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战争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不懂得敬畏战争的人,必被战争所伤,我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这是我们大家用性命和血换来的。”
洛娜呆呆抬起头,看向那些微笑不语的酒汉们,她刚才光顾着骂人,没仔细观察,直到现在仔细打量才发现,这些人有的没有手掌,只剩光秃秃的腕柄,有的腿部被手术截去,换上了木质的假肢。
像那种瞎了一只眼睛、少一只耳朵的人都算是很幸运了,其中更大一部分都是像亚伯这样,肢体不全,严重残疾,要靠炼金术士研制的维生器械才能勉强苟活。
面对酒汉们的注视,洛娜只感觉一股重压扑面而来,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啃噬,再也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不自觉低下了头。
迪妮莎走到吧台边,将亚伯抱回躺椅,帮他盖好毛毯,淡淡地对洛娜说:“看见了?他们全都是当年亲历「月桂花战争」的老兵,每个人都是从死神手里逃回来的。”
“他们为王国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有的不想成为家人的负担,孑然一身离开。有的被老婆孩子抛弃,活得孤苦伶仃。也有的是像老亚伯这样,所有亲人都在战争中惨死,自己也只剩下残破的身躯,除了当年一起经历战争的战友,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把自己能奉献的都奉献出去了,没有谁比你孬,他们只是老无所依,陪伴彼此聚在这里喝个酒,就要被你指着鼻子骂。怎么?当上了亲王,现在高人一等,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吗?”
洛娜垂着眼,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毫无征兆,一向嬉皮笑脸的迪妮莎,脸突然冷了下来,厉声呵斥道:“向他们道歉!”
洛娜的拳头紧紧撰着,因为过于用力绷到发白,身躯时不时发抖,似乎在忍耐冲动的怒火。
在座的老兵虽然没见过洛娜,但人家毕竟是「王之左手」斯汀的女儿,雷格诺姆家族的千金大小姐,怎么也都听说过,都知道这姑娘是个暴脾气,热血好斗,凡事都要争,死不认输。
让这种脾气的人当众服软,低声下气道歉,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亚伯眼看洛娜被呵斥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牙齿都紧紧咬着,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太僵,就主动打了个圆场:“算了,迪,人家又不是故意的,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
“小孩?”迪妮莎走到洛娜面前,伸出手用力捏住她的面颊,将她的脸抬了起来,逼迫她与自己对视,冷冷地说,“16岁了,还叫小孩?你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享受所有公民权利,同时也要对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这是身为成年人的责任,没有谁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惯着你的脾气。”
“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自己心里难道没数?还在这里咬着牙,死倔不服软,怎么?做了错事,敢做不敢认?”
从小到大,洛娜只被父亲斯汀打骂过,每次被骂委屈了就去找迪妮莎告状,而迪妮莎也总会嬉皮笑脸安慰她,陪她玩,让她的心情好转起来。
洛娜认识迪妮莎12年了,已经习惯了她的笑容和关照,今天还是第一次被她像长辈对待小辈那样责骂。
洛娜的下唇都快被自己咬出血了,紧绷的拳头不断发出咔咔的声音,指甲都陷进了掌心,似乎陷入了剧烈的心里挣扎。
迪妮莎直视着洛娜的眼睛,语气极其严厉,不容置疑:“道歉,马上,否则以后别来见我。”
这句话就像一枚钉子,彻底凿穿了洛娜的心防,她的身躯不自觉一颤,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的血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原本充满倔强和不服的眼瞳失去了神采,变得有些呆滞。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的注视下,洛娜缓缓弯腰,先对亚伯鞠躬,腰几乎弯成了卑微的90度,紧接着以同样的姿势对其它方向的老兵鞠躬,她低头垂着眼,就像一只犯错的小狗,细弱蚊鸣的声音难掩愧疚:“各位叔叔伯伯……对不起……我刚才对你们说了非常过分的话……希望你们能原谅我……对不起……”
老兵们都非常惊讶,按照他们对洛娜的听闻了解,道歉是不可能的,多半是发脾气顶嘴,或者摔门离去。
没想到啊,这姑娘居然这么听迪妮莎的话,被训得服服帖帖,实在没想到。
第六百三十六章 生命卡片
亚伯是个高情商的老油条,他一看洛娜被骂到道歉,故意用指责的语气数落迪妮莎:“迪,你这人真是的,怎么还得理不饶人了?”
他随即对洛娜安慰道,“孩子,没事,你之前不知道情况,又不是故意的,我们也确实喝酒喝得不像样,挨骂也是应该的。没事的没事的,千万别忘心里去啊。”
洛娜小心翼翼点头:“谢谢伯伯的原谅……”
“嗯~这才对嘛。”迪妮莎的严厉神情顿时消失无影,她捧起洛娜的小脸,又露出了大姐姐般亲切的笑容,温柔地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犯错不可怕,人的一生这么长,谁不会犯错啊?谁还没个说错话的时候了?犯了错,我们勇敢承认错误,直面错误,只有这样才能成长。”
洛娜红着脸,瞳中泛起微微的涟漪,不敢直视迪妮莎,轻轻把额头贴靠到她肩上,像温顺的小猫般点着头。
这时,洛娜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迪妮莎脸上的巴掌印,满怀愧疚地说:“迪妮莎,我也要跟你道歉……刚才冲动打了你一耳光,对不起……你打回来吧!我站着让你打一耳光,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迪妮莎摸着后脑勺,一脸莫名奇妙:“打我?你什么时候打我了?喂,你们,有谁看见她打我了吗?”
老兵们齐齐摇头:“没看见。”
洛娜抿唇白了迪妮莎一眼,脸上的偷笑想藏都藏不住。
迪妮莎揽着洛娜坐下,兴致高昂地帮她倒了一杯酒:“好了,大家现在也算认识了,来来来,小龙崽,坐下一起喝。”
洛娜赶忙摇头:“不行不行,我现在是处于备战状态,根据军令,战争动员期间不能饮酒。”
迪妮莎用力一拍手,搭着洛娜的肩膀,自豪地说:“看看!都好好看看!什么叫军人的标杆!这么自律,你们当年没人能做到吧?”
亚伯摆手笑道:“做不到做不到,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亲王殿下呢,就是得自律加实力才能行啊。”
“对~自律加实力,老亚伯说到点子上了!”迪妮莎探出头,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说到实力,你们知道小龙崽现在有多强吗?”
这其实是明知故问,第3序列「龙啸」的徽章都在洛娜肩上戴着,不是瞎子都知道她现在什么实力。
但这些老兵都是老油条了,早就看出迪妮莎是故意在哄洛娜开心,一个个都假装懵逼,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都做好心理准备,吓死你们!”迪妮莎卖了个关子,徐徐说道,“小龙崽今年16岁,是第3序列「龙啸」,跟「龙女王」16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惊呼声四起,老兵们都假装吓尿了,一片哗然,还有个别演技过于浮夸的,直接“吓到”心脏病发作,趴桌子上不停抽颤。
迪妮莎竖起大拇指,豪迈地问:“白龙苏拉的女儿,争气吧?!”
迪妮莎虽然喝得晕乎,但脑子无比清醒,故意耍了小心机,如果她现在说“斯汀的女儿争气吧”,洛娜多半不会很高兴。
但像现在这样提及苏拉,给洛娜的妈妈脸上贴金,洛娜别提多开心了,从那得意洋洋的神情看,如果她是一条小狗,尾巴应该已经摇上天了。
“好了好了,别吹了,我都不好意思了……”洛娜被这番天花乱坠的吹嘘弄得满脸通红,都有点想找个洞钻进去了,她赶紧站起来准备开溜,“我得赶紧回冷冽谷集结,迪妮莎,你继续陪叔叔伯伯们喝酒吧。”
“等会。”迪妮莎唤住洛娜,神情也正经了起来,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上前,“这个东西带上。”
洛娜看向迪妮莎的手掌,歪着头说:“咦,这个是生命卡吗?”
迪妮莎点头:“对,这是炼金术士仿制的生命卡,跟天外来客的生命卡效果一模一样,通过它可以观测主人的生命力,主人衰弱的时候生命卡会缩小乃至燃烧,健康时会恢复原来的大小。”
迪妮莎将生命卡撕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另一半塞到洛娜手里:“这张生命卡是我托炼金术士定制的,和你绑定,你这次出征把它带在身边,让我知道你的安全。”
洛娜一脸尴尬,别扭地把生命卡推了回去:“哎呀,不用……我能照顾好自己,不用替我操心。”
迪妮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沉:“这是你第一次参与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你越是说能照顾好自己,我就越不放心。”
“如果你说自己很怕,不想去前线打仗,乃至害怕到抱着我哭,我都会放心不少,因为害怕就意味着你对战争存在敬畏,这是好事。”
“可你现在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跃跃欲试,巴不得立刻上阵杀敌,这种缺乏敬畏的状态是我最担心的,所以你必须把这张生命卡带着。”
这种说教的话,洛娜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一边推辞一边往外走:“真不用,这些道理我懂,你放心就是了。”
迪妮莎上前按住洛娜的肩,将她“咚”一声推到墙上。
“你干嘛……”洛娜娇躯一颤,下意识挣扎起来,她刚想把迪妮莎推开,手也被迪妮莎抓住,不由分说按到了墙上。
迪妮莎反手将生命卡递到洛娜面前,声音温柔,却不容抗拒:“听话。”
洛娜此时就像被抓住的猎物般动弹不得,任人摆布,她看着迪妮莎的眼眸,只感觉心里的某个角落融化了,不敢再直视那目光,她红着脸闭上眼睛,声音就像小鹿低鸣:“别抓着我……我听你的就是了……”
迪妮莎松开洛娜,将生命卡放到她手里,摸了摸她的头:“乖~一定要带好啊。”
洛娜将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抿着唇轻轻点头。
众人将洛娜送出酒馆,这里城区偏僻,没什么人,街道也宽敞,洛娜直接以龙语将绯夜唤至此处,登上龙背。
“一路顺风,祝你凯旋~”迪妮莎挥手以示告别,带老兵们回屋准备继续喝。
“迪妮莎!”洛娜的呼唤声传来。
迪妮莎转过头,只见洛娜握着御龙缰绳,火红色长发在风中不停飘扬,脸上满是甜甜的笑容:“我回来以后,请你喝酒。”
迪妮莎会心一笑:“好,我等你~”
第六百三十七章 投诚筹码
遥远的东方,朝廷的百万大军在大漠地区无人能挡,不断攻陷并占领绿洲,战争阴霾距离多古兰德边境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在多古兰德国王珀修斯的至高王令下,王国各界意见全部统一,全境287支主战军团,除了维持治安稳定的必要兵力,其余全部被动员了起来。
多古兰德四大精锐,国王亲兵「枢机戍卫军团」,波顿王子麾下「亲卫军团」,雷格诺姆家族「报丧女妖军团」,月桂花战争至高功臣「狮心军团」,所有现役将士全部在列,齐齐向着东境「烽火行省」进发,准备迎战远东主力。
烽火行省以首府「风云关」为界,西侧一马平川,东侧群峦叠嶂,直抵大漠,此起彼伏的树木如墨苍翠,对王国而言是抵御外敌的天然屏障。
风云关在,国门万夫莫开。
风云关失守,敌骑将在腹地一马平川。
在28年前的月桂花战争中,多古兰德吃尽了风云关失守的亏,所以这一次,珀修斯吸取了教训,优先保证稳固后方,在风云关周边投入了大量兵力,数十支军团驻扎在森林之中,作为先锋军的坚实后盾,边境城市的居民早早疏散撤往内陆,全军拉拢成了一道扇形锋线,可攻可守,战术完备。
食物、药品、铁器等等各类战争资源也早已备齐,从上到下都做好了打一场恶战的准备。
与此同时,率军亲征的珀修斯也已经抵达烽火行省,来到了薄暮城。
……
薄暮城高墙之上,珀修斯与奇诺并肩而立,面无神情望着黑压压的军阵,也许是某种默契,又也许是觉得无话可说,他们没有交流任何关于卢戈、叶凌辰的事。
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说的。
临阵指责只会影响团结性和锐气,战争既然已经不可避免,那就别管为什么打,更别扣帽子甩锅,就算有抱怨的话,也等战后再说,这是作为领袖的基本素养。
这次随国王出征的都是精锐,军队驻扎地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操练声,时不时能看到刃器上闪耀着的寒光,大军士气空前强盛,锐气尽显。
珀修斯已经脱掉往常的国王长袍,换上了一套老旧的战甲,这是28年前他刚加冕时、率军抵抗远东入侵所穿的战甲,因为经常亲临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