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与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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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汗-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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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何心里,只想着,保保,保保……我是要保一保老潘啊,要保一保……他回到家里,我保不起,可这离开北京的一路,万一……看见是我跟他在一起,必不动他……保保,保保……

    老潘不明白,老何为什么非要这么彻底地送他,难道是想,谋点酬劳?自己既然有了那么多张百元大钞,是不是拿出一张两张的,送给了老何呢?可那是不是,对他自己,对老何,都太过分了呢?

    夕阳的余光中,老潘望着老何的眼睛,那眼神他猜不太透,但充盈着善意,没有可以挑剔的成分……他于是挪动了脚步,算是应允了老何的陪送。

    老何脚底板的鸡眼又作起怪来,但他努力跟上老潘急匆的步伐,肩并肩地朝通往火车站的那路公共汽车站的站牌下走去。

    1999年3月24日,写毕于绿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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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漂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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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就明天早上八点吧。”

    声音懒懒的。这是很不正常的一个钟点。这种钟点他应该是正在床上酣睡。

    “晚上八点?”她故意这样问。

    “早上。”

    这钟点弄得她一夜没睡好。不用闹钟叫,窗户稍微发青她就起来化妆。七点半她已经捏着手机跳进了出租车。七点三刻,她在车上给他挂电话,房间里的没人接,手机没有开机。

    整八点,她到了他的门前。按门铃。

    她不知道在门外等了多久。按了三遍门铃,听不见里面门铃的叮咚声,也许门铃导线根本没有接通。

    她又一次被涮了?

    她对自己淡淡一笑。仿佛对面有影院里的大银幕,上面是她的大特写,那淡淡的笑容既凄楚,也坦然。

    这扇门里的那个副导演,轻易不跟人约会的。就是被他涮了,前提是真的约会过,也算有三分幸运。你总算在他那儿挂上了号。

    副导演辅佐的那个大导演,对演员的最后确定要亲自拍板,自不待言;但副导演如果不把你放在备选资源内,你就无论如何也入不了大导演的瞳孔。这回副导演许诺的是女二号,她自信那角色非她莫属。

    他跟自己约的时间,确实是早上八点吗?晃晃头,仔细再想想,没错。

    也许这时候屋里根本就没人。

    她正伸手,想再按一次门铃,忽然门被迅猛粗暴地打开了,一个年龄跟她相仿的女人,只穿着凌乱的内衣,头发更加凌乱,一只手攥着门把手,一只手叉在腰上,两眼圆睁,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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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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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有人在叫她。

    是阿铿。

    阿铿一米八二的个头,肩宽腰细,模样很帅,表情很酷。

    阿铿漂的时间比她长,曾经陪一位女明星做过一个洗发水广告,在电视台持续播出过小半年;最近常走T字台,一家小报刊登的大照片上,把他的身姿作为了前景;但这些成就显然都并不能填满阿铿的欲壑。

    阿铿的最高目标是要么成为影视红星,要么成为电视主持人。他的欲望哪天得以实现?

    她和阿铿走进附近一家台资小吃店。俩人都要了热豆浆和油条。

    她喜欢阿铿,不为别的,就为阿铿自从认识她以后,尽管她一直落魄,却始终对她友善。这样的为人在“京漂族”里并不多见。

    阿铿问她是不是还在那家影视公司帮忙,他们都曾经给那家公司充当过群众演员。群众演员跟群众演员也不一样。他们算“高级龙套”,比如在前景里,阿铿是洋车夫,她是坐洋车的阔小姐,有时副导演还让他们这两个龙套之间多少有一点戏,比如小姐嫌车夫汗臭掏出手帕掩鼻、车夫束紧腰带强忍饥腹什么的,最后剪接出的片子里,那一晃而过的镜头对烘托时代气氛竟非常提神,甚至有影评家专门涉及那一场景的处理,认为非大手笔的导演是不会有如此细腻的笔触的。

    阿铿回忆起他们那一回的合作,说那辆假洋车他刚一提起拉手就散了架……呵呵地笑。她没笑。她记得那回让她穿的旗袍很不合身,而且不知道使用过多少次,却始终没洗熨过,散发出一种沉闷的霉味儿,更不堪的是,当她脱下来时,发现领子里有一块腻腻的东西,是油彩,还是鼻涕?……一阵恶心,她把半根油条扔到一边的烟灰缸上。

    “……他让你演那个妓女了吗?”

    那本是她竭力争取的角色,而且阿铿绝对是好意,可是此刻话音落进她耳朵,却令她产生当众挨骂的耻感,她用餐巾纸拼命揩手指头,气急败坏地说:“你呢?他们找着跟你亲嘴顺眼的搭档了吗?”

    阿铿没有被影视导演选用,有一条理由,是说他个头太高,演言情戏,得一米七五以上身高的女演员跟他配戏,亲嘴时的镜头才能让观众顺眼;可是女演员身高到了一米七五以上,又哪儿能娇小玲珑?

    “京漂族”多半喜怒无常。阿铿自己并不例外。见怪不怪,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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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阿铿先走一步。服务员收拾过桌面后,她还在那里愣愣地坐着。

    又有人叫她。是一种极其标准的“国语”。听那声音,出语人简直是从台北街头直接走进来的。那是都非。

    “哗!这位女生,天还蛮早,怎么就在这壁厢作夕阳之叹啊!”

    其实都非根本没去过台湾,一直生长在四川成都的小巷子里,可是他竟练就了一副地道的“台北腔”,还会灵活使用某些台湾流行的语言习惯,如把年轻女士一律称作“女生”,使用“蛮”替代“非常”为副词,在句首频频加上个“那”什么的。这也不奇怪,除了台湾影视歌三界明星本身的影响,大陆有的电视主持人,就靠着这样的语言风格蹿红,都非从中受到极大的启发鼓舞,他的理想,就是进入电视台成为那样的红主持。

    曾经有人说,深圳树上落下一片树叶,会同时砸着好几位经理。与此类似,在北京某些场合,树上落下一片树叶,会至少砸着一位“京漂”。

    都非——自然是他的艺名,绝大多数“京漂族”都尽量不让人知道他们身份证上的那个名字,都非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张锦生,他自己觉得俗不可耐,于是取了现在这样一个“耐人寻味”的雅称——坐到她对面,很内行地点了一客高雄担仔面;听说她已经吃过东西,便为她点了一杯台式泡沫红茶,笑嘻嘻地说:“呜喔,男生请女生,那应该的啦!”

    都非边吃面边评论昨天电视里娱乐节目的主持人的表现。都非的絮叨令她起腻。她就故意说:“我只欣赏亚宁。至少,他没有台北‘国语’腔……”她知道,都非最听不得中央电视台综艺节目的主持人亚宁的名字,还并没有混成亚宁的同行,却已然是冤家了。

    都非吞着面条,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她心软了,没等他说出论争的话,便笑笑问:“你今天什么日程啊?”

    都非吃完面,用餐巾纸很秀气地揩嘴唇,整个气质比奶油更奶油,对她说:“真是的,你的日程如果还没排定,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去参加《心比火热》首映式?那会很开心的啦!”

    拍《心比火热》的那一帮人,她当然听说过,却还没接触过。那些人搭成的班子,其实比她已经够得着的剧组档次要低,但是她闲着也是闲着,百无聊赖中,去膛一脚倒也无妨。

    出了小吃店,都非伸出手,字正腔圆地呼唤:“计程车!”她撇嘴:“北京只有出租车!要么,叫TAXI,叫‘的’……你以为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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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但她还是有几分感激都非,因为都非没挑破那层纸——她漂了这么久,竟还没混出个真正有“日程”的状态来。但她也知道,都非拉她来这个首映式,是因为这样的活动,观众人数并无保证,需要有若干都非这样的“托儿”,想方设法再发展出一些“光临者”,来让观众厅里的座位起码不至于空得太多。

    如果这天不是星期日,电影院也不敢安排上午十点的首映式。这家电影院附近有两所大学,还有好几片居民楼,这部《心比火热》,定位为青春喜剧片,映前导演和主要演职员会上台与观众见面、对话,影院经理估计怎么也能上七成座位,可是已经都到十点钟了,放映厅里却只稀稀落落地坐着一些看客,算起来不足四成,而且,其中有不少还是都非那样的,并不需要买票的人物。

    十点一刻,首映仪式才开始。导演是个脑后扎马尾巴、满腮胡子的矮胖子,他亲热地招呼台下的观众:“亲爱的上帝,请离我们近一点,集中一点好吗?”坐在第十排的都非立刻站起来,往前面中间走,这原来也是策划好的一种“托法”;在几个都非式“托儿”的带动下,观众们果然大体都集中到了前面,密集起来的观众使整个放映厅里的气氛热烈了一些。

    导演一一介绍上台的人物,尽管他用了好长一段话,里面嵌入了好多夸张的形容词来介绍那位瘦高的摄影师,观众们报以的掌声还是零零落落;直到他把女一号——最近一年来颇露头角的那位演员唤到台口时,台下才响起了比较热烈的掌声,都非还不失时机地吹了一声口哨,引出了一阵哄笑、一些嘘声和一些意义丰富的掌声,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这正是主持者所企盼的……

    她觉得,那台上的女一号,目光与她有短暂的交接,仿佛阴阳二电一触即炸,她心中闪出狂光响出惊雷。她太清楚她了!她们前后脚漂到北京,一起跑过龙套,甚至在一把伞下避过雨……今天,女一号在那短暂一射的眼光里,向她宣布了自己“有志者事竟成”;她呢,在那短暂相接的瞬间,她把什么信息传递给了对方?“再让你半年!”对,至多,一百八十天,那时候……不会是在这么个破地方,面对这么多空座位!哼!

    台上的人尽量地诙谐,台下的笑声多起来,似乎也并不勉强。陆续又进来了一些观众,场面竟渐次热闹起来。她心里却越来越不痛快。那女一号穿着露出胸沟的连体黑裙,手里拿着一定是都非式“托儿”献上的花束,不断地举臂向台下观众挥动……太不得体,冲那股酸劲儿,她就断定此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台上请台下观众自由提问,都非头一个站起来,接过组织者递上的话筒,仿佛是刚从台北赶过来的,用标准得令人起腻的“国语”,向女一号发问:“那我很想晓得,演过这样一部喜剧以后,你会不会把自己定位于喜剧型演员,蛮自信地朝‘笑星’的目标挺进?……”

    她喉咙里有欲呕的感觉。她离开座位,赶紧往外撤。

    本来,都非还约着她,跟着剧组再转移到另一处电影院,参加另一场见面活动。她知道,都非和她可以坐进那辆依维柯小面包车,跟在导演与女一号他们坐的本田雅阁小轿车后面;而在车上,都非会让她也得到一个信封,里面至少会是一张百元大票(而她也就必须在下一场见面活动中站起来提“恰到好处”的问题),末后,他们还会一起到一处餐厅,吃自助火锅,而那时,无论都非,还是她,以及另外两三个“托儿”,酒肉作媒,就都有机会争取到导演,或至少是副导演的特别注意,乃至于陡获青睐,于是,那下一部戏里,怎么也就会摊上个在演员表里列出来的角色……这其实也就是他们“京漂”的日常生活;但是,她怎么能容忍,那女一号再以那样的目光,来射她睨她瞥她?更何况,如果对话,她能说什么?那一位却可能或者话很多,或者竟根本无话,这两种情况她都难以忍受!是的是的,人生的痛苦,有时候并不一定是自己失败无获,而是他人的成功丰收!

    她快步走出电影院大门,下得阶梯。手机响起了蜂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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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来电显示上的号码很是陌生,简短留言是

    “速到香都”。这并不让她吃惊。

    “京漂”之间有些约定俗成的

    “漂规”,凡还没出道尚在挣扎中的

    “漂哥”

    “漂妹”,常常互献信息,以备选用,也算是相濡以沫,

    “有饭大家吃”,一种人际温情吧。香都饭店这天中午有电视剧和电影套拍的《客从天降》开机仪式,导演鼎鼎大名,女一号早属艳星,这都并不令她怦然心动;可是,那男一号,是她的同乡,连续三年报考电影学院、戏剧学院、广播学院均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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