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铮和梅花鹿并肩站在树下，望着树冠的目光满是惊讶——
“这么大的树……要长这么大，得用多少金坷垃才行？”
“什么是金坷垃？”
“金坷垃就是……”
一张一合的嘴唇渐渐模糊，从眼前消失，再一恍神，苏澈面前是精灵长老隐含悲伤的视线。
他面前是一副树叶编织成的棺椁，洋溢着生命力的鲜花和绿叶包围着其中的人，而躺在绿叶间的黑发男人已经失去了呼吸。
“你真的决定了吗？艾欧希尔。”
苏澈看到自己低下头，银色长发流水般淌入绿叶之中，和黑色短发缠绕在一起，如同从一开始就这样密不可分。
他替棺椁之中的男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坚定道：“是。”
“人类的寿命只有几十年，如同露水般短暂。”精灵长老苦口婆心地劝说：“而我们有数千年漫长的生命，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关于他的记忆就如同水滴般从你生命的叶子上划过，晨曦下稍纵即逝，不留一丝痕迹。”
“我承认您的说法。”精灵艾欧希尔垂下眼，轻声道：“但顾铮对我来说不是露水，是阳光，失去了他的陪伴，再漫长的生命也会干涸如沙漠。”
“……”
精灵长老报以一声长叹。
“我祝福你。”
他注视精灵一族最出色的德鲁伊变身为矫健的公鹿，驼起来自异世的男人，一同走向精灵母树。
生命之树感受到了艾欧希尔的意志，从宽广的枝干上投射下万道碧绿璀璨的光栅，将他们笼罩在内。
精灵长老静静凝望着这场树葬的现场。
即将转身离去前，他问：“艾欧希尔，你后悔当初与这个人类一同从月光森林离开吗？”
精灵的身影没入碧绿的光影中，然而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出枝叶笼罩的范围内。
“不。”
艾欧希尔……苏澈回答道。
生命之树盛开出一朵莹白的小花，落在他与顾铮相握的掌心。
花朵印刻在苏澈手中，而绿叶镌刻在顾铮手背。
精灵长老的余光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惊，随后如释重负。
生命之花的含义是：愿来世还能与你相见。
第34章 最后悔
同一轮月亮； 此刻也正洒下皎洁如轻纱的光芒； 照耀着幽暗的龙骨森林。
森林内——
顾铮：“就地扎营； 歇息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
“呼——”
几乎在他发话的同时，顾临安一把扔掉肩上的冰冻舱，瘫在了树干下。
顾铮扫了曾侄孙一眼，知道他也算是到了极限； 没说什么； 伸手接了一下冰冻舱； 扶着它平稳落地。
“你们也去歇息一下吧。”他对身后的保镖道。
“是。”保镖们敬了个军礼； 分出两人警戒四周； 其余的人取出营养液，边吃饭边清理晚上露营的场地。
作为被保护的对象，顾铮和顾临安两人暂时空闲了下来。
顾铮靠在树干上，静静地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顾临安现在一见带“月”字的就头疼； 生怕祖爷爷又从月亮联想到他那准备挂满整座森林的月石； 于是刚能喘气就从地上爬起来，坚强地打岔道：“祖爷爷； 你在看什么？”
“……”
顾铮没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你今年多大？”
“啊？”
顾临安还沉浸在地狱模式里，满脑子都是拿藤鞭抽打自己走正步的祖爷爷，一时无法适应面前这个亲切谈心的男人； 他的反应略显蠢萌。
“我？二十二。”
顾铮只是想找个人说话，没太在意曾侄孙的反应。
“二十二……”他道：“我刚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也是二十二。”
“您是说； 您在九死一生的情况下领着队伍从辐射最强烈的核泄漏区走出，开始清理各地变异兽的时候吗？”
顾临安来劲儿了，作为一个正常的男青年，他自然也是从小听着祖爷爷的英雄故事长大的，见祖爷爷有回忆过去的意思，立刻捧场，决心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捧哏。
然而顾铮：“什么？谁和你说我进入核泄漏区了？没有！那鬼地方进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顾临安：“可是您的传记上写了……”
顾铮秒懂：“我就说顾钧找的那几个记者不靠谱，太浮夸了！”
顾临安：“……”
多年信仰，一朝崩塌，他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但顾二少就是顾二少，资深逼王，即使信仰崩塌，他还牢牢记得自己捧哏的人设。
他追问：“既然如此，您二十二岁那年……”
顾铮叹了口气，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我二十二岁那年，一不小心，被变异兽给咬死了。”
顾临安：“……”
“但是没死成。”顾铮悠悠继续：“被一头呆鹿发现，叼回了他的家。”
顾临安差点被祖爷爷的大喘气给吓死。
他直觉这是一个传奇故事的开头，于是追问：“然后呢？”
“然后？”顾铮手指一划，顺手给直播间里正在睡觉的“主播苏澈”砸了十个深水鱼雷，“然后我遇见了一个很可爱的……”
最后三个字被他吞在了唇间，顾临安直觉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子。”
这不算什么，他告诉自己，都2518年了，喜欢可爱的男孩子算什么？
他对祖爷爷的性向早有准备，已经处变不惊了！
“于是？”顾临安继续尽职尽责地捧哏。
顾铮叹了口气，又给苏澈砸了十个深水鱼雷，在曾侄孙的心如刀绞中回忆道：“他很可爱，也很厉害，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如果没有他，我不一定能从大灾变时期遍地的变异兽、变异植物中找到可以沟通的那些，为人类的未来拼出一线曙光。”
顾临安默默地给“祖爷爷的白月光”加了条备注——
这是一个拥有神秘力量、引导祖爷爷走上英雄之路的小可爱。
“但我也教会了他许多东西。”顾铮补充道。
“比如呢？”
“我教会他怎么做饭，怎么从家里偷偷溜出去，还教会他怎么打魔……不，怎么打架、怎么骂人！我们共享了许多欢乐的时光。”
顾临安：“……”
他心累如狗，不想再听下去了。
——行吧，我祖爷爷果然是凭实力单的身。
“……但最终还是被死亡拆开了。”
顾铮丝毫没有领会到曾侄孙的嫌弃，他手指一划，顺手又给苏澈的直播间砸了十个深水鱼雷，然后抬头望了一眼皎洁的月亮——
和月光森林中的一样皎洁，和与精灵艾希欧尔共度的无数个夜晚一样皎洁。
“分开这么多年，我很想他。”
一直很想。
系统自动播报——
“恭喜用户@我爸姓顾我很有钱，您已成为@主播苏澈的白金萌主，请继续努力！”
苏澈的枕边，趴在窗框上当装饰的摄像头突然漂浮起来，“噗嗤噗嗤”地连喷了好几朵绚烂的白金色烟花，似乎在努力装饰他的梦境。
苏澈的唇角露出一丝微笑，像是沉浸在什么美梦中。
……然后他抬起手，准确地抓住还在撒花庆祝的摄像头，一拉一拽，抽出枕巾打了个死结，把枕巾和枕巾里的摄像头一起扔到床脚。
世界清净了。
苏澈眼睛都没睁，翻了个身抱住枕头，继续沉睡——
“阿铮……金坷垃……”
摄像头：“……？？？”
它左突右飞，怎么也没办法冲出枕巾这个柔软的牢笼，只得打开了红外成像模式。
拍摄继续√
还好它是一个多才多艺、功能丰富的摄像头。
……
龙骨森林——
顾铮说完了“我很想他”后，靠着身后的树干，问顾临安：“你活了二十二年，有没有什么最后悔的事情？”
“啊？”顾临安没弄明白祖爷爷的意思。
“最后悔的事情？”
他仰着头，认真地想了想，随即一拍大腿——
“当然有了！去年的车展上明明是我先看上那辆雷霆s5的，结果去刷卡的时候居然被北洲的雷昂纳德那个孙子抢了先！”
“妈的抢了就抢了，他还嘲笑我只配吃尾气！”
顾铮：“……”
他深呼吸，觉得给曾侄孙的训练计划果然需要调整。
——之前的训练量太少了，他居然还有心思惦记跑车？
——失误！
顾临安亲眼看着祖爷爷化懊恼为撒币，手指连点，停都不停地往苏澈的直播间里砸了几十个深水鱼雷。
他：“……”
住手！那都是我买跑车的钱啊啊啊！！！
“我有。”
顾临安还在抓狂，突然听到耳畔传来极低的自言自语声。
“什么？”他扭过头看祖爷爷，疑心是自己幻听。
然而顾铮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手指不停，又往直播间里砸了几十个深水鱼雷。
顾临安：“……”
吝啬地说完一句“我有”后，顾铮像是不想再对旁人吐露心声，将其余的话都锁在了心底，只是一个又一个不停地砸雷。
在满屏喜庆的烟花和特效中，他的脸陷在黑暗中，被月光镀上一层沉默而忧郁的光影。
顾临安呆呆地望着祖爷爷，对祖爷爷的同情瞬间压过了眼睁睁看着自己零花钱飞走的心痛。
他突然明白祖爷爷为什么肯为一个小主播撒币百万了。
——还用问吗？这个幸运的小媚娃肯定是和祖爷爷的白月光长得特别像啊！
——祖爷爷九死一生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小可爱，他被小可爱的鹿救回家，结果伤一好，就带着自己心中的白月光私奔、打架、骂人……说不定还纹身。
——结果呢？当然是死情缘了啊！
——最终祖爷爷只能选择冰封自己，带着对小可爱无尽的爱与思念，在结束了席卷母星的灾难之后，静静等待着两人的转世重逢。
——他等到了吗？
顾临安突然转过头，没头没脑地问：“祖爷爷，那你等到他了吗？”
“……”
顾铮愣了一下，点头，砸雷。
——很好，等到了。
——为爱诈尸的祖爷爷决定吸取教训，采用成熟一点的方式追人，这个成熟一点的方式就是……撒币！用力撒！拼命撒！让整个绿晋江都知道我对你的爱有多深！亮瞎他们的狗眼！
不是顾临安自夸，他觉得祖爷爷进一回冰冻舱，简直就像是从中洲一套的王牌节目《非诚勿扰》进修回来，这个追人的方式明显比之前靠谱多了。
心有多大，脑补就有多大。
顾二少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分分钟编织出了一个足以让中洲二台所有编剧集体下跪的凄美爱情故事。
作为一个孝顺的曾侄孙，他拍拍祖爷爷的肩膀，唏嘘地掏出钱包，又从里面摸出几张黑卡。
“随便砸。”顾临安道：“不够了我这里还有。”
反正这是顾将军和顾大少的信用卡副卡，大不了刷爆了让他们找祖爷爷要钱！
祖爷爷的老婆本，他们敢不给吗？
“……谢谢。”
顾铮接过卡，虽然不知道曾侄孙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绑定卡片，反手给苏澈砸了一百个深水鱼雷。
看着自己快要突破“萌主”，向着“霸王”攀升的头衔，他心情舒畅，突然不想找人回忆过去了。
有什么好回忆的？反正马上就能见面了。
再说了，和曾侄孙一个单身狗讲这些，他能听懂吗？
日常嫌弃了一遍曾侄孙，顾铮从保镖手里拿过睡袋，铺好，顺便帮顾临安铺好他的，然后拍了拍顾二少的狗头：“好了，很晚了，睡觉吧。”
“什么？”顾临安还没听完祖爷爷的心路历程，哪肯睡觉。
他追问顾铮：“祖爷爷，您还没说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顾临安的声音在顾铮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缩缩缩，缩进睡袋里，眼一闭，头一歪：“我睡着了。”
“……”
一秒入睡。
于是顾铮也放下了手中的藤鞭。
他盯着曾侄孙漆黑的发顶，想起自己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把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精灵带出了月光森林。
——从此他不得不学会人类的感情，学会爱也学会痛，学会欢聚也学会分离。
——无以回报，只好以此身此生，作为偿还。
作者有话要说： 祖爷爷：左手冰冻舱，右手蠢侄孙，哼哧哼哧回家找对象。
对象：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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