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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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龙自选集-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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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四爹依然不见回来。

    我去他的小屋看了看,屋里的确没有一点动静。

    天完全黑了,我有些着急,就对父亲说,自己要上山去找秦四爹。父亲瞪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屋拿上一只手电筒一个人向后山走去。

    父亲对秦四爹的呼唤声在后山不停地回荡着。

    随着篝火的亮堂,老知青们的歌声也清晰起来。他们都围在篝火四周。白狗子仍然拉着他的手风琴,老五在吹着一支被他们叫作萨克斯的铁管子一样的东西。没有歌声时这两样东西奏出来的音乐特别好听,而无论是手风琴还是萨克斯,当它们独自奏响时,就更动人了。垸里的很多人都来看稀奇,大家不远不近地站着,不与白狗子他们混在一起。

    那几个女知青正在小声唱着一支让我听来很熟悉的歌时,白狗子忽然站起来,将手风琴猛地拉了一阵,然后调子一低,突然深沉地唱起来。

    我想起来了,这首歌名叫《三套车》。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经常在屋里哼着这首歌。但他从不在母亲面前唱,好几次他正唱到得意时忽地戛然而止,我问他怎么不唱了,他说不想唱就是不想唱。后来我弄明白了,只要父亲的歌声突然一断,不一会儿母亲必然会出现。我以为父亲是怕自己唱不好,坏了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形象。父亲的确喜欢这首歌,除此以外,我没听见他唱过别的。

    母亲也很喜欢听这首歌。有一次,父亲傍晚回家,拎了一桶水到后门外冲凉。哗哗的水声使他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归来。母亲没有惊动父亲,任他唱完了,才装着刚回的样子出现在父亲面前。

    白狗子唱完后,老五用萨克斯管又将那曲子反复吹了几遍。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我感到她的身子在明显战栗。

    我想回头时,母亲用她的双手将我的头紧紧抱住,不让我往回看。我还听见母亲在自言自语说:“他们怎么不哭了,那些年他们只要坐在一起唱着这支歌,一个个都哭得死去活来!”的确,我在篝火旁看到了一股悲伤的烟雾,篝火旁的男人都在猛烈地抽烟,女人则用双手托着腮帮,除了歌声的旋律外,没有第二种声音。后来,垸里的女人中,有一个人哇地哭着跑开了,接着又有一个女人用双手捂着嘴踉踉跄跄地冲入夜幕。

    母亲的战栗更厉害了,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我的肩上,用极小的声音对我说:“大树,送送妈妈,妈妈想回去!”

    回到家后,见父亲还没回,母亲终于忍不住趴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头大声地哭起来。我心里预感到了什么,有些替父亲伤悲。我从自己屋里拿了一坨冰糖,放进杯子里冲了半杯水,递给母亲。

    喝完冰糖水后,母亲才镇定一些。她告诉我,她和那两个女人曾经都是公社宣传队的,那两个女人在宣传队里与两个男知青好上了,还偷偷怀过他们的孩子,两个女人为他们一共做过五次人工流产,每次都是她在偷着照料。男知青招工回城时,说好马上接她们去,可后来一直杳无音讯。等了几年,她们才嫁到秦家大垸。我以前就听说过,这两个女人都不能生孩子,原因是**被刮破了,先前不清楚是与知青们发生了事。

    两个女人我都叫婶子,我的两个同宗叔叔对她们很不好,他们自己在外面乱搞,回来后还动不动下手狠狠揍这两个婶子,骂她们是破罐子。逢到这样的时刻,母亲从来不去劝解,她总是朝别人求情,请别人去劝解。很小时,我以为是母亲胆小,不敢上前去。有一次,我偶尔碰见母亲和那两个婶子躲在我姐姐的房里,抱头痛哭,而且母亲比她们哭得更伤心更带劲。

    母亲在床上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

    窗外传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歌声。

    母亲听了一阵,情不自禁地说:“那时宣传队里有个叫欧阳的,他个子最小,饭量却最大,一份饭连半饱都吃不到。他在《沙家浜》里演四龙,在《智取威虎山》里演小炉匠。他家里情况最糟,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外加叔叔,一家人竟有五个关在监狱里,并且全都是政治犯。亲戚六眷没有谁敢同他来往。我见他可怜,就常从家里拿些红薯给他吃。那年冬天,过年时,雪下特别大,所有的知青都回城过年去了,就他一个人没地方去,三十早上竟跑到我家里来,哭着喊我姐姐,要我留他在家里过个团圆年,如果我不留他,他就去跳崖。我只好求你外婆留下他。夜里他反复教我唱这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他唱得真好,若不是过年,我真的要再哭一场。夜里,大人都睡了,他非要我同他一起在火塘边等着听零点的新年钟声。新年钟声刚响一声,你秦四爹就带着民兵将他抓走,说他用坏歌儿毒害我。那场雪真大,有的地方都快没了腰,我跟在他们后面打滚,非要秦四爹放了欧阳。秦四爹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对我说实话。他说知青已害了好多农村姑娘,他不能看着我也被欧阳害了!”

    母亲叹口气说:“后来,秦四爹还是将欧阳放了,不过他派了一个人将欧阳一直送回山那边的知青点。”

    说着话,母亲竟小声唱起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哎,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花儿为什么鲜?为什么这样鲜?哎,鲜得使人,鲜得使人不忍离去,它是用了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我从未听见过母亲唱歌,更没料到母亲的歌会唱得这样好。母亲唱完后,我们沉默了好一阵。河滩上空盘旋的旋律,发生了变化。母亲后来开口告诉我这首歌名叫《小路》,是俄罗斯歌曲。

    我说:“妈妈,你告诉我实话,你后来是不是与欧阳相爱了?”

    母亲怔怔地半天没有回应。

    我心里有些明白,就说:“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爸爸!”

    母亲长叹一声说:“你爸他都知道。欧阳走时,我偷偷送他,还是你爸在前面探路。怕被你外公外婆碰见。”

    我说:“你们有过孩子吗?”

    母亲起劲地摇摇头,她说:“欧阳全身都是病,我只是照料他。”

    母亲顿了顿后又说:“他走时答应治好病就会回来娶我!可他们都一样,一去就不回头!像河里的流水一样。他父亲后来平了反,前几年还老在电视中露面,他们父子长得极像。曾经,电视里转播了他父亲同学生们的对话,有个学生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不对独生子的胡作非为加以管束。老欧阳当众抹了一把泪,说儿子**时因父母问题受株连,平反后自己想给儿子以补偿,岂不料事与愿违。听那口气,像是犯了什么事,也被抓进牢里去了。”

    母亲这时已经平静了不少。

    我出门往小河滩上走,半路上碰见父亲。他没能找见秦四爹,回来邀几个人再上山去。我忽然想起秦四爹常提起那个战备洞,就叫父亲不用去了,秦四爹一定同那头黑色黄牯躲在战备洞里。父亲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他擦着我的肩头往家里走时,我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说:“爸,你真了不起!”我真的敬佩父亲对母亲一向那么好。父亲好像不在乎我这话里的意思,继续走自己的路。走了几步,父亲回头问了句:“你妈她没事吧?”

    我说:“没事,她还爱着你哩!”

    父亲轻轻笑了一下,我以为他不再说什么,他离我很远以后才独自说了句:“都走了这么多年,还回来干什么哩!”

    篝火旁唱歌的知青和围观的垸里人几乎不见少。唱歌的人很投入,看的人更投入。特别是那几个很有点胖的女知青,跳出一个有藏族味道的舞蹈时,身边几个年纪很大的男人女人,眼里都放出了光芒。他们说这舞蹈叫《洗衣歌》,过去知青们逢演节目是必跳的,真是迷死个人。现在她们发福了,身材没从前好看,但眉眼间,手足腰上的那些味道还在。他们还认得眼前那个身体最胖、头上白发最多的女人,就是当年跳独舞的那个小姑娘。让他们觉得可惜的是那个演解放军的男知青没有来。白狗子说,那个男知青到澳大利亚帮人洗碟子挣外汇去了。白狗子当年是B角,他放下手风琴到女知青中间,刚一抬手足,周围的人就大笑起来,年纪大的人说他现在的样子只能演狗汉奸。

    白狗子不在乎,他用不太听使唤的手脚比画了一阵,猛地停下来,大声唱道:“哎——谁来给咱们洗衣裳嘞!”

    几乎没有停顿,一旁的男知青马上接唱:“——没得人!”

    白狗子又唱:“——谁来给咱们做早饭嘞!”

    男知青又接唱:“——没得人!”

    我听见这词与《洗衣歌》原词不同,就明白这是他们当年自叹自怜时瞎编的,他们一顺溜地唱了很多,都是就着现成的曲子改词,唱着唱着他们的情绪就有些低落。听的人中,先是大人们开始撤,然后小孩子也走了,白狗子和老五在篝火旁轮番大声叫着,要大家明晚再来,他们要正式演几个节目给乡亲们看。

    我回家时,一不小心看见父亲和母亲坐在一条板凳上紧紧地抱在一起。见我回来了,父亲想松手,但母亲将他箍得死死的。我觉得自己脸上发烫,钻进自己房里,抬头看了看姐姐的照片,然后在房里鼓起掌来,并说:“好浪漫的电影呀!”

    小河滩上的歌声一直响到很晚。歌声消失后,接着消失的是手风琴,我以为剩下的萨克斯管也会很快消失,可它一直不肯退出夜空,有时候它变得极微弱,几乎等于没有声音,只剩下那么一点点的旋律像游丝一样在风中飘荡,若有若无,亦虚亦幻,当心随夜色静下来时,它又悄悄地从哪儿飘出来。初听到时还以为是错觉,往下的声音也还不敢相信是真的,非要等到这些都来过之后,那萨克斯管的声音才又完完全全地回旋起来。萨克斯管的声音如同母亲的手在我极度痛苦的时候,细细密密地抚摸我的心窝。在萨克斯管的声音中,我一直注视着姐姐的那双眼睛。在那些忧伤的微笑背后,我感到姐姐那微微颤抖的嘴唇,在喃喃地说着:回家。回家。

    萨克斯管的声音正悠扬的时候,从窗后黑黝黝的大山中传出一声长长的牛嗥,是秦四爹那头黑色黄牯在叫。我真有点不明白,在自己垸里见到外来的老知青,秦四爹为什么还要躲。那防空洞又黑又冷,说不定还有什么野物,在那里面待着有什么意思。

    夜里,我梦见了姐姐,不知为什么她总在哭,她什么也没对我说,却又哀求着要我千万别将她的情况告诉父亲和母亲。醒来后,我盯着黑洞洞的窗口望了半天。

    天亮后,母亲起床了。她先将笼里的鸡放了出去,我穿好衣服走出去时,母亲正对着城里的方向出神。

    我问她:“人做梦是不是与实际情况相反?”

    母亲说:“是呀!前年我做梦时见到你外公外婆的病好了,逢人就笑,不多久他们就死了。”

    我放下心来,不同母亲往下说,出了门就往后山爬。

    那几顶帐篷在小河滩里寂静地搁着。帐篷边有一个黑影,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一棵小树,仔细看过几眼才发觉那是一个人,我觉得那只能是白狗子,那样子像是将纸铺在膝盖上写字。

    战备洞在半山腰的一处土崖上,洞口有些塌方。

    我的判断一点也没错:一行牛蹄印点点划划地通向洞里。

    我刚爬到洞口,就听见秦四爹正在里面说话。

    秦四爹说:“连文兰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么好的一个姑娘硬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我可不是要害她,她性子不好老爱一个人发愁发闷,一个人流眼泪,身体又不好,三伏天也不能下水田干活。谁叫我当大队长哩,见她那样子我就想照顾她。她感激我,要同我好,我又没老婆,不找她还能找谁哩!只是我性急了点,那么急匆匆就上床同她睡了,但她并没有恨我。秦家大垸这儿都是这样,男人不行点蛮女人哪会主动迁就你!只要事后继续好下去就行。可他们却将城里的规矩搬到这儿来,要问我的罪。我有什么罪,真有罪文兰就不会那么舍不得将胎儿打掉!我牢也坐了。儿子还没出生就被人弄死了,后来我又等了这么多年,总想着文兰会回来,现在倒好,恐怕连魂也见不着了。她在阴间也不知道被分配到哪个国家,哪个县市,哪个单位,叫我如何去找她!文兰可是对我说过,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不然我怎会这么痴痴地等她。我相信她,她当时说我害她是被人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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