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奇诺提携离开希林镇后,拜萨也面临过很多抉择,比如去年的宴会爆炸案,行省调查团前来薄暮城,他就面临着非常重要的抉择——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内情告知调查团。
告了,背叛提携之恩的长官。
不告,背叛心怀正义的自己。
最后,他选择告知,用箭矢送信给了雷萨克哈尔。
也许在他心里,正义一直比恩情要重要。
和入伍时的抉择一样,这件事上,他也是有后悔,有不后悔。
后悔招惹恶魔,虽然在兄弟的帮助下,瞒天过海逃过一劫,却后怕了好几个月,夜夜做噩梦。
不后悔的是,自己无愧内心。
就算想起这件事会后怕,但绝不会后悔。
再后来,就是在靶场凭借枪弹痕迹,识破了奇诺的天外来客身份,拜萨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向上告发,但在帕拉丁的阻拦下被劝住了。
兄弟说的没错,正义代表着热血,但绝不能被热血冲昏头脑,否则只是空有热血的傻子。
所以,拜萨忍了下来,这段时间来一直和奇诺相安无事,自己也努力去忘掉这些,尝试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现在,也许是命中注定难逃此劫,那个曾经困扰许久的问题,在百转千回后又摆在了他的面前——要不要告发奇诺。
拜萨现在心思很乱,心防也被先前的审问弄得支离破碎,但他有一点还是很清楚的——现在王室没有掌握具体情况。
就算王室知道奇诺的部分往事,乃至知道他性格剧变,但也应该还没捏到什么实质性证据可以证明他是天外来客,否则没必要在这里审来审去。
而以自己手上捏着的两样情报——薄暮城宴会爆炸案的真相、枪械的究极熟练度,进而推导出奇诺的天外来客身份——只要将这些上报给主审,就相当于化作毙命的刀刃,可以直接刺进奇诺的心脏,宣告他的死刑。
拜萨对奇诺有感恩,有怨念,哪个多哪个少?说不太清,可能持平吧。
如果奇诺被处决,拜萨会感到伤心、难过、自责……但绝不会悔恨。
可是……奇诺被处决后,自己的下场会如何?
主审说是说,会为他“争取减刑或特赫”。
什么叫“争取”?
争取就是尽量,但不保证。
这个主审要是有点良心,真的为他去求情或游说,不管成没成功,至少去做了,那他也就不说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但是,主审说的那番话,完全有可能只是审讯技巧——诱惑你说出真相,等你把所有情报说出来,失去了利用价值,就把你像垃圾般扔到一旁,任你哭嚎咒骂,他自己怀揣审讯大功去领赏。
主审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个拜萨真不知道……
按最坏的打算,就是狡兔死走狗烹。
那么,现在要考虑的其实就是一件事——能不能接受告发奇诺之后,自己被抛弃。
主审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稍微往前坐了一点,那双深邃的眼瞳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语气非常柔和:“拜萨,我知道你现在内心很纠结,我也不逼着你信任我,只希望你考虑到一件事——”
“你的回答,关乎着成千上万人的危亡,甚至可能影响到王国未来的发展进程。如果你对我说出了真相,那个我们现在猜测的真相,我就可以拿出一条稳固的证据链,把那个人彻底钉死。”
“而你,也将拯救万千人的性命,成为这个王国的英雄。”
拜萨的眼神越来越涣散,瞳孔在肾上腺素的冲击下极具扩张,几乎撑满了整个虹膜。
告发之后,自己失去价值,有可能会被抛弃,像蚂蚁般被碾死。
但如果是为了正义……
如果是为了王国的民众和未来……
那就!……
拜萨紧咬的牙关开始松懈,缓缓张嘴,说道……
“不……能……说……”毫无征兆,拜萨眼前又浮现起了帕拉丁被抓的那一幕。
“不……能……说……”这三个字,明明是帕拉丁圆睁着眼、用唇语说出来的,但此时却变成具象化的幻听,萦绕在拜萨的耳边。
除了声音,拜萨还在那一幕中看到了帕拉丁的眼神,极度惊恐的眼神。
那种惊恐,并非由于自己被捕,而是来源于对未知的不确定性,就像一艘大船即将撞上冰山,他没有办法去影响这艘大船的轨迹,只能惊恐地祈求,祈求船长在万劫不复前及时转舵。
拜萨一同看到的,还有帕拉丁的家人……
那个深爱着帕拉丁的女人,那个被自己亲切称为“嫂子”的女人,经常在他和帕拉丁饮酒欢唱时端上炒好的鲜美小菜,陪他们一起唱。
还有帕拉丁年幼的小女儿,乖巧听话,还争气,帕拉丁赚了钱送她去学校读书,她在各科考试里考得比那些贵族子弟都要好,每次回家都会欢呼雀跃地扑向帕拉丁,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小女孩甜甜喊他“叔叔”的声音……
“拜萨!记住,不能说……千万不能说奇诺是天外来客……记住我以前跟你说的话!他一倒,你我必被牵连清算!千万不能说!……”
……
拜萨抿了抿嘴唇,刚才的张嘴似乎只是觉得嘴巴有点干。
沉默,无声。
眼看拜萨闷着头不说话,眼神似乎也没之前恍惚,主审知道,这就是他的回答。
“嗒,嗒,嗒。”主审什么都没说,既没恼羞成怒,也没冷言冷语,只是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三下,以这黑暗中唯一的声音敲击拜萨的内心,随即起身离去。
“吱——”就在主审和副审准备离开审讯室时,门却提前被打开了,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
这件事很奇怪,照理说,审讯人员没离开审讯室,就意味着审讯没结束,任何人都不能闯入,就算非要进来,也必须提前报备通知。
但现在这道逆光的身影,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打开审讯室大门,缓缓步入,压迫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主审和副审看到来者,先是一愣,似乎有些意想不到,紧接着,他们颔起下巴,神色变得谦卑起来。
长久处在黑暗中,拜萨的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下意识抬手挡住眼前的光。
“嘭。”门被关上,室内重新变黑,只有桌上的烛火依旧在燃烧。
人影坐到桌前,身躯缓缓前探,面容从黑暗中浮现,被烛火照亮。
当看到这张脸,拜萨顿时僵住,连呼吸都凝滞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攻心之术
二号审讯室,帕拉丁正在此接受审讯。
帕拉丁本身就是脑子机灵的聪明人,成为行政府邸商队管事后,又整天混迹于商贸和酒宴间,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
如果不是老婆孩子一同被抓,就现在这种审讯场面,他都不带皱眉的。
在审讯过程中,他也一如既往的聪明,各种攻心术早就看透了。
比如主审刚才问的几个问题——对奇诺民政官是否敬畏、他什么时候发生了性格剧变……
帕拉丁很清楚,主审早就掌握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之所以还要问,就是典型的“虚实并进”。
先以实相攻,用知道答案的问题来问你。
如果你沉默,或者故意回答错误的答案,他们便会将其挑明,再在文件上记下警告,给你一种“我什么都知道,别惹我”的形象,让你心生慌乱。
等你的心防被攻得差不多了,他们就会不动声色“由实入虚”,把审讯方向转移到那些他们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从你口中套出答案。
二号审讯室这位主审,显然审讯经验非常丰富,不仅虚实并进,还虚实交错,虚的问题和实的问题来回穿插,不给你任何摸清规律的机会,甚至同一个问题还会在前后不同时机多次询问,寻找前后口供不一致的地方。
要换作其他没经验的嫌疑犯,要不了多久就思绪混乱,兜不住了。
但帕拉丁深谙此道,极其圆滑,他早就在心中想好,哪些问题能如实回答,哪些问题打死也不说。
比如,奇诺性格剧变那件事,看似机密,但实际想想,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了去了,稍微对比一下档案记录,或者找希林镇原居民问一问,就能发现端倪。
所以,这种事是不需要保密的,一被问到,该招就招,或者可以假装内心挣扎,做点纠结的表情,跟对方来回扯皮一番,再招供。
而有些事,比如去年宴会爆炸案的真相,那就打死也不能招。
这种绝密情报,主审缺少获悉渠道,多半是没有坐实的问题,就等你招供,但凡招了,奇诺立马完蛋。
帕拉丁如此死保奇诺,一是确实有感恩情绪在里面,感谢奇诺把他从希林镇带出来,飞黄腾达,成为人上人。
二是帕拉丁比谁都清楚,不招还有活路,招了死路一条。
一旦招供,奇诺也因此被扳倒,自己这个心腹能有好下场吗?古往今来,哪个大人物倒台,手下心腹能逃过清算?搞不好还要牵连妻女。
主审说是说会去游说,争取减刑或赦免,但别人说的话,能有几分真?你把宝押在外人身上,那不是天下第一蠢蛋吗?
而如果自己招供,奇诺没被扳倒,奇迹般挺过这一劫,那不用多说了,全家等着人间蒸发吧。
所以,招供等同于死。
不招供,那就是赌,赌奇诺的一线生机。
如果奇诺还是倒了,那就算赌输了,愿赌服输。
如果奇诺没倒,从这一劫挺过来,自己全程没招供,这件事必然被奇诺记在心里,会在以后某一天派上大用处,自己的家人也会无比安全。
因此,在现在这个处境,帕拉丁其实没得选,只能赌,决心在己,成事看天,没什么好顾虑的。
要说帕拉丁最怕什么,那只有一件事……
……
就在帕拉丁和面前这名主审斗智斗勇,来回扯皮时,门突然开了。
一名士兵走了进来,俯身在主审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主审发出短促的轻笑,似有胜券在握之意,他讥讽地说:“说给这位商队管事听吧。”
士兵看向帕拉丁,面无表情说:“薄暮城「军事统领」拜萨·休杰尔已经招供,去年「神恩节」薄暮城宴会爆炸案,主谋为行政官奇诺·凡·海尔辛,其真实身份为天外来客,所有证据已经由审判官记录,并整理上交。”
帕拉丁只感觉脑海里像是炸开万吨火药,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整个薄暮城,暗中推测出奇诺秘密的人,只有他和拜萨。
只要他们两个咬死不说,王室就掌握不了实质性的证据——除非奇诺被逼得自己招供,但这种概率恐怕比太阳王复活还要小。
帕拉丁是已经下定决心,打死不供,但他怕就怕在这里……
帕拉丁太了解拜萨这位好兄弟了,正直热血,眼里难容沙子,还冲动……拜萨曾经私下表露过对奇诺的敌意,后来被他劝了下来。
但有没有真的劝到回心转意,帕拉丁真的说不准。
也许,拜萨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开始学会圆滑,明哲保身。
又也许,拜萨只是暂时把敌意藏了起来,只等奇诺哪天失势,比如像现在这样,然后便以自己所知晓的情报,给奇诺递上致命一击。
难言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聪明如帕拉丁,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就在帕拉丁陷入绝望时,却兀然有另一种念头升起——会不会是攻心计?!
也许拜萨压根没招,眼前这两人为了攻心,故意唱双簧,假称拜萨招了?
帕拉丁紧咬牙关,脑海中思绪涌动……
冷静……
必须冷静下来……
如果是攻心计,这两人应该会露出破绽——拜萨那边没招的话,他们想让这边招,等下肯定不会直接离去,而是会假称给他个机会,再次开启审讯。
帕拉丁眼神阴沉,一言不发。
冷静……
等他们的破绽……
然而,情况似乎超出了帕拉丁的意料,主审和士兵开始整理起桌上的材料,根本没有继续审讯的意思,好像已经不需要他了:
“走吧,忙完了,剩下的交给仲裁团去头疼。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
“地方你定。”
“行,那就老地方。哎我说,你那边是怎么把人审出来的?我这边这个嘴巴硬的很。”
“这个一会喝酒说。”
“好,喝酒说。”
眼看两人谈笑轻松,帕拉丁心中压力剧增。
为了判断拜萨是不是真的招供了,帕拉丁不得不走一步险棋。
帕拉丁:“二位,我有话要说!”
主审瞥了帕拉丁一眼,冷笑说:“晚了,你的好兄弟已经提前招供,你嘴里的情报没用了。你说可不可惜?本来你早点招供,我就能为你争取减刑或特赦,结果呢?你嘴硬到最后,落得什么好下场?”
士兵帮主审拿好文件,揽着他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