲骨肉的儿女,千方百计地遮掩其来历。他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床上逐渐长大的那只光溜溜的屁股甩一巴掌,同时小声说一句:
“你这野种是老子捡粪捡回来的,长大了可要报老子的恩啦!”
聋子小声说话,别人听了却似雷鸣。四聋子也不例外。垸里人听习惯了,若是哪天早晨没听到这声音,就猜测四聋子是不是钻到哪个寡妇的被窝去了,到塘边洗衣涮马桶时,都会下意识地看看哪个寡妇的眼窝发黑了。
四聋子自己也没料到,因为有了冬至,才让他没有白投一回男人胎。
那天,四聋子抱着冬至,十分无奈地往家里走。一线阳光始终照在冬至的脸上。四聋子不知是吉还是凶,只分得清婴儿高一阵低一阵的啼哭,绝对不是什么欢心事。捡来的这个儿子,一点也弥补不了对被弄泼的猪粪的惋惜。他抱着冬至走之前,用箢箕将那猪粪罩住,还大声声明:
“这粪是我捡的,等会儿我再来拿。”
在别人看来,四聋子最看重那些猪粪。
静文在前面走着,听到身后的婴儿老是哭个不停,就停下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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