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娜想也不想就兴奋地起哄:“好好好!我同意!”
这一次,反倒是奇诺沉默了。
对于一个没有共情能力的人来说,友情这东西是不存在的,一如爱情、亲情。
奇诺第一次见到索兰黛尔的时候,就对她说过,他有狼,有猫,有狗,有上级,有下属,有交易伙伴,但并没有朋友。
这不是想不想交朋友、愿不愿意交朋友的问题,而是无法理解其存在,就像三维人类无法理解四维空间。
此时,奇诺不动声色收回手,默默地说:“出于礼貌,我现在应该迎合你们,不去破坏气氛。但我觉得,有些事也许是时候讲清楚了。”
索兰黛尔感觉气氛不太对,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
奇诺:“小公主,我知道你把我当朋友,我也不抗拒这一点。但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我从来没有朋友。”
“这不是因为我性格孤僻之类的,而是我理解不了朋友这种关系。理解不了,就代表着它对我而言没有存在意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索兰黛尔赶紧说:“这很好理解,像我们现在这样,就是朋友啊!我和洛娜跑出来玩的时候,会第一个想到你。你遇到我们,也会大方地接待。这就是朋友。”
奇诺:“对我来说,接待客人是必要的礼貌。不管谁来,哪怕是葛拉博说要留下吃晚饭,我都会亲自下厨招待他。”
索兰黛尔抿着唇,神情很失落:“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和我当朋友吗……”
第二百三十章 永是归乡
奇诺看着神情失落的索兰黛尔,轻轻摇头:“如果只是为了迎合你,我当然可以说我们是朋友。我又没有语言表达障碍,朋友两个字还是可以说出口的。”
“但像现在这样,你真心实意把我当朋友,我却理解不了这种关系,如果还要继续敷衍,这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对你来说也很不公平。”
洛娜疑惑地歪着头:“为什么理解不了‘朋友’?这没什么难理解的吧……”
“看那。”奇诺指了指茫茫夜空,“星星的另一头是什么?”
洛娜摇头:“不知道。”
奇诺:“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没去过啊,理解不了它的存在。”洛娜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陷入沉思。
“我明白了……”索兰黛尔忽觉恍然,深深地说,“你的意思是,你理解不了朋友——就像你刚才举的例子,我们生活在地面,无法越过星空,也就无法理解星空的另一头是什么。”
“无法理解,就代表无法触及,也无从谈起接受或拒绝。”
“是这个意思。”奇诺轻轻将索兰黛尔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于我而言,你是特殊的,因为你曾经为我解答了一个困惑,一个可以改变我往后人生的困惑。”
“所以,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人都要高。也正因如此,我可以在朋友的问题上敷衍其他人,但不能来敷衍你。”
索兰黛尔看着奇诺,那双琥珀色眼瞳倒映着星空的清辉,却又在树影下忽明忽暗,显得整个人也忽远忽近,仿佛让人难以触及……
雾雨季的月色淡然无暇,又清又冷,美丽月光静悄悄地穿过斑驳林叶,随着略带凉意的晚风一同洒落。
气氛很沉默,三人都若有所思。
奇诺起身,摸了摸索兰黛尔的小脑袋:“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相处方式是不会变的,你以后也不用在我面前显得太拘束,和以前一样就好。”
洛娜赶忙追问:“那那……那以后还能来找你吃肉吗?”
奇诺不禁莞然:“当然可以。”
“那就好~”洛娜又露出了嬉皮笑脸。
奇诺正欲离去,索兰黛尔突然开口呼唤:“诺。”
索兰黛尔的湛蓝色眼瞳宛若洗净尘埃的湖水,随着笑意微微弯成月牙:“如果有一天,你理解了朋友的含义,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当朋友了?”
今晚夜空静谧,月色很美。
这个问题让奇诺沉思了很久,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也许。”
花园树影朦胧,风也温柔。
奇诺刚走出两步,又缓缓停住,侧过脸,微笑着换了个答案:“但愿。”
……
月光澄澈如水,静静照耀着夜幕下的薄暮城,安然又寂静。
奇诺是短睡者,每天只睡3小时,所以一般都是后半夜才睡。
现在是晚上10点,对常人而言是睡觉的时间了,但行政府邸的人不会这么早休息,他们往往喜欢结伴成群去酒馆喝到半夜,发泄掉白天工作时的压力,再美美地睡一觉。
正巧这时,希林镇三巨头喝酒回来了。
经过刚才和索兰黛尔的对话,让奇诺起了一些好奇心,关于朋友。
现在正好遇上这三人,奇诺就专门问了他们对朋友的看法。
帕拉丁表示,朋友就是志趣相投的人,有共同语言,相处起来很舒服,最高境界就是发展成“知己”。
拜萨表示,朋友就是喝酒时坐对面的那个人,喝得越多,感情就越深,尤其是那个愿意跟你一口闷的,必须好好结交。
卢戈则表示,这得分男女,男的能带他赚钱,就是朋友,女的愿意和他共度良宵,而且不收钱,就也是朋友。
这三人的回答并没有给奇诺什么启发。
帕拉丁那个算是有点参考性,但太笼统了。
拜萨的理解比较片面,他所说的“朋友”,或许理解成“酒友”更合适。
卢戈那回答应该是常年脑水肿,当耳边风就好。
回到房间后,奇诺坐在办公桌前,注视着桌上的烛火,眼瞳倒映着唯一的橘光,它很微弱,所幸今晚皎月高悬,在夜空中绽放着迷人的光芒,将房间的黑暗尽数化开。
月光澄澈如水,犹如洁白的雪落在奇诺的发梢上,为房间铺上幽邃朦胧的轻纱,偶有徐徐晚风从窗户吹入,在他耳边轻轻摩挲,温柔得让人误以为是一次抚摸。
“咚咚咚。”就在奇诺沉思时,敲门声响起。
奇诺开门,发现两个穿着睡衣的人影站在外面,烛光照亮了她们柔和的脸庞,仿佛要融入这片朦胧。
索兰黛尔把两只手藏在身后,不知为何有些扭扭捏捏,还时不时傻笑,面颊两侧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脸上的些许红晕也不知是因为烛火,还是别的什么。
洛娜在后面戳了一下索兰黛尔的腰,怂恿道:“快快快,给他呀。”
“会不会被笑啊……”
“不会的!快给他!”
“诺。”索兰黛尔鼓起勇气,双手从身后伸出,将藏着的东西递上前,抿唇露出甜甜的笑容,“这个……是我想了很久,想写给你的话,希望能帮助你理解什么是朋友。”
奇诺接过东西,抬起烛火凑近一照,发现是一封信,很薄,里面应该就装了一页信纸,但用的却是最精美的信封,上面还别了一朵常年盛开的月桂花。
“那……晚安。”索兰黛尔软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身影退入黑暗变得朦胧,随着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奇诺关上门,坐到桌前,借着烛火将信封打开,月光落在纸上如精灵起舞,溅起纯净洁白的璀璨光辉。
这是一封索兰黛尔的亲笔信,书法异常娟秀,而且是一种极具观赏性的花体文字。
信的内容很短,仅有一行,但可以看出小公主用手搭着这张纸沉思了很久,因为纸面留下了她手上的香气,花体文字宛若盛放的月桂花飘摇,落在镜面般的湖水中,微微涤荡着波澜:
“不论你身在何处,索兰黛尔永在月下;不论你欲往何方,多古兰德仍是归乡。”
第二百三十一章 红绳线牵
这一晚,洛娜睡得很香,索兰黛尔却没睡好,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片残阳西下的旷野,夕阳光幕将世界染上血的颜色,蔓延至目及可视的尽头,逐渐被黑幕笼罩的苍穹布满闪耀了亿万年的群星,仿佛无数繁森世界在闪耀。
苍茫大地在这种尺度下宛如一颗尘埃,旷野遍布破碎的月桂花,她站在凋零的花瓣中遥望远方,光流在天际弥漫汇聚在一起,死寂又狂暴,最终凝聚成一只俯瞰尘世的巨眼……
……
第二天,奇诺很早就起来处理公务了。
洛娜也起了个大早,跑去训练场和薄暮城士兵一起练剑,然后因为力气太大,砍废了十几个木人桩,被军需官连请带求赶了出去。
八点半,洛娜跟大家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发现索兰黛尔也起床了,但她不停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是没睡好。
卢戈啃着燕麦面包,对洛娜问道:“你的仆人怎么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伺候你这么累吗?”
“仆你个——”洛娜骂到一半,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强笑敷衍道,“是啊是啊,我可麻烦了。”
“女人不能总依赖仆人。你脾气那么暴躁,打架又猛,要是不学会做家务,以后谁敢娶你啊?”卢戈拿布袋装了一整条燕麦面包,再顺走几块鸡胸肉,拎起一壶酒,大摇大摆出门,“走了~你们今天不许再给我惹事,治安署的破事已经忙不过来了。”
“上班喝酒……你等着,我一会去奇诺那里举报你!”洛娜冲卢戈的背影嘀咕了两句,随即小跑到索兰黛尔旁边。
“索兰,你昨晚没睡好吗,眼睛红红的。”洛娜捧过索兰黛尔面前那碗没吃过的燕麦粥,“你不吃我吃了哦。”
“你吃吧。”索兰黛尔揉了揉脸,一幅很没精神的样子,“哎,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
洛娜吃相不好看,捧着碗拿勺子不停扒,有种野孩子的感觉,她嚼着燕麦,抬头问:“什么样的梦?”
索兰黛尔嘀咕道:“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挺奇怪的,我站在一处旷野,到处都是破碎的月桂花,然后我的头顶……有一只眼睛,很大的眼睛,在天上看着我们。”
“眼睛?你说天上?”洛娜被逗笑了,“天上怎么可能长眼睛?我以前骑着绯夜,飞到过很高很高的地方,飞到气都喘不上来了,冷冽谷小得跟芝麻似的,但还是没飞到头。如果天上长眼睛,那该多大啊。”
“嗯……所以是梦嘛,不要去管它了。”索兰黛尔捧脸看着吃燕麦粥的洛娜,期待地笑着,“奇诺今天很忙,不能陪我们,我们去哪里玩?”
洛娜突然加速,将粥一口气扒光,把碗一放,兴致勃勃地说:“我带你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我们去贫民区,怎么样?”
“贫民区?”索兰黛尔歪了歪头。
洛娜的语气非常兴奋:“对,我昨天打听过了,薄暮城北城是贫民区,那里治安非常混乱,经常能看到有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据说一言不合还会动刀子!”
索兰黛尔直接傻了:“这这这……这有什么好玩的?太危险了,我们是客人,不能给奇诺添麻烦。”
洛娜迫切地蹦蹦跳跳:“放心,我不带你去那些危险的地方,我们就在边缘转转。我想去观察一下薄暮城底层民众的生活,看看和王城有什么区别。”
这个理由倒是说动了索兰黛尔,虽然她新年出过一次王宫,跑到王城民间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但王城终究是整个王国最富裕的地方,所谓“民间”也是相对的,她对其它城市的底层生活一无所知,宫廷书籍里也不会去记载小民生活,这对深居王宫的小公主来说吸引力十足。
“好,那我们今天就去北城。”索兰黛尔的好奇心被勾起,很快就同意了,但还是补充道,“但一定要记住,我们不能添乱哦。”
“放心放心,我这次带你出来玩,肯定会对你的安全负责。这样,我先做个实验。”洛娜握住索兰黛尔的手腕,开始细细打量,“奇诺送你的那根红绳子,你戴上了吧?”
“戴上了。”索兰黛尔掀起袖子,露出白皙胳膊上的线牵红绳。
“来,我们到办公室门口做实验。”洛娜牵着索兰黛尔,来到奇诺的办公室门口,但并没有敲门进入,而是站在外面。
“奇诺叮嘱你24小时戴着这根绳子,我猜测它是某种炼金道具,我想试试效果。”洛娜说着说着,往索兰黛尔手腕上摸。
但她摸来摸去,线牵岿然不动,没什么反应。
于是,她摸得用力了一些,还用手指戳,戳得索兰黛尔不停发笑闪躲,线牵还是没反应。
洛娜抓了抓后脑勺,回想起古老龙晶的防御机制,试探性地说:“索兰,你站着别动,我现在打你一拳,你别躲。放心,我会控制好力道,不会真的打到你。”
“好。”索兰黛尔很信任洛娜,站得笔直。
洛娜蓄起力量,猛地一拳砸向索兰黛尔。
拳头离索兰黛尔还有半米时,她手腕上的线牵突然崩解,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