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能跟着自己跑战场,可见和自己还是有感情的,这样死了,实在可惜。
霜花真是漂亮,他记得玛丽有一次扮日本姑娘,穿和服,那和服是墨绿底子绣着白花,白花是雾蒙蒙的一丛一丛,就像这霜花一样。不该和玛丽离婚,他想那一定是怨自己。玛丽脾气大是有名的,结婚前就是那样的厉害,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她会和自己离婚,一定是自己和她针锋相对,不肯让步。
后来娶的那位姓叶的太太,一定也是很好的。他眼光高,不好的他也不爱。
他继续看霜花,想要动笔,把它描画下来,可是右半边身体不听使唤,不能执笔。以后会好起来的,前几天右手一动都不能动,现在已经可以微微抬起来几寸高了。好了再画吧,希望那个时候天气还没有热起来,霜花还没有消失。
一双冷手伸过来,搀扶着他躺了下去,是他小舅子的手。他依然扭头望着窗户,小舅子挡了他的视线,霜花消失了,于是他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声,把小舅子呵斥了开。
又有人进了来,他转动了眼珠,认出那人是林子枫。
林子枫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汤,于是他又被小舅子扶了起来。他知道又到了自己吃药的时间,药是不能不吃的,不吃就要病,
就要死。理智上知道要吃,可在感情上又实在是吃怕了,眼看着那一碗汤药逼近过来,他开始往后躲,可小舅子顶住了他的后背,不许他往下躺。
那就吃吧。他想。
他喝了这一碗汤药,又用清水漱了口,心里觉得是如释重负。重新躺下去,他继续去看霜花。林子枫在一旁对着他说话,他聚精会神的望着窗户,林子枫说出十句话,他只能听进一两句,林子枫问他今天有没有头疼,他听见了,便轻声回答:“不疼。”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回家。”
他自己也有家,总在林子枫这儿住着,算什么事呢?他知道自己如今有些糊涂,可并不承认自己很糊涂,他心里还是清楚的,好好的休养治疗着,将来还会恢复得更好。不必着急,横竖现在自己已经告老还家了,时间有的是。
林子枫站在床旁,看着雷一鸣。
雷一鸣经了那一场五花八门的治疗,竟然死里逃生,一点一点的又还了阳。还了阳的雷一鸣并没有变得疯疯傻傻,但头脑也显然是受了不小的伤害,三十岁之后的事情,他全记不清楚了。
还不能算是失忆,只是记不清楚,回想起来是一团乱麻。记忆乱了,性情倒还是那个性情,脾气不小,动辄不耐烦。偶尔也会呆头呆脑的发痴,比如此刻,执着的要看霜花,一看能看几个小时。
只要别太拗着他的意思,他也能听话、能懂理,甚至
很知好歹,每次吃药都往后躲,然而每次也都乖乖的吃了。
林子枫本没有救他一命的意思,无非是见他真不成了,不愿干看着他咽气,便死马当成活马医,找来了几名医生碰运气。如今他活了过来,林子枫看在眼中,简直不知道是该愉快,还是该失落,因为他都做好了让雷一鸣和自家妹妹“死则同穴”的准备。
他拿死而复生的雷一鸣没办法,只能是转身离去。而叶文健见他要走,便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又小声的唤道:“林先生。”
林子枫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于叶文健,他感觉也很奇异,因为叶文健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男性的叶春好,雷一鸣死而复生,叶春好竟然也死而复生,复生之后全住到了他的家里,好像他上辈子欠了这两人的。
“怎么?”他问。
叶文健说道:“姐夫想要回家,昨天就说过一次了。您看他这个样子,能回家吗?”
“他以后也无非就是养病,如果有人照顾他,那他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我能照顾他。”
林子枫这时已经带着他进了正房。关了房门走到桌前,他先是慢悠悠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转身将叶文健上下打量了一番:“照顾病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又不是个好伺候的。你年纪这样小,我看,怕是不行吧。”
“我行。”叶文健告诉他:“你别看我年纪小,我吃过苦,什么都懂。再说姐夫对
我有恩,现在正是我报答他的时候啊!”
林子枫相信他的心肠,但是不相信他的能力,于是沉吟着不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白雪峰来了。叶文健是个有眼色的,见状便退了出去,不打扰林子枫待客,而林子枫也并不把白雪峰当成客人看待,来就来了,他身都不起,照样坐着喝他的热茶。
白雪峰见了林子枫的态度,习以为常,也不在意,自己找椅子坐下了,问道:“他今天还好?”
林子枫一点头:“好。”
白雪峰又道:“中午送我外甥回家,到这儿正好顺路,就过来瞧瞧。今天真冷,早知道出门就坐汽车了,看把我冻得,眉毛上都挂霜了。等我暖和过来了,我再过去瞧瞧他。”
白雪峰一边说,一边摸出手帕,擦了擦眉毛眼睛。林子枫扭头看着他,忽然问道:“你那太太,近来回来了没有?”
白雪峰登时“唉”了一声:“别提那个娘们儿了,我跟她是一刀两断了。”
“我当时就劝过你,不要贸然结婚。”
白雪峰听到这里,又“唉”了一声——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娶个阔小姐为妻,就算不那么阔,至少也得有出身有家世,名利两项,总要占一样才行。而自从离开了雷一鸣之后,他有钱有闲,下了功夫来寻觅佳偶,竟是如愿以偿,当真娶到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小姐,而小姐之亲爹,也确实是位刚刚下台、余威尚存的总长。
白
雪峰小时候是个穷小子,长大之后虽然挂着个副官长的官职,其实一直干的也是大丫头的活儿,如今能娶到一位货真价实的总长小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然而在结婚一个月之后,他就日益感觉这门婚姻不对头——首先,小姐在结婚之前,就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
这倒也罢了,他本也不是奔着人家小姐的贞操去的,事到如今,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那总长的妻妾们很善生养,家里孙男娣女无数,总长对这位小姐是毫无眷顾之情,连带着对他这个女婿,也是冷淡至极。岳父这条高枝,悬在他的眼前,他无论如何攀援不上,而小姐本人渐渐的原形毕露,竟然是个好赌之人,而且手笔极大,一晚上能输掉上万元钱,赌资输光了就记账,账目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赌场的伙计找到了白雪峰,让他为他太太还债。
白雪峰没有那发邪财的本领,手中的这些积蓄,都是他这些年伺候雷一鸣,一笔一笔积攒下来的,也可以归为血汗钱一类,而且世上再没有第二个雷一鸣去请他当副官长,他这钱也是花一个少一个。如今太太这样成千上万的挥霍,他如何能不心疼?他鼓起勇气去责备太太,结果当场被太太打了个嘴巴——他这么一个当副官出身的男人,竟敢批评总长女儿出身的太太,真是反了他了。
太太不但打了他,他老娘出面主
持公道,也被这位儿媳骂了回去。白家被她闹得天翻地覆,白雪峰在禁烟委员会所领的那份薪水,则干脆是一分钱都摸不着,一到发薪的日子,太太便拿了他的印章,亲自过去将钱领走,在一两天内花个精光。白雪峰在恋爱之时,志得意满,胖了一圈,婚后不出两个月,便又火速瘦了回去——他是讲求实际的人,太太不贤惠,他也认了,反正他自己挺贤惠,没有太太,他照样能够主持家务,可太太这样滔滔的花钱,他实在是受不了。
所以思前想后了许久,他终于把心一横,和太太大闹了一场,将太太驱逐回了娘家。但他这太太妩媚风流,乃是花枝一般的少妇,说是回了娘家,其实并没有真回,而是直接住到了男朋友家里去。他不管她的去向,只要她别再花他的钱,那她爱上哪儿住就上哪儿住,住到天上去都行。
如今坐在林子枫旁边,白雪峰把太太从脑海中剔了出去,不肯再费精神去想这个冤家。而林子枫对于他的家事也没什么兴趣,随口转移了话题:“他说要回家。”
“回家?这儿的家?”
“他现在也去不了天津,天冷,路又远。”
“那他回了家,谁管他呢?”
“小文管他。”
“小文还是个小孩儿啊。”
“可不是,还是个小孩儿。”
白雪峰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向了林子枫,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他未语先笑,笑完了
才说道:“老林,你看,我回他那儿去,怎么样?”
林子枫看着他,显然是很惊讶:“你去照顾他?”
白雪峰又笑了笑:“你看,我在禁烟委员会只是挂个名而已,按月拿钱,也没什么事做,天天闲着,也怪没意思的。要是能回他身边,我不是还能——反正我这力气留着也没用,干别的也不会,不如还是做我的老本行——正好我还能——”
他把话说了个吞吞吐吐,但林子枫终于还是听明白了,明白过后,林子枫答道:“你跟我来,既然你愿意,那就当面去问问他的意思。他既没傻到底,这件事情又涉及到钱,我也不便替他做主。”
白雪峰一听这话,当即点了头。
………………………………
第二百三十章 面目
………………………………
第二百三十一章 新夫妻
………………………………
第二百三十二章 嘉田
………………………………
第二百三十三章 轮回
? 他觉得这个人长得很好,英俊体面,有聪明相,一看就是个可造之材。他自认是有眼光的,他说他是人才,他就一定是个人才。
人才对他阴阳怪气的,他不甚在意,他的感情仿佛随着他的健康一起死了大半,过去的往事和故人,想不起来的,就算了,想得起来的,也觉得和自己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倒是有点想见见玛丽,他想自己和她吵归吵闹归闹,可当年毕竟是恋爱结婚,无论她怎么样,自己对她总还是有些眷恋的。
人才走了,走得大步流星不回头。他还没有看够他,不想让他走,可是口干舌燥,也没有力气去呼唤他,就只能在心里念:“嘉田。”
“嘉田”二字,他是很熟悉的,念起来也格外的顺口,仿佛这两个字一直就在他的舌尖上,蓄势待发,等着他说出来。这位人才在他梦里出现过好几次,也是熟悉的面孔,只是梦里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他没能这样仔细的把他看清楚过。现在名字和面孔对上号了,他心里一阵舒服,原来嘉田就是他,他就是嘉田。
他想自己和嘉田之间,一定也有着种种的往事,具体发生过什么,他记不清楚了,不过大概也是一篇充满了爱恨情仇的故事。他现在单方面的豁达着,把那爱恨情仇都放下了,不放下也不行,白雪峰给他讲过几桩陈年旧事,他听了,毫不关切
动情,只是犯困。白雪峰又把他和他第二任太太的合照翻出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就看中了照片上的女人,觉得她好,端庄清秀,和嘉田一样好,是女人中的人才。但是她死了,死了就死了,他心里很平静,眼中也没有泪。
嘉田越走越远了,留下了一长串很深的脚印。他对他没看够,还想看。手摁着椅子扶手,他站起了身,向着嘉田离去的方向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他的右腿倒是比右手恢复得好,慢慢的走路,也能走得很稳当。赤脚踏进一个深脚印里,他忽然感到了有趣,向前挪出一步,他又把另一只脚也踏进了脚印中,一分神,就把那远去的嘉田忘记了。
他自得其乐的玩了许久,后来不知怎的,落进了白雪峰的手中,被白雪峰搀到了躺椅上躺下,烙饼似的晒太阳。晒了一会儿不晒了,他又被苏秉君搬运回了别墅吃药。
药是天天要吃的,不知道吃到哪天才算完。吃过了药,便是睡觉。睡醒之后已是傍晚时分,他躺在床上,感觉很是无聊,于是对白雪峰问道:“嘉田呢?”
白雪峰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装作没听见,忙忙碌碌的给他穿衣服,又说:“子枫也许下个月来看您。”
他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他又问:“嘉田在哪里?”
白雪峰像变戏法似的,又从桌上端来了一大碗温凉的苦药,一边喂给他喝,一边笑道:
“他回北平了。”
他不是傻瓜,白雪峰这样不假思索的回答,分明是在敷衍和欺哄他。于是他一把打翻了白雪峰手中的药碗,开始发脾气,骂白雪峰,也骂张嘉田:“难道我也娶了他的妹子不成?子枫都知道来看我,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