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自选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刘醒龙自选集- 第5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听见沙莎竭力地说刘和牛时,我就忍不住笑。

    反贪局的人也笑。他们像沙莎一样,虽然说话时分不清刘和牛,心里都很清楚。

    接着他们问我,有没有接受一台别人送的空调。

    我说:“现在买空调,哪家不是送货上门。”

    还是沙莎主动建议,现在的家电都有货号,拿出发票来一对就清楚了。反贪局的人上我家将空调机的货号抄走了,还有发票号。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虽然我心里慌,并后悔,但我心里没有责怪沙莎的底气,相反,有时候还在暗暗佩服,那次在第一时间将李厂长送来的美的空调换成别的型号,这样的策略也只有沙莎才想得到。让我感到安慰的还有师思每天在办公室里奉献的无数微笑。

    师思的微笑在杂志社里像春天的风在吹拂。

    只有主编老莫觉得不舒服。

    师思越笑,主编老莫越是不舒服。

    我抽空问师思:“同韩丁相处得好吗?”

    师思说:“他?还不是银样镴枪头。”

    我说:“怎么啦?”

    师思说:“他吓得不敢进门了。”

    师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笑足有两分钟,闹得隔壁办公室的人都来打听是怎么回事。巧的是韩丁这时突然出现在门口。这让她笑得更起劲了。还是王婶在门外说了一句话:“等嫁了个男人,你就笑不起来。”师思一听这话就收拢脸上跑位的五官。

    我将韩丁拉到椅子上坐下说:“你来干什么?”

    韩丁说:“我写了篇稿子,给你们看看。”

    我将韩丁的稿子铺开,师思一伸**过去,她看了一眼说:“写下岗工人的,交给我编好了。”师思一口气看完后,连声说可读性极强,完全能够盖过“猫头鹰”今年发出来的那些稿子。我接过来看过几行就知道这是写老租界那儿的女邻居。越往下看越像,特别是踩“电麻木”的经历,活脱就是那一家子。不过最让人感动的是女邻居的母亲那场爱情经历。我建议师思去同主编老莫商量,将别的稿子抽下,在本期隆重推出。

    师思去了五分钟就回来。主编老莫已签了字,同意我们的意见。主编老莫还跟过来,同韩丁握手,夸他初次写稿就达到这个水平实在不容易。主编老莫欢迎韩丁以后多给我们杂志写稿子。

    主编老莫授权我们中午请韩丁吃一顿饭。

    我们去圣诞酒店。酒店老板一脸不高兴,要我们付现金,他说杂志已经欠下近两万元的用餐费。师思更不高兴,她威胁说,要换头头了,当心新官不理旧账。老板收敛一些,还是接受了我们。

    吃饭时,韩丁和师思的目光有多次会心的交流。

    韩丁多次望着师思说,能在这座城市里拥有自己的住房,幸福才会开始到来。

    师思举起啤酒杯同韩丁重重碰了一下,说:“快了快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天气转凉了。夏天之后的凉爽也是武汉的好日子。

    十期杂志出来后,接着又马上加印了三万。大家都冲着韩丁的那篇稿子而来。就连反贪局的人也开口要我送他们十本。事实再次印证沙莎的高明,被抓住把柄的是牛会计,她被反贪局的人带走时,初步查实的黑钱就达九十一万三千元。牛会计被抓的那几天,我和沙莎身上一直在冒冷汗。家里也头一次备上了舒乐安定药片。

    沙莎说:“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我吸着凉气说:“错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等哪天换到局长住过的房子,用上局长留下的电话,我们还要大捞一回。”

    “你这是做梦。”沙莎拿着油墨未干的杂志对我说,“我怎么觉得这上面写的那个处长很像老赵。”

    沙莎说的处长是韩丁文章中母亲的情人。

    沙莎将杂志拿给钱主任看。

    钱主任看过后,轻描淡写地说:“这种文章到处都有人写。来我这儿征婚的人,经历比这传奇多了。”

    钱主任说“多了”二字时,声音有些颤抖。或许是为了掩饰,她马上对我们说,师思同她见面了。师思愿意与那位博士试着谈一阵。

    我的反应很平静。

    沙莎说:“你要难受就找个方式发泄一下。”

    我说:“我不难受。”

    奇怪,我真的不难受。

    电话铃响起来,现在我能自由地接电话了。

    我说:“你好!请问找准?”

    董博士的声音突然传过来:“蓝方,有件事我想同你通个气。你们发的韩丁那篇文章,可能有**烦。这是被人控制操作出来的。目的是想釜底抽薪,将你们杂志彻底打入泥潭。哪怕整不垮,也要让你们爬不起来。我是知识分子,我有责任提醒你们。当然我不能详细告诉你整个计划,那叫出卖,我是不会干的。以你的智慧,你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有学问的人讲话总是慢条斯理,好不容易等他告一段落,我才抢着说:“‘猫头鹰’太狡猾了,对吗?”

    董博士说:“市场份额只有这么多,竞争手段当然越来越不近人情。”

    董博士对我们仍将心理咨询专栏办下来表示钦佩,内容却被他贬得一塌糊涂,特别是我编的那一期,更是只有幼儿园的水平。我本想嘲笑一下他,说当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时,那些当汉奸的都是有水平的人。话到嘴边后,心一软又缩回去了。

    上班后,老赵坐在门卫室里,拿着一本“猫头鹰”在看。我习惯地向老赵打招呼,老赵太专注了,竟然没反应。

    这时,门口进来两个扛摄像机的人,二话不说,就将镜头对准老赵。老赵回过神来,顿时火冒三丈,顺手将那本杂志摔到摄影机上,并且大吼:“我同你们说清楚了,别人想拍你们去拍别人。想拍我,得等我进了太平间才行。”扛摄像机的人亮出记者证,说自己是电视台的。老赵毫不留情地说,是电死台的就去火葬场,自己还是活人,还没有死。记者们很尴尬,宣传处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

    上到十一楼,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我找出老赵看过的那期“猫头鹰”。在董博士主持的栏目里,有这样一段话:日前,一位姓钱的女士打电话告诉我,说他们夫妻恩爱多年,最近老伴被查出患了肺癌。之后情形大变,一到没有外人时,两人关系就非常紧张。钱女士不肯往下多说。我只好如实告诉她,丈夫可能根本就没爱过她。往下是董博士的心理分析,我越看越觉得像是老赵和钱主任。

    我将这些内容指给师思看。师思瞟了一眼说:“我要是患了精神分裂症,哪怕去长江二桥上跳江,也不同心理医生打交道。”

    办公室里正好没有别人,我抓住她的手说:“你去了钱主任的婚姻介绍所?”

    师思的手动了动后说:“我觉得那是最讲实际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博士和一处三室一厅。”

    我说:“人怎样?”

    师思说:“不知道。钱主任的规定是,没有好感前不能见面,也不能通电话。”

    我说:“你怎么会找她哩!”

    师思说:“不能再搞大海捞针,我得有的放矢。”

    外面有人在小声哼唱。我放开她的手,待门口的人消失后才说:“你送我的礼物快没用了。我们有可能在一起。”

    师思说:“你打算让我同别人合住在一起?我的小心脏很脆弱,不可能再承受这些。”

    这样的谈话没办法进行下去。

    我只好改变话题,告诉她董博士打电话告诉我的内容。

    师思眼睛一亮说:“别管它。由它自然发展。”

    我说:“那样杂志会砸牌子的。”

    师思说:“砸了才好。到那时,我俩搭班子参加竞选,不就成了机遇。”

    师思想分散我对此事关注的心情,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给我看。信的行文逻辑性很强,像是读博士的人的手笔。我对他们以职务和学位来称呼对方,感到极不舒服。开头是“亲爱的编辑”,结尾是“你的博士”,这样的规定只有钱主任才能想出来,也只有着急要结婚的人才会接受这种规定。在修行老到的钱主任安排下,从哪个角度看去,我都觉得这更像是在做交易。

    师思说:“市场经济的方式就是自由交易。其实你对真理的实践还早我一步。”

    电脑打印出的情书末尾,手书签名的“博士”二字让我觉得挺眼熟。
………………………………

城市眼影 11

    11

    我给韩丁打了十几遍叩机,也不见他复机。

    主编老莫比我更急,他不敢催师思,只好找我。

    我只得回从前的住处看看。下楼时,正好碰上沙莎,她叫我今晚随便找个地方躲一下,别回家。她家里的人要找我算账。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的,让我想不到的是他们来得这么迟。

    韩丁正在收拾东西,女邻居同一个嘴唇很薄的体面男人,围着他说话。见我进屋,他们都怔了怔。随后韩丁将那男人介绍给我,说他是女邻居请的张律师。

    我说:“我们真要吃官司了。想打官司就打吧,大家都能提高知名度。”

    张律师深沉地嗯了一声,示意女邻居同他走。

    韩丁告诉我他有了一套两室一厅住房时,脸上并没有曾经盼望的兴奋出现。在我的追问下,他说房子是“猫头鹰”给的,自己已辞去先前的工作被他们聘为编辑。尽管自己每天都在面对大量的“黑箱”操作,我还是对此事表示吃惊。

    韩丁说:“这一切都是设计好了的。”

    韩丁又说:“包括文章中的女主人翁,她就盼着你们杂志早点将文章登出来,好同你们打官司,拿赔偿费。”

    韩丁从床缝里翻出一条粉红色内裤,想也不想就扔进垃圾桶。

    我说:“韩丁,你真是个混蛋。怎么不早点从股票交易所的大楼上跳下来!”

    韩丁说:“可惜只有大户们才能上去,我没有这个资格。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一不小心就成了蚂蚁,怎么好意思去跳楼。”

    韩丁拒绝了主编老莫的邀请,不肯去杂志社,他急着要搬家,过过两室一厅的瘾。他坦白地告诉我,这场官司的赢家只会是女邻居,因为到时候他会道歉,申明自己确实没有经过女邻居的同意,而写了她和她家的隐私。他还告诉我,其实师思一开始就察觉到这个问题,为什么不深究,只有她自己清楚。

    我像《智取威虎山》中的那个抓鸡的大个儿匪兵一样,在马路上踩出沉重的脚印,领着女邻居和张律师往杂志社走。进电梯之前,女邻居的目光在病入膏肓的老赵身上停了好久。

    老赵要女邻居和张律师在他的窗口前填出入登记表。

    女邻居将表格填好,还回去时,老赵看着她的名字,眼睛忽闪了一下。

    他们走进主编老莫的办公室不久,紧闭的门里就传出主编老莫发怒的声音。

    我们这边一共有六个人,大家全都竖着耳朵在听。

    只有师思仍在埋头看校样。

    我忍不住将她叫到楼梯间里,告诉她从韩丁那里听来的全部情况。

    师思说:“我根本不会考虑这个问题。我只是在想,谁上去当主编更合适。”我表示自己不会袖手旁观时,师思说:“你别自作多情,人家要不要你帮忙,还很难说。”我嘴里仍然没软。师思开导我,还没弄懂武汉这城市里做事的规矩。她说:“这是烂屁股的事,没人愿意让自己现丑。”

    女邻居和张律师走后,主编老莫将我叫过去。

    我将从韩丁那儿听来的话中,除去关于师思的那些,全都告诉了他。主编老莫说他要好好考虑一下。我建议他想办法将韩丁拉过来,让他做证人。

    下班时,钱主任来接老赵。刚巧我、沙莎和王婶都在门口等车,他们四人合伙叫了一辆出租车往花桥方向走。这段路,同乘公共汽车相比,每人只多花一元钱。我对沙莎说自己去找韩丁,看看他的新房子。

    事实上我去了韩丁和我的旧房子。

    最多比我早到十分钟的师思正唱着歌打扫房间。我劝她就将这房子占住,这样就不用急着同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博士搞拉郎配。师思说这房子都建了七八十年,上面说拆就要拆,那时又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告诉师思,自己今晚得在这儿避难。

    师思正在犹豫,叩机响了起来。她一看后,脸都变色了。

    师思说:“你陪我回家去一下。”

    出门时,我们叫上了女邻居。

    女邻居开着“电麻木”送我们去六渡桥时,向我们打听主编老莫这人好不好说话,有没有赔偿的意思。我吓唬她,伙同别人做笼子,性质相当于诈骗。女邻居不但不怕,�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