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之后,天亮了。
叶文健枕着雷一鸣的肩膀,已经愁眉苦脸的入了睡。而与此同时,叶春好也发现了叶文健的失踪。
她总觉得弟弟日益顽劣,定然是受了雷一鸣的挑唆——或者自己是冤枉了雷一鸣,雷一鸣并没有主动的挑唆过什么,但弟弟至少也是受了雷一鸣的影响。
雷一鸣这个人是有“影响”的,好端端的人到了他身边,常会无端生出变化来,仿佛他是个漩涡,能把他身边的一切都吸引得颠倒混乱。这一点她最是知道,所以匆匆吃过早饭之后,她先去了雷公馆,临走时还想着带了一包自家出品的玫瑰蛋糕,要给妞儿吃。
提着蛋糕到了雷公馆,她见大门开着,门上挂着那把徒有其表的坏锁头,便有些摸不清头脑。走进楼内找了一圈,她没找到雷一鸣和弟弟,便又出门走过三条街,到那街心的小公园里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
然后她挨家找遍了路边的小西餐馆,还是不见弟弟的影子。回家闷闷的坐到了中午时分,她开始有些心惊肉跳,
正好张嘉田来了,她便说道:“二哥,我还得请你帮我个忙,小文这个东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张嘉田现在对待叶春好,也不再谈情说爱了,单是一天几趟的往叶公馆跑,吃也在这里,玩也在这里,叶春好做事情,他跟着打下手;叶春好批评弟弟,他跟着帮腔。叶春好知道他的心思,起初还觉得挺为难,怕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他动情,会辜负他这一片苦心和好意,可到了后来,她渐渐习惯了家中常有个人高马大的张嘉田,张嘉田从来不拿话暗示她,她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再说,她已经和雷一鸣离婚了,现在是自由身,落了风言风语也不在乎。
张嘉田听了她的话,当即答道:“我派几个人出去找找他,不是我说,你就爱对他唠唠叨叨,那有什么用?不如让我揍他一顿,我不真揍,就是吓唬吓唬他,包他老实。”
“他要不是在外面受过三年的罪,差点没活活饿死,那我早对他急眼了。我一想到他那三年的日子,就舍不得太逼他。”说到这里,她嘱咐张嘉田道:“你让满山红去找,她聪明,兴许一找就找着了。”
张嘉田嗤之以鼻:“满山红比你弟弟野一万倍,我都抓不到她的影儿。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她,如果找到了,再让她去找小文。”
叶春好“唉”了一声,心里盼着满山红能出马——她总觉得满山红不是凡人
,身上有股子异乎寻常的机灵劲儿。至于这位满小姐不男不女的满世界乱跑、瞧上哪个小伙子就把人家抓回家里睡上几宿的行为,她虽然觉得荒唐透顶,但也不便批评,毕竟事后没听说哪个黄花小伙子跳井抹脖子了。
张嘉田使出了一点手段,真把满山红找了出来。满山红闲得无聊,一听去找叶文健,立刻兴致勃勃的领命出发——叶文健上回和她对骂对打,虽然她是胜利的一方,但总觉得意犹未尽,一直还想找机会揍他一顿痛快的。
然而她从下午开始找,一直找到了半夜,竟然一无所获。张嘉田亲自又去了一趟雷公馆,进门之后打开电灯,他楼上楼下的走了一圈,末了停在餐厅里,他看着那满地的酒瓶碎片,隐隐感到了不对劲。
雷一鸣夜里向来是在家的,因为他身边有个要睡觉的妞儿。餐椅的椅背上搭着一件脏兮兮的西装上衣,他拎起上衣看了看,几乎感觉那衣领上面还残留着雷一鸣的气味。忽然间,他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是怕这个人跑了,是怕这个人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他们在黑暗中一个躺一个坐,进行了一番没好气的长谈。从那之后,他就变得不是那么的想杀他了——雷一鸣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朽木不可雕,他纵是真把他杀了,他也依然还是那样,依然还是朽木。比他年轻十二岁的张嘉田,都看出了他是不
可救药。
这样的货色,坏里带着疯,满腔的爱恨倒都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忠臣了,就从早到晚的找嘉田,走到哪儿都带着嘉田,嘉田才二十出头,他就敢捧嘉田做一省的军务帮办,他当老大,嘉田做老二。
及至瞧他不忠了,又能说翻脸便翻脸,连着杀他两次,用的都是斩草除根的杀法。忠与不忠,是爱是杀,全在他的一念之间,各方人等,不准争辩。
把上衣重新搭回了椅背上,张嘉田忽然有些后悔,心中暗想:“当初把他两条腿都砸折就好了。现在他和妞儿没影了,小文也丢了,我一个都没找到,怎么向春好交待?”
可是不能交待,也得交待。他硬着头皮回了叶家,如实的向叶春好讲了实情。叶春好一听这话,登时瘫坐在了椅子上,脸色都变了。
如此又过了两天,叶春好接到了一封来自承德的电报。读过电报之后,她将电文往桌上狠狠一拍:“这个孩子,气死我了!”
电报是叶文健发过来的,目的是要向她报平安。而据他眼下的情形来看,他也确实是挺平安。论摩登繁华,承德自然是远不能和天津相比,可在天津,他只是个成天备考的小学生,因为考不进像样的中学校,所以还要常挨姐姐的骂,哪像如今,他可以理直气壮的躺在床上睡懒觉,睡到半醒不醒的时候,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姐姐过来叫他起床吃早饭,小姐姐
虽然只是个使唤丫头,可长得是真好看,不但给他打洗脸水,还肯掀了他的棉被,给他的光脚丫套袜子——这可真是让他怪害臊的。
穿戴洗漱完毕,他吃过早饭,就去找姐夫。目前他是跟着姐夫住在热河都统虞天佐的宅子里,这宅子大极了,简直像座迷宫。他穿过层层的墙与门,最后进了一间小跨院。跨院门口站着卫兵,卫兵已经认识了他,所以不但不阻拦,还要向他行军礼。
跨院里的房屋半开着门,弥漫出鸦片烟的气味。他没敢进屋子,只贴着玻璃窗向内瞧,房内也是烟雾缭绕的,一张暖炕上,歪着两个人,一个人是虞天佐,另一个是他姐夫雷一鸣。
只要是看见了姐夫,他便安了心。转身轻轻的走了开,他又想:“那我什么时候回家去呢?”
他料定自己回了家,必会被姐姐扒去一层皮,所以决定先等姐姐的回信,见机行事。要是能多陪着姐夫住些天,那就更好了。
——第三卷完
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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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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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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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有毒
? 雷一鸣坐在桌前,一手支着头,一手握着笔,歪着脑袋写信。
这封信是他写给张嘉田的。先前他对这个小子,不是极度的恨,就是极度的怕。恨怕到了那一夜,他和他在黑暗中过招似的谈了一次,他反倒是对这个人又有了一层新的认识。这层新认识让他在信笺第一行写下了“嘉田”二字。
然后他思索了片刻,写道:
“我这一次出走,并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林子枫。你我之间的话,那一夜已谈尽了。我当初视你为心腹大患,必要杀你,如今看来,真是错了,只是我如今自身难保,不能向你补偿。将来境况若好转了,我们再见面。带小文来,也是不得已,因我是秘密行动,我不带小文走,接我的人为安全起见,也不会放小文回去。他们不是我的人,不受我的指挥。如今小文不敢回家,是怕春好生气,并不是我不让他走,请你转告春好,要她谅解,不要一味只当我是坏人。”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便在信笺左下角写了一个“兄”字,笔尖停在最后一点顿了顿,他随即又加上了二字“宇霆”。
他把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叶文健也弯腰驼背的回来了。吹着寒风呕吐了一场之后,他觉得清凉痛快了许多。站在雷一鸣身后,他问道:“姐夫,你是在给我姐写信吗?”
雷一鸣摇了摇头,背对着他答道:
“我是在给张嘉田写信。”
“他对你那么坏,你还给他写信?”
雷一鸣轻飘飘的叹了口气:“我看,他对我还是有感情的。”
“他把你腿都打折了,还有感情?”
雷一鸣笑了笑,不言语。他杀了那小子两次,而那小子只砸折了他一条腿,这还不算是有感情?这感情大了,只不过那小子年轻糊涂,不知道而已。可惜他在天津一直看不到出路,而且林子枫阴魂不散,也实在是耍运蛔卟恍小7裨虻幕埃孕拍馨颜偶翁镌倭缁乩础坪跏怯幸恢痔旄常路鹗乔槌∩系牧匀源椋且恍嵋桓鲎迹税橹獾钠渌星椋沧苣茉诘谝皇奔洳炀醯健�
相形之下,叶春好倒是更难打动,可叹她是个女人,没有在社会上大展拳脚的机会,否则凭着她那种天生的性情,很有可能会成为一名常青树式的政客。总而言之,他只在那一夜从张嘉田身上嗅到了感情的气味,叶春好则是一直无懈可击,让他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至于林子枫……
他不敢和林子枫讲感情,因为林子枫对他太有感情了。林子枫式的感情,他招架不住、讲不起。
这封信没有走邮局,雷一鸣让专人跑了趟天津,把它一直送到了张嘉田手中。而张嘉田在读过了这封短信之后,第一个感觉就是“难受”。
非常的难受,像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犯了大
错,也像是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总之身心都未幸免。可他自我检讨了一番,实在是没找出自己的错误来,实在要找一样的话,那就是没把雷一鸣的另一条腿也砸折,导致他上个月拐带走了叶文健。
把这封信反复的又读了几遍,他难受到了极致,于是带着这封信去见了叶春好。
叶春好在这一个月里,瘦了五六斤,嘴上起了几枚大火泡,这几天刚结痂,头发本是一个月要修剪一次的,如今也不修剪了,随它弯弯曲曲的乱长。听闻雷一鸣来了信,她双目放光,几乎是把信从张嘉田手里一把抢了过去。
可把这封信读过了一遍之后,她颓然的坐了下去:“这让我说什么好?小文怕我怕到不敢回家,反倒认他做了亲人。”
把信放到了桌子上,她又道:“小文还是个孩子,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他专会这一套手段。”
张嘉田思索着出主意:“那你再好好的写一封信,向小文做个保证,保证不再逼他读书,先把他哄回来再说。”
叶春好直接摇了头:“没用的。有他在小文身边,我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说到这里,她抬头望向了张嘉田:“你当他那个人只是脾气坏吗?他那个人是——是——”
她说到了这里,一时间竟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而且越是着急,越是没词。六神无主的又站了起来,她忽然对张嘉田说道:“二哥,
你记住我的话,将来你要是又见了他,无论他是得意还是落魄,你都不可和他再深交。无论他说了什么动人的话,你也全不要信——你可以帮他,也可以救他,唯独不要信他。记住了吗?”
她忽然说出这么一篇话来,神情又很严肃,倒是让张嘉田有些紧张:“春好,你看这么着行不行?我派几个得力的人,到承德去接小文一趟。咱们的人过去见了小文,就知道小文是真不敢回来,还是雷一鸣捣鬼扣住了他。要不然你天天写信,这得写到哪天算完?”
叶春好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这个主意也不算高明,不过毕竟是行动起来了,总比自己在家坐着发愁强。
张嘉田要派几个人去热河,这消息让满山红听见了,立刻主动请缨,然而被张嘉田当场否决,张嘉田告诉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咱俩是一起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我不能眼看着你再犯傻。你是苦孩子,比我苦得多,好容易有了今天的出息,你就给我好好的玩好好的乐,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要真是跟他又好上了,你对得起你那些死了的兄弟吗?”
满山红一耸肩膀:“那你再给我个团长当当,我上战场去。”
“不给!别不懂好歹啊!”
满山红又一耸肩膀,不以为然的溜了——先前在战场上,她带着个名不副实的一个团,很是打过几个胜仗。可随着战事日益激烈,
张嘉田怕她愣头愣脑的送了命,所以把她调到了直属军部的特务连做副连长,尽量的不让她上前线。满山红对于自己是什么“长”,倒不太在意,反正她现在手下有人有枪,事情来了,她想干就干,不想干便推给正连长。
三言两语的撵走了满山红,张嘉田挑了几名机灵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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