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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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龙自选集-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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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刚吵完,沙莎突然出现在门口。

    她是专门来告诉我,王婶和汪总离婚了。

    沙莎的神情中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烦愁。问起来,她又没有东西可说。

    杂志社的男女都说我变憔悴了。他们隐去另外一句话:我纵欲过度了。对于我的记忆,新婚这一段,除了纵欲实在没有别的可说。

    我抽空往“猫头鹰”那边打了个电话,感谢他们对我的祝福。然后约了去拿美元的时间。这天中午,主编老莫在圣诞酒店宴请从北京开完文代会的几个人。主编老莫被几两酒灌得红光满面,整个下午都在师思对面架着二郎腿,吹嘘刚刚听来的北京方面的故事。他说朱副总理在人民大会堂给文艺界的人做了形势报告,要大家将手头的钱管紧点,包括银行在内,许多人其实是在挥霍老百姓的存款。我忍不住插嘴说,他今天中午请客也是在挥霍全杂志社人的存款。

    师思出其不意地说:“不同他们联络感情,谁给我们写文章!”

    我被师思冷峻的神色震住了。

    主编老莫得以继续侃下去。

    我看得出师思是在装模作样地倾听。

    师思不仅在编辑们的大办公室里倾听,还不时跑到主编老莫的小办公室去倾听。据同事们私下议论,这种情形从我请假度蜜月时就开始了。有人听见他们似乎是在谈一家房地产公司在杂志上做广告的事。

    没几天,一九九七年第一期杂志的样刊出来了,除了封底全部印着黄鹤山庄的房产广告以外,在八十一页和八十二页的征婚广告前面的七十九与八十页上,还登着这家房地产公司的报告文学,作者的名字是莫思。这个笔名很容易让人想到是主编老莫与师思合作写的。杂志社的人在议论,这个广告将占据杂志一九九七年所有的封底。

    大家心里像是有话,但说不出来。

    按照约定时间,我从武汉关坐轮渡过江直奔“猫头鹰”而去。“猫头鹰”办公地点在胭脂路一带,我们总是讥笑他们选了个风水宝地。在这个“娼盛”的年头,杂志上任何一点有关色情的暗示,都是潜在的卖点。只有我们杂志还这么笨,连老赵那五好家庭的事迹都敢刊载。接待我的是他们的副总编。我一直瞧不起这人,从前他是一个县里的兽医,业余时间写了大量的新闻稿,后被人揭发其中大部分是假新闻。没想到聘任到“猫头鹰”后,反倒如鱼得水,成了“猫头鹰”这几年大发展的头等功臣。他坦言告诉我,按照规定,这样的贺礼是给自己的员工或者是编外的秘密通讯员。他将一张百元美钞放在一份空白协议书上,希望我签约,成为他们秘密网络中的一员。他还告诉我,只要我签约,今后无论我有没有为他们做事,每月都可以领到一百美元津贴。我突然觉得这像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在招募雇员。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半刻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久我才表示,这种事需要认真考虑一下。

    我空手走到门口,忽然看见韩丁正往台阶上爬。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好像都在回避什么,我们点一下头,就各自走开。三天前,我还在街上碰见过韩丁,那时他的神情很正常,此刻却瘦得厉害,见人连眨眼的精气神都没有了。

    回到轮渡上,听到几个人在议论,今天早上股市一开盘,便狂泻不止,深圳那边已有人跳楼自杀了。由此,我判断韩丁是去找董博士做心理咨询。否则,以他看重手中那笔钱的程度,很难熬过此关。

    沙莎对我没有将美元拿回来大为不满,她是那么渴望能见识一下美元。她认为我的感情还有问题,不然,我就会将那张美钞像玫瑰花一样献给她。

    她生气时,我只好下厨房。几样菜端上来,沙莎就开始挑剔说:“肉淡了!”一会儿又说:“鱼咸了!”我很平常地说:“这就对了,淡肉咸鱼,还合口味!”沙莎说:“你心里在厚此薄彼。”我说:“看来你只有吃热干面的命。”沙莎放下筷子,头也不回地出门去。等她再回来时,浑身上下全是热干面的味道。她进门之际,电话铃响了。

    我刚将话筒拿起来就被她劈手夺过去。

    她很有派头地对着话筒嗯了一阵,最后似乎是不情愿地说:“你来吧!”挂断电话,沙莎将曾经吩咐过的话又吩咐了一遍。

    在她躲进卧室后,一个叫方老板的人敲门进来。我刚给他点上烟,沙莎就在卧室里呼我。随后一切如故。送走方老板后,沙莎在她特意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夹里,找到比王经理留下的信封更厚的一只信封。

    我还是要求沙莎说明这是怎么回事。

    沙莎用女人特有的专横劲,要我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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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眼影 9

    9

    我还没从师思的话中清醒过来,就得到父母亲双双到来的消息。我来不及通知沙莎,便赶到新华路长途车站接他们。父亲站在车站门口,一只手紧紧牵着他那从未来过武汉的妻子。看到我时,他惊喜一下,马上就沉下脸。只有我的母亲仍看着我,像当年从她体内脱落时一样,笑得合不拢嘴。在出租车里,父亲迫不及待地训斥我,连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同家里说,弄得他们很被动。对此,我无话可说。幸亏他们对我和沙莎的房子比较满意。特别是母亲,她望着正在制冷的空调怔了一会儿后,告诉我,能在武汉安这样一个家不容易,要知足。她还摸着沙莎的照片说这是一个靠得住的姑娘,过好日子是没问题的。

    沙莎得到消息,只用半个小时就赶回来了。她对我的父母比对自己的父母客气许多,都能与我们交欢时的温柔相比。沙莎回来的路上,已顺便买了一些菜。武汉女孩就有这个本事,越忙越能显出她的思路清晰,想让她犯糊涂,除非有本事让她一年到头无所事事。

    我母亲也是个好婆婆,见到沙莎就夸个不停,甚至不惜说她讲的武汉话比黄州话好听。对于沙莎做的菜,母亲更不惜溢美之词,说自己从未吃过这么好的酸辣豆芽和豆瓣喜头鱼,就连一碗普通的番茄蛋汤也称赞了两次。母亲当然不会忘记顺带说了我从小就喜欢吃的几样菜。沙莎极有耐心地听着我母亲的唠叨。不过,她还是不留情面地拒绝了母亲想去看看亲家母的要求,尽管当时母亲将我们家仅有的一枚金戒指送给了她。

    母亲和父亲住在我和沙莎的家时,钱主任带着老赵进来坐过两次。

    邻居家串门,这在城市里已经是不多见了。

    钱主任这样做确实有些反常。

    钱主任第二次来串门时,还带上自己煨的一罐藕汤。临回黄州前,母亲特地嘱咐我,要关心一下邻居老赵,他和钱主任一起过得并不幸福。母亲一向不轻易说别人家的事,初次见面,她就如此说老赵,不得不让我心生惊讶。

    沙莎待我父母应该说不错。她力主将装了空调的房间让给我父母睡。我们睡另一间房。刚享受过空调的舒适,回头再用电扇,号称不怕热的沙莎也受不了。父亲和母亲只在我们这里住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中午,沙莎回来吃饭时,发现自己的唇膏被人用过。本来好好的,一下子就变了脸,毫不客气地说:“妈,你要用唇膏我可以另买一支给你,别用我的。唇膏是不能共用的。”母亲当即麻木了。

    沙莎说出来的这些文字是不要紧的,关键是串起这些字的语气。

    沙莎同师思都一样,急促起来,语气吓人不说,连眉眼都会竖起来。

    这也是武汉女孩普遍的习性。

    下午四点,父亲在新华路长途车站打电话,告诉我钥匙已放在茶几上,门已反锁好了,家里有事,他们得急着回去。我知道这些全是因为那唇膏。下班后,当着沙莎的面,我将那支唇膏扔进锅里,恶狠狠地要熬一锅汤灌进沙莎肚子里。沙莎一点不含糊,舀了一碗汤便要喝,见这样子我又软了。

    刚好这时,老赵不知为什么在门外自言自语:“谁叫我是男人!”

    夜里,汪总又来乞求王婶。

    沙莎让我将老赵叫上,在家里开了一桌麻将。

    沙莎说这是照我母亲的意思办的,让老赵幸福一点。

    沙莎的意思也对,无论在这个城市的哪儿,碰到有人叫痛苦之后,必定还要补上一句:三天没摸麻将了!

    从此,老赵天天晚上必来我家,再也不同钱主任一道出门散步。这样玩了十几场。有天晚上,还没到十一点,老赵突然捂着嘴跑进卫生间。他在里面待了十来分钟。汪总这时正抓着一副好牌,豪华硬七对已听和了,他急着催了几次,要老赵快点。老赵出来时,脸上挂着一副凄惨的微笑,他对我们说:“好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一坐下,他就将一只东风放出来,并说:“汪总,成全你了,也算我积一回德。”汪总愣了愣后,还是将牌推倒和了。他正是单和东风。

    偶尔过来冷冷看上几眼的王婶也忍不住笑了。

    钱主任则不高兴,她起身去上卫生间,刚一进门就惨叫起来。

    卫生间地面一向被沙莎打理得比镜子还要亮,此时此刻全是鲜血。

    老赵得意扬扬地冲着钱主任说:“是我吐的!”

    我、汪总,还有钱主任,七手八脚地将老赵送到南京路上的第二医院。大夫当即让老赵留下住院治疗。到第三天,诊断结果出来了,是肺癌晚期。医院没办法了,钱主任只好将老赵接回来,餐餐做好吃的给老赵吃。

    由老赵的脸色自然想到师思。我几次叫她上医院去查一下,她都不理。从在电梯里对我说过一句话后,她又像观音菩萨像一样对我。

    星期五的早上,我和沙莎在办公楼前的小吃摊上吃热干面。晚来一步的师思出乎意料地抢着将我们的钱给付了,然后说:“我若是去坐牢,请二位常去看看,记得带一碗这里的热干面。”

    师思先上楼去了。我问沙莎是怎么回事。

    沙莎告诉我,局里已查清了,师思同主编老莫一起,利用给黄鹤山庄做广告的机会,接受了对方的一套住宅。主编老莫将它偷偷给了师思。作为回报,师思当然献出了自己的秀色。

    见我做不出反应,沙莎说:“这家的热干面做水了,以后我们不在这儿吃。”

    我突然责怪沙莎:“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别太将那破纪律当回事!”

    上午九点,局纪检组的人来杂志社开会,**宣布将那套房子收归局里,然后统一分配,对主编老莫和师思只是给了个行政记过处分。宣布完后,他们问主编老莫和师思有什么意见。主编老莫说了一通让人肉麻的话。

    轮到师思,她说:“我希望局里能将这套房子分给局长的女儿。”

    师思用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纸,叠了一只小房子,再用拳头将它砸扁。

    我跳出来说:“我支持师思的建议,现在到处都在流行这样的分房原则,希望我们局不要例外。”

    杂志社的人全都狡猾地笑起来。

    我的话当天就在楼上楼下流传开了。

    下班回家,没想到沙莎也表扬了我,说我终于有几分像武汉人,嘴巴上特别来劲。

    嘴巴再厉害终归还是嘴巴,永远比不上屁股,屁股坐准了,那才是真厉害。被局里收去的房子,当天下午就被分给了上次分房的第二十一名,局长的女儿。看着那张光明磊落的告示,大家都无话可说。

    只有师思自己嘟哝一句:真是举贤不避亲!

    星期六一早,沙莎就同老赵他们一道去鸡公山避暑。

    老赵自己坚决要求去,局里见他不像晚期癌症病人,就同意了。

    沙莎的名额是处长让给她的。临出门时,沙莎只叮嘱我一件事,有陌生人打电话找到家里,什么也不要多说,让对方一个星期后再联系。

    局里的车在楼下等着,我送沙莎上车时,钱主任在马路边对老赵一声声地嘱咐。车上的人都笑话,人到老了方知爱情甜蜜。

    刚刚回到屋里,门铃就响了。我以为是缠绵的钱主任有话想跟我说,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竟是师思。

    师思进屋后,自己打开冰箱,将一大瓶可乐咕咕地灌进去大半,放在桌上的那碗沙莎给我准备的绿豆稀饭,也被她端起来喝得见底。我在一旁问她怎么了,她也顾不上回答。

    放下碗,她就往卧室里钻,嘴里说:“我想睡觉!”卧室的地板上还有昨晚我同沙莎用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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