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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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龙自选集-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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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太贵。”

    我赶紧说:“我有钱,不要你们操心。”

    妈妈立即对我露出笑脸。

    接下来该将这些告诉孔雀了。孔雀说过,最少得用二十天来办理各种手续。我守在电视机前看完一场英超球赛,才打孔雀的叩机。这时已是凌晨一点了,寻呼台的小姐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她对我说声再见后,不到十秒钟电话铃就响了。拿起话筒,听到的却是沙子的声音。

    沙子在用别人的手机,他还在拘留所里,刚被提审完,有人请他在办公室的里屋喝啤酒。沙子告诉我,他替我去找了牛总,白珊也在。牛总二话没说就给了他一万元人民币。沙子说到这儿,我以为剩下的两千元肯定是被送钱的那人揩了油。沙子说:“白珊情绪不好,老作呕,像是怀孕了。”从沙子嘴里我知道白珊真的担心我是不是一去不回头。她很害怕,分手之后,我从未找过她一点麻烦。辞职前,在公司里有事没事,我总冲着人笑。她把这些全部视为密谋实施见血封喉的绝杀手段的过渡。我为这意外的效果而窃喜。沙子要我放心,他在里面过得比外面还好,不出三天就能出来。我要他做事人道点,别将公安队伍里的人全部腐蚀了。沙子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说,待他出来后,我得请他上凯威啤酒屋狠狠喝一顿黑啤酒。他下了指标,一定不少于十扎。沙子收起手机前告诉我,那一万元他留下两千,捐给医院。我问他是不是将别人打得太狠了点,他嘿嘿一笑后,便在夜空里消失了。

    同沙子通完话,剩下的时间我一心一意等孔雀复机。

    凌晨三点时,我到后门外站了一会,忽然嗅到一股咸咸的潮气。正在辨认,这味道又不见了。旁边窗户里传来爸爸妈妈枕边的说话声。

    孔雀一直没理我。

    天亮了,上班时间到了。一个女孩突然打电话到家里,开口就说自己是亚洲大酒店的,说了好久,我才弄明白,孔雀的叩机昨晚丢在咖啡厅里,服务员们是按我的留言来查找失主。

    我往孔雀上班的地方打电话,孔雀不在,说是今天在外面跑业务。等到中午,孔雀还没出现。我又往她上班的地方打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女孩像是意识到什么,问我是不是联系旅游,如果是,找她也一样。我在牛总的公司上班时,也碰到过这样的情形,我们叫它抢份额。我问她,难道不怕孔雀知道了会生气。女孩说她同孔雀是姐妹。我说,如果是这样请她马上通知孔雀,有人要跳江。

    这话肯定是有效果的。

    不一会儿,孔雀就打电话来了。

    孔雀去亚洲大酒店拿回叩机,这时已到了永清街街口。

    我赶过去后,买了两张门票,同孔雀一道进了解放公园,在苏军烈士纪念塔旁的石凳上坐下来。坐在绿叶红花中的孔雀愈发楚楚动人。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时,我心里有种只有自己明白的不安。我一下子就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孔雀。我发觉自己承受不了以此作为筹码勾住孔雀的做法。这是沙子昨晚在电话中教给我的,他说以我现在的心情,不能马上投入感情,那样会被自己的假象所蒙蔽,重复先前的错误。他要我就当玩一把,不谈爱情,也不想婚姻,只要上了床就行。

    我告诉孔雀,自己真想去散散心。

    孔雀望着我放在石桌上的人民币,反而劝我再想一想,因为一旦开出收据,按旅行社的规定,哪怕不去了,也不退款。

    我说:“我不会那样朝三暮四、朝令夕改,哪怕你带我去科索沃打仗,也绝对不会回头。”

    孔雀甜蜜地打开坤包,掏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表格让我填。她上午去了一趟航空路,那里有家酒店要安排七个人出国旅游。临办手续时,他们又改为六个人,所以刚好剩下一份表格。在我埋头填表时,孔雀告诉我,那家酒店公关部的周小姐也要去。

    孔雀说:“周小姐比你先前的女朋友更有气质。”

    我扔下笔说:“还是你最好。不用说汉口和武昌,全汉阳也没人比得过你。

    孔雀接过我推过去的表格看了一眼后,让我补了一个签名。她说:“你真聪明,只将我与汉阳那边的人比较。抛弃你的女孩,一定是汉口这儿最傻的。”

    孔雀大方地赠我一句恭维话。

    孔雀正要数钱,又停下来。她嫣然一笑,拿起那叠钱,朝我示意一下,大方地装进包里。我心里说声糟了。其实也不太糟,我只有意多放了两百元人民币在里面。孔雀包里鼓鼓囊囊的,一定收了不少钱。她整理皮包时,有张纸极像是我曾经用惯了的公司稿纸。它闪了一下,便被掩埋在皮包深处。

    我想看个究竟,就朝孔雀借纸。

    “有纸吗?”我问。

    孔雀随手掏出一些卫生纸给我。

    “不是这个意思,要写几句话。”我说。

    “春天来了,谁都可以当诗人。”孔雀将手伸进皮包里,“不过,你现在别写,会吓坏我的,我还从没见过活生生的诗人。”孔雀笑吟吟地说。

    孔雀给我的纸并不是公司的。

    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说:“我们**见。”

    因为这一握,孔雀开始真实地流动在我的情绪里。
………………………………

我们香港见 3

    3

    在出发之前的十几天里,我有意多给的那两百元钱,一直没有在孔雀的话语中出现。

    这中间我们又见了一面,她让我到旅行社去拿护照。

    旅行社有二十几个女孩。我去时,她们正在羡慕孔雀这次又达到了可以亲自领队的标准。孔雀将我介绍给她们,说我是最后的关键,少了我这一位,她就去不成了。那些女孩围上来,要我将我的朋友介绍给她们。她们说,待我从泰国回来一宣传,我的那些哥们肯定会动心的。我心里一动,就将牛总的公司告诉了她们,让她们去公关。女孩们拿笔记录地址和电话时,孔雀不高兴地尖叫,要她们讲点行规,随后就将我推出门。

    我在门外没等多久她就来了,然后一起到位于黄石路的中国银行换外汇。按规定我可以换两千美元,我只要了五百,剩下一千五全给了孔雀。到了银行后才知道,两千美元指标中只支付两百美元现钞,其余的只给旅行支票。这些支票若在中国银行取现,必须付千分之七点几的手续费。我不怀好意地问柜台后的那个年轻男子,何不干脆卡下一些钱,省得给许多人增添工作量。年轻男子竟然还敢笑,说只要有这样的文件,他肯定会这么做。正在一旁同一个女人小声说话的孔雀连忙走过来。她用温柔的目光封住了我的嘴,还用左手搭在我放在柜台上的右手上。一时间,换汇的手续费仿佛不存在了,只有一只温情的虫子在我心里痒痒地爬着。

    柜台后的年轻男子突然眼睛一亮。我以为他在我身上发现什么了。

    孔雀扭头往后看了一眼,接着响亮地叫了声:“小周!”

    看见小周,我吃了一惊,这女孩太像白珊!

    这边柜台要办的手续已经办完,我得去另一个柜台交人民币。孔雀留下陪小周。我刚到另一个柜台,那个曾同孔雀窃窃私语的女人便凑过来,问我能不能将美元换给她。她说准保我赚上好几百元,还说到**、泰国带人民币就行。我说自己不做违法的事。那女人还不甘休。我大声说:“想换汇先去那边排队!”营业厅里的人都朝这边看。女人一点不慌,笑一笑又踱到别人跟前去了。

    孔雀领着小周来到我面前,将我们互相作了介绍。

    我压抑着心头的情绪,淡淡地同小周握了握手。

    办完换汇手续,我只留下两百美元现钞,支票全给了孔雀。

    我念念不忘地说:“现在不管什么,只要同美国搭上边,似乎就要高一等。”

    刚认识的小周在一旁说:“银行就是这样,哪怕是一分钱进来,它也要咬下一个口子。”

    我扫了小周一眼。小周的嘴角跳了一下。

    我知道她要笑了,连忙对孔雀说:“我先走了。”

    我径直走到银行门口后,再往回看,正好在半途中碰上小周的目光。

    因为小周,我不得不又在心里想着白珊。

    “赚钱的事都是昧良心的,唯一的窍门是设计个道理来美化它。”我引荐白珊来公司找牛总求职时,牛总对我俩说的这话让白珊觉得牛总是个深刻而坦荡的男人。记忆中,唯一的蛛丝马迹是白珊曾经貌似不经意地在我面前表示,她第一次见到牛总时,目光一对,心里有点碰撞的感觉。

    我急于见到沙子,想从他那里了解白珊是否真的怀孕了,我觉得那是不大可能的,因为每一次同她**,她都要亲自给我戴上避孕套,取出时,也一样由她亲自动手。如果她真的怀孕了,那么一定是在她还在说爱我的时候,就同牛总上床了。如果是这样,那可是对我的侮辱!

    我在家里等着沙子。昨天傍晚,我专门到球场街的淮扬菜馆,买了十只狮子头送到拘留所。沙子吃到一半时对我说,他明天就能出去了。看到他一口一个狮子头地吞咽,我忍不住劝他以后别再用刀子拳头说话,三天两头被抓,这日子怎么过。沙子吃完狮子头后,警察就带他回去了。他让我今天在家等着。

    天黑了,远处的霓虹灯都能照进屋里。沙子还没有来。我出门坐了几站公共汽车,又来到拘留所,一打听,沙子还在里面,但不能见他。说了半天好话后,才有人悄悄告诉我,今天早上,沙子在里面将一个人打成半死,这次恐怕得负刑事责任了。

    我心里不爽,给家里打电话,让妈妈将准备给沙子接风的菜都放进冰箱里。自己跑到胜利街一带,钻进一家酒吧,要了两瓶啤酒,一个人慢慢喝起来。刚开始酒吧里只有我一个人,慢慢地人变多了。某个时刻里,从门口进来两男两女,一下子就坐到我的旁边。他们一开口全要的是威士忌。我心里一直在恍惚。不管是孔雀还是白珊,偶尔还有刚见识的小周,都不能稳定在我的情绪里。不管怎么控制,隔上一阵,我就忍不住去看那些在各色短裙下暗自飘香的肌肤。我终于看见,旁边的那两个男人,在吧台下面用手抚摸着两个女孩的大腿。

    两个男人还在不停地说话。

    “是的,护照已经拿到了。”

    “这一趟跑下来,你的隐性收入又要增加几千元。”

    “操,老子权还是小了点,要不就可以去欧洲澳洲。”

    “行了,这也不错,能到芭堤雅找个人妖玩玩,这样的美事可是别处没有的。”

    “也只能这样想了。”

    “还是你们好,一动手就可以卡住别人的脖子,谁敢不服服帖帖的。”

    被羡慕的那个男人被称徐科长,我听出他是要去泰国。芭堤雅在孔雀的讲述中已出现过许多次。沙子也知道芭堤雅,他说那儿才是男人的天堂。他还说,要找个肥佬敲一把,去那里潇洒走一回。

    我记起来,牛总也去过芭堤雅。牛总从芭堤雅带回几张同人妖合拍的照片,将公司的女孩们看得一惊一乍,整个上午什么事也没干成。牛总答应要讲关于人妖的故事给我们听。他还没有讲出来,那天下午,我就带着白珊来面试。从此,人妖的故事就成了公司的一个梦想。白珊被录用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还预料牛总要对我说,“你有艳福!”事实上,牛总从没亲口对我这么说过。这些细微的预兆,一方面印证后来事物的发展,另一方面更是证明了自己思维之笨拙。

    这时,旁边的两个女孩开口要那叫徐科长的男人在泰国带些宝石回来。她们说,泰国的绿宝石、红宝石很多,也很便宜。徐科长嬉笑着说:“你们又不是我老婆,干吗要给你们买。”一个女孩说:“你的十个老婆加起来,也没有我对你好。”另一个女孩说:“这好办,我们可以去同你老婆谈判,请她退位就是。”徐科长连忙说:“你们可别来真的,我才当个科长,经不起风流,等我弄个副省级了再说。”另外一个男人不知暗地里捣弄了些什么,四个人全笑起来。

    我将最后一点啤酒倒进嘴里,出门叫了一辆出租车,先到扬子街,在白珊家门前停了一会儿。白珊家黑漆漆的门洞里传出阵阵二胡声。这是白珊的爸爸在独自抒情。街坊们也都知道,只要二胡一响,准保是白珊的爸爸一个人在家。

    回到家,已是半夜了。

    刚洗完澡,白珊突然打来电话。

    白珊说:“你去我家干什么?”

    我说:“听你爸的二胡独奏。他的《赛马》比以前拉得好多了。”

    白珊说:“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求求你,别再让沙子来找我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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