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目前的情况延续下去,哪怕王室撤回了耕种血精草的命令,让丹雨平原的麦穗继续生长,到时候因为麦田过早遭到人为破坏,产量也会受到重挫,很可能还是会有一部分人吃不上饭。”
“换句话说,您现在看到的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注定要死。”
波顿伫立在雨中,沉默无声,后方是全王国最精锐的将士,前方是丹雨城饱受摧残的劳苦众生,他们的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波顿,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仿佛化作了一堵堵墙,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终,波顿眼中仿佛有什么情绪溃散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指向身边的传令兵,深深道出二字:
“赈粮。”
亲卫将士,贵族官吏,平民……所有人听到以后都愣住了。
传令兵呆呆地看着波顿,又呆呆地看了一眼那些和他同样呆滞的平民……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尤其是他这种传令兵,质疑上级命令是不被容许的,所以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传令。
副将眼看波顿眼神茫然,觉得他现在是情绪用事,顿时心急如焚。
副将在亲卫军团的地位仅次于波顿,非一般小兵可比,话语权也很大,他当即握住波顿的胳膊,疾声喊道:“殿下!您有王令在身!”
波顿虎躯一震,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厉声向传令兵喝道:“站住!”
传令兵赶忙停住脚步,等待下一步指示。
波顿刚喝完,面对那些咄咄不安的平民,却是又沉默了下去。
现场寂静无声,只有风吹雨落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明威率先俯首跪倒在波顿面前,一言不发,却是无声更似有声。
紧接着,其余官吏贵族纷纷效仿,跪在地上以额贴地,四面八方的平民们也都成片成片跪了下来,宛如被砍倒的麦秆。
被俯首的人群环绕,波顿刚升起的凌厉之意似又被浇灭了,他仰头直面着越下越大的阴雨,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赈粮。”波顿重复了这两个字,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落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
丹雨城得救了——至少暂时是这样。
波顿没有火烧丹雨平原,而是将它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给了丹雨城平民以后活下去的希望。
另一方面,由于丹雨平原的麦穗还没成熟,城中粮食又已空缺,为了保证农作物不被破坏,也为了防止吃青麦穗造成的食物中毒问题,波顿将安德烈筹集来的36万吨救济粮全部赈给了丹雨城。
和丹雨城庞大的民众数量比起来,这点接济粮远远不够,但至少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赈粮当日,丹雨城中群情沸腾,平民们感恩英明决断的波顿王子,感恩为丹雨城派来救星的国王陛下,更感恩呕心沥血替大家筹来这些粮食的安德烈王子。
波顿率领亲卫军团离开丹雨城的那一天,街道上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群被亲卫们划出的警戒线隔在两侧,热情却丝毫不减,他们手中捧着刚领到手的接济粮,感恩的呼喊声如浪潮般席卷。
面对感恩戴德的民众,波顿并没有给回应,只是默默骑马带着亲卫军团出城,完全没了刚来时的锐气。
副将策马在波顿身旁,把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波顿能听到:“殿下,恕我多嘴……我认为您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波顿默默地问:“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副将沉声说:“您有王令在身,无论如何都应该把血精草种下去,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波顿短促一声冷笑,面无表情说:“你的意思是,民众不让我们烧田,我也不需要理他们,直接下达命令,把他们连人带田一起烧了是吧?把人烧成灰,说不定还能让土地变得肥沃,让血精草长得更快是吧?”
副将抿了抿唇,低声说:“我们无条件服从您,如果您真的下了这道命令,我们也会执行。”
波顿的双眼像是燃烧了起来,他指向平民们手中捧着的救济粮,重重地说:“你睁大眼睛看看那些粮食!那些全都是我二哥日夜操劳筹来的!他几天几夜不睡,累到吐血,只为了能多筹一些粮食,多救几个人,乃至昏迷前都在牵挂着丹雨城的万千民众!”
“二哥忧国忧民,椎心泣血,你让我去做一个屠夫?要我把他牵挂着的民众烧成灰?!我要是这么做了,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副将哑口无言,一是实在不敢在王子殿下生气时顶撞,二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暗自叹一声气,为波顿接到这种进退两难的任务感到忧愁。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副将小声嘀咕道:“殿下,已经发生的事,我们就不说了,您有想过回去以后怎么向陛下交代吗?”
波顿眼中满是铁汉的刚毅,毫不动摇地说:“敢做就敢当,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我一个字也不会隐瞒。”
第五百三十九章 情绪失控
波顿离开丹雨城,刚回到王宫,立刻就被珀修斯召见。
王宫大殿,除了二王子安德烈仍在养病,所有参与丹雨城事件决策的高层人员都在这里。
珀修斯已经听完了全程汇报,他此时像是凝固住了一般,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单膝跪地的波顿。
周围的气氛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是眼睛圆睁,冷汗不停从额上溢出,似乎连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都能听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珀修斯终于动了,他微微探身上前,漆黑的瞳孔几乎扩散到了整个虹膜,声音低沉得难以分辨:“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单膝跪地的波顿垂着眼,默默说道:“我没能烧掉麦秆,也没能种上血精草,那36万吨粮食都被我赈给平民了。”
珀修斯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半晌后,他对波顿招了招手:“你,你,你上来,上来上来,到我旁边来说。”
波顿起身踏上台阶,走到珀修斯身边,刚打算重新说一次,兀然间黑影闪过。
“啪!!!”波顿脸上狠狠挨了一耳光,巨大的力量直接把脸颊皮肉都抽爆了,血汩汩往外流,整个人狼狈地滚下台阶。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珀修斯愤怒到两眼发红,他走下台阶揪住波顿的衣领,又一巴掌扇得他另一侧脸颊也满是血,如狂躁的雄狮般怒吼着,“我给你下过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种上血精草,连空白手谕都给你了,你给我干出这种事?!”
波顿忍着剧痛,咬牙切齿说:“在丹雨平原改种血精草,会出现长达八个月的缺粮期,但我带去的粮食就那么一些,只够丹雨城民众吃两个月。如果把田里的麦秆烧了,后面没有粮食的六个月,你让民众们怎么办?!”
珀修斯怒目圆瞪吼道:“你问我怎么办?我问你怎么办!不种血精草,到时候王国各地疫区的百千万感染者失控,整个多古兰德都会陷入灭顶之灾!”
“一个国家和一座城市,孰轻孰重,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将军,连这点判断能力都没有?!你眼睛就只看到丹雨城的那么一些人,王国全境那亿万人你都看不见是吗?!”
波顿在丹雨城已经被弄得满头邪火,憋屈得无处发泄,此时脾气也彻底爆发了,冲珀修斯回吼道:“老子带出来的兵,不是拿来打自己同胞的!”
“那些平民饿得在田野里吃还没熟的青麦穗,生啃麦秆,里面有很多都是还没长大的孩子!难道你要我无视这些人,把他们连人带麦烧成灰,这样你才满意是吗?!”
珀修斯手臂一震,用力摇晃着波顿,质问道:“你现在手软,问题要怎么解决?制作净化之血需要的那些血精草,要上哪里去弄?!”
波顿用力拨开珀修斯的手,怒声说:“方法多的是!去偷!再不行去抢!远东皇朝不是有很多血精草吗?对我们禁运是吧?那就打!攻进皇朝本土,把血精草抢过来!或者打到他们取消禁令为止!”
珀修斯气得都快背过气去了:“我真是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一位王子说出来的话?!现在这种内忧外患的状况,你还想掀起一场入侵战争?你是不是要看到多古兰德亡国才高兴?!”
波顿怒吼道:“怎么都比现在好!欺负平民算什么本事?!比起为难王国子民,我宁愿当一个侵略者!我就是跟将士们死在攻打远东的路上,也不会对自己的同胞挥动屠刀!”
珀修斯已经气得上头了,他猛地将波顿推了出去,厉喝道:“来人!卸了他的将衔,把他关进地牢!没我的命令一滴水都不许喂!”
此时此刻,在场的御前侍卫真是很难做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正统军人出身,就算没在波顿麾下当过兵,也对这位大将军很有好感,更有甚者还是波顿亲自举荐上来的,现在却要扣押有知遇之恩的七王子,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但没办法,御前侍卫不论出身如何,不论人际如何,此生都只能效忠一人,那就是国王陛下,国王的命令无论是否合理,都不容他们违抗或质疑。
附近的御前侍卫只能低声对波顿说一句“得罪了”,然后架住他往外拖。
波顿也是个性情中人,气急败坏失去了理智,直接对珀修斯破口大骂:“暴君!冷血无情,弃自己的同胞于不顾,现在连儿子的肺腑之言都听不进去!多古兰德就算亡国,也肯定是亡在你手里!”
珀修斯只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反手夺走一名御前侍卫的佩剑,暴怒刺向波顿:“找死!!!”
大臣们和御前侍卫都吓坏了,纷纷冲了上来。
蓝贤等人手忙脚乱拉住珀修斯,拽胳膊的拽胳膊,按剑的按剑。
御前侍卫则是赶紧把波顿拉出长剑能刺到的范围,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波顿脾气上来就倔如牛,不懂进退,也没分寸,他用力踢开御前侍卫,直接将自己的脖子往珀修斯的剑上凑,大骂道:“装!继续装!600多万人的生死你都能不顾,我一个人在你眼里能算什么?暴君,你有种就杀了我!来啊!!!”
珀修斯额上青筋暴跳,双眼如暴怒的雄狮般涨红,若不是大臣和御前侍卫拼命拉着,他手中的长剑怕是早就刺穿波顿了。
斯汀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给了波顿一巴掌,抓住他的衣领怒吼道:“他是你父王!从小带你长大的父王!!你这么跟他说话??!!”
波顿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听到“哐当”一声。
只见珀修斯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双手止不住颤抖,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他神情痛苦地掩住心口,整个人瘫了下去。
“陛下?!”大臣们顿时慌了神,赶忙扶住珀修斯,惊慌地喊道,“快去叫医师!!!”
如果说波顿刚才热血上头,好似被点燃的炸药桶,现在珀修斯突然犯病倒地,这一幕就像满盆冷水浇在头上,他顿时吓得心神意乱,带着哭腔跑上前:“父王?……”
“啪!!!”波顿刚跑出去,就被斯汀一巴掌打翻在地。
斯汀也紧张得额上溢满冷汗,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理智,他指着波顿的鼻子骂道:“滚!别让陛下看到你!滚去地牢好好反思,要是敢擅自逃出来,我亲手打死你!”
第五百四十章 病榻床前
一听说国王陛下昏迷,王宫医者直接炸锅了,连一向优哉游哉的渊闻都闻讯赶来。
当听说了波顿的事,渊闻气得吹胡子瞪眼,暗骂了一句“蠢货”,坐在椅子上不停叹气。
珀修斯被送回房后,房门紧闭了一天一夜,大臣们都守在外面等候,一个个愁容满面,不敢离去,生怕陛下醒来有什么事要吩咐。
索兰黛尔和凯瑟琳听说珀修斯病倒,也都赶了过来,两母女此时正抱在一起幽幽啜泣。
就连身体有恙的安德烈都已经强撑着身体下床,正用胳膊护着妈妈和妹妹安慰她们。
傍晚时分,房门终于开了,宫廷医者满脸疲倦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斯汀带头走了上去,轻轻搭住医者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国王陛下怎么样了?”
医生神情疲倦,却并无忧容,他拍了拍斯汀的手以示安慰,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国王陛下一时间情绪过激,导致心短昏厥,这并不是什么重病,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只是……请大人们牢记,国王陛下已经五十多岁,马上六十岁了。人不是神明,不管年轻时多么威猛,只要年纪变老,各种病魔就会找上门。请一定要让国王陛下保重身体,不能再让他受气了。”
一听没出什么事,各位大臣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珀修斯是整个王国的顶梁柱,要是他倒下了,下面这些人能力再强都没用,这波顿能把自己父王气成这样,也真不知道让人该怎么说。
斯汀小声问道:“我们现在能进去探望国王陛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