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远跟着稍稍偏了下头。
“子隐。”秦冬霖缓声问:“即使你全须全尾知晓当年情形,至今日,也还觉得,我会再插手管这些?”
此话一出,长久的寂静。
秦冬霖微微眯起了眼,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似的,低低地沉下肩耸了两下,周身散漫气势却几乎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君王之怒,永世难消。
淞远叹息似地抵了抵眉心,不得不硬着头皮劝两句:“当年情势严峻,拥有功德之力的人太少,世界树那样做,虽算不上妥帖,但也是为万物生灵着想。”
当年的事,实在有太多不得已,太多两难全。
说到底,即使世界树与秦冬霖绑为一体,也不可能为他一人,舍弃整片中州,舍弃它无数枝干,树叶,以及繁花。
自然,这话,再怎么说得情理皆占,毫无偏颇,都还是不可避免的透出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
秦冬霖扯了下嘴角,问他:“这个君主,你愿意当?”
大有一种“你若是愿意,我跟世界树去说说”的架势。
一击毙命。淞远有些尴尬地抚了抚鼻脊,不说话了。
他不愿意。
或者说,所有知晓秦侑回结局的人,都不会愿意。
“先不论这个。”淞远缓了缓,摇了下头,道:“帝陵开启后,你们总不会长久留在秘境之内,那两条血虫不找出来,随意附着在进来队伍中任意一人身上,容易引发外界大乱。”
秦冬霖道:“它们若是想跑,这么多年,秘境开了又关,谁也拦不住它们。”
“那些东西骨子里贪婪成性,好斗记仇,帝陵不毁,它们不会走。”
淞远点头,见他心里都有数,便什么都不再说了。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淞远起身告辞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清隽从容的身影没入夜色中,秦冬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提步,进了阁楼。
屋里很安静,进门便是结界,水一样的波纹荡漾着,秦冬霖眉梢微动,伸手拨开了水帘。
美人懒懒坐在窗台上,青葱似的指尖一下一下拨弄着琴弦,配合着缓急不定的雨势舞动起来的,不是流水一样的生机与琴意,而是肃杀强势的剑气。
一丝丝一缕缕,从琴音中被引动出来的时候,分明还是柔和得像是开在海里柔软的海藻,是鲜艳漂亮的珊瑚群,可很快,那股漾荡生机转换成了极致的对立面,剑意勃发,直至敌人咽喉。
这股剑意。
他再熟悉不过。
秦冬霖倚在门边,姿态懒散放松,一双极容易给人压迫感的睡凤眼渐渐往下压,少顷,如水泡似的笑意从眼底渐渐腾起,蜿蜒成一片棉和之势。
整座小楼阁内,半空中,霜白色的剑意宛若实质,凝聚着盘踞,又随着琴意融合,重组成了一柄巨大的,泛着寒光重重斩下的重剑。
说是剑,其实还带着点刀的蕴意在里面。
灵巧,锐利,势不可挡。
“秋水。”秦冬霖看着不声不响往他身上倾泻而来的巨剑,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只沉着声音唤了一声,腰间的佩剑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铮的嗡鸣一声,飞至半空,与那道由琴意组成的剑对撞在了一起。
对峙半息,琴意化为星光,星星点点散落回湫十身边,而秋水剑也倒飞出去,落回秦冬霖的手中。
她抱着琴,坐在窗边,双足悬空,脚踝纤细,颜色被杏色的裙摆衬得腻人眼,侧首望过来时,安安静静,看着乖得不行。
秦冬霖走上前,还未靠近,她稍一垂眸,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懒懒调出一个音,他的肩头便被一柄剑不轻不重地抵住了。
男人眉梢微落,伸手,将她滑落至肩头之下的轻纱衣往上提了提,笑了一声,问:“用我的剑意,来对付我?”
“谁教你的?”
“怎么样?”湫十用脚尖蹭了蹭他的衣边,声音字字如珠:“是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尚可。”
窗台低矮,湫十坐着,秦冬霖站着,也依旧比她高,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漂亮的手指上,又注意到她弯下去的唇角,一本正经道:“你琴意中生机太重,我走杀伐之道,两者本不相通,能融合到这种程度。”
“已十分不错。”
事实证明,这当了两世剑修的男人,论起剑来,是半点都不掺私,有一说一,一句尚可,都说得十分勉强。
湫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拿眼瞅他的时候,不想搭理的意思简直都不用刻意去说。
秦冬霖看着半开的窗子,以及一阵阵灌进来的冷风,问:“怎么坐在这里?”
湫十懒懒地挪了挪身子,脑袋抵着窗沿边的木框,舌尖微抵,尾音刻意拖得长长的,仿着他的语调一丝不苟地回:“我喜欢。”
得。
宋湫十喜欢,别说只是下雨了,就是下刀子,她也还是要窝在这里,想奏曲就奏曲,该悟剑就悟剑。
秦冬霖站着陪她看了一会雨,不一会就觉得索然无味,他本就不是有闲情雅致听风赏雨的人。
“宋小十。”男人的声线在夜色中清清泠泠,“淞远才来寻我。”
“别说。”湫十一下捂住了耳朵,连连朝他摆手:“你先别说。”
“还有两天帝陵就开了,你让我自己悟。”
秦冬霖罕见的倾吐欲、望,被她这么一打岔,顿时全飞了。
他沉下眼,居高临下看了她两眼,伸手,面无表情地将她两只手从耳朵边掰下来。
须臾,宋湫十手指头整整齐齐落在他掌心里。
秦冬霖面色稍霁,拢了拢掌心,低声问:“抱你下来?”
宋湫十眼珠子转了转,也没说话,但朝他那边挪了挪。
一副懒洋洋的,没骨头的样子。
秦冬霖将人抱着落到榻上。不过几步的距离,他的鼻尖,衣襟,袖口,全是她身上的香,一股淡淡的白茶味。
湫十脑袋歪在他肩头上,不知从哪突然升起了一股雄心壮志,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他腰间,兴致勃勃地道:“秦冬霖,我想学剑。”
她坐直了些:“我觉得我是棵难得一遇的好苗子。”
秦冬霖眉眼倏而凝滞了一下。
以他对宋湫十的了解,学剑这个事,一旦应下来,受罪的绝对是他自己。
从小到大,她学的东西很杂,但只有一个琴,是好好去琢磨,参悟了的。
之前心血来潮,也曾拉着他说秦冬霖我要学锤,我要学耍大刀。那刀还不是一般的刀,而是一把比她人还大的弯月镰刀。
秦冬霖被她磨得不行,黑着脸去顶级锻造师那给她取刀,被伍斐笑了至少有三日。
自那之后,一听到她要学什么,秦冬霖皱着的眉头,就没下去过。
可若是他不应,宋湫十磨人的功力,跟她气人的程度,也实在是到了不分高低,平分秋色那一步。
“想学剑,用我教的剑意击败我?”秦冬霖想了想,换了句符合宋湫十性格的嚣张话语:“将我打得连滚带爬,做你的手下败将?”
被戳穿了心思,宋湫十也不恼,她喜滋滋地嗯了一声。
“不用学剑。”
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道:“乐修到了金轮镜,才能发挥出真正的战斗力。”
“你现在这样,已足够优秀。”
“出去后就是六界盛会,此时学剑,会分心。”
这一惯强势,鲜少低头让步的男人说起这些话时,几近带着蛊惑般的意味,轻而易举就能让人信以为真。
“是吧。”湫十被哄得心花怒放,她曲腿换了个姿势坐着,道:“我已经金丹镜了。”
她站着坐着都不老实,一动,那层薄雾似的轻纱又从她的肩上松松垮垮滑落半截,露出两边圆润白皙的肩头,柔和的灯光下,瓷玉一样细腻。
秦冬霖看了半晌,抵了抵眉心,颇为严肃地喊了她一声。
湫十眨了下眼。
他不厌其烦地将那层纱提上去,问:“不是说霓裳馆就剩上次那一件了?”
这件杏色的,又是从哪来的。
“这是当下时兴的款式,不止霓裳阁有。”
“我和嘉年去天外天订的,险些排不上号。”
果然是这样的款式,她稍稍坐直身体,才被提上去的衣角便又恢复原样。
不得不说,受欢迎有受欢迎的道理,这条别出心裁的轻纱裙,宋湫十穿着,十分好看。
楚腰蛴领,柔情绰态。
如果秦冬霖还是未进中州秘境之前的秦冬霖,面对此情此景,可能也是微不可见地皱皱眉,她喜欢,便随她去了。
这世上女子,哪个不爱漂亮,宋湫十少女心性,更是尤其喜欢这些。
可现下站在湫十面前的,是被星冕狠狠刺激过一回的秦冬霖。
见识过一回,便知人心险恶,防不胜防。
他恨不得把宋湫十藏起来,亦或者,全身上下都打满记号。
再想起先前,星冕伸手触上她脸颊时那种痴迷的的眼神。
他闭了下眼。
半晌,秦冬霖抚了抚她长长的流水一样的青丝,在她耳边低语:“宋小十。”
“能不能不穿这种衣裳。”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让湫湫当女帝吧,秦冬霖免费劳动力。(我只是说说,具体安排待定)
本章评论,前五十发红包。
。
第79章 招摇
第79章
剑冢内圈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 天气晴朗的时候,湖面倒映着苍蓝的底,和着一层层游动的云; 从半空中俯瞰,像极了一块纯净的飘着花纹的蓝晶石; 绚丽夺目,浑然天成。
可天一沉; 刮起风,下起雨,湖水就会顷刻间变成沸腾翻滚的黑,墨一样浓稠; 颜色深郁。
湖底; 跟宋湫十一起进去但分散开的人并没有见到那堵青铜水墙; 也没有见到世界树的影子。
天族的三个结伴同行; 入了西边的小道; 很快消失了身影。
宋昀诃和伍斐站在水帘前; 皱着眉踟躇犹豫半晌后,两人彼此对视一眼; 转身进了东边看上去陈旧的古巷。
古巷陈旧; 刚好能容两人并肩同行; 左右两边都点着无数年前的琉璃火石,火石上落了厚厚一层浮藻; 青苔覆盖; 那光照出来,便显得十分昏暗,将将够照亮前方两三步的距离。
两人的脚步声下意识放得极轻,可还是传出了空灵的回音; 一声声落在耳朵里,像是有人在身后一路尾随。
长长的古巷,曲曲折折,越往里空气越潮湿,走不到尽头似的。
半个时辰之后,伍斐皱眉,停下了脚步。
“昀诃。”伍斐声音凝重:“先别往前走了。”
“怎么了?”宋昀诃依言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问:“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伍斐手指抵着额心,闭着眼感应了一会,唇线绷得有些直,“再往前走一段,这条古巷,就到尽头了。”
“一股很浓重的邪性。”他郑重其事地道,转头问宋昀诃:“要不要过去看看?”
宋昀诃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段时间,神情难辨。
这秘境中,处处都有邪性,哪里都有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状况和变故,就算他们身上有遗迹图,也只是块敲门砖,门开了,接下来是福是祸,全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藏得这样隐秘的地方,说没有危险,宋昀诃都不信。
可伍斐说的话,却让人不得不停下来认真思考一番。
他们一族独有的天赋技能,在面对一些东西的时候,感官会变得十分敏锐,能提前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不必想了。”伍斐手腕一转,指尖翻出一大叠发光的灵符纸,又飞快地塞了一把到宋昀诃手里,低而急地开口:“邪气漫过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绷紧了身体,防护法宝一件接一件落在身上,在古巷中闪动起明明灭灭的灵光。
紧接着,他们被一股不知从何刮起的风推着走到了巷子尽头。
青石小路上,两棵海棠树静静伫立,枝头花朵开得正好,风从身后一吹,满树繁花似下雪一样,洋洋洒洒飘下来,落在宋昀诃与伍斐的玉冠,肩头,以及袖袍上。
春色烂漫的一幕,看着却让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伍斐早收敛起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死死地捏着手里的灵符,眉眼内敛,严阵以待。
宋昀诃沉默地看着眼前一幕,突然一撩衣袍,提步跨进了高高的门槛中,伍斐愣了一瞬,皱着眉急忙跟上。
深墙高院,朱门赤锁。
门槛后,正对主院的方向,静静地停着一口猩红色的棺椁,棺椁表面铺着厚厚一层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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