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一间空屋子里,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然而头脑还是清醒的,蜷缩着趴伏在了角落里,他闭了眼睛喘息,觉得自己还能忍耐——为了活着。
依稀察觉到张嘉田没有走,他抬起头,发现这人正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自己。他怕了,不知道对方还有什么新花样来炮制自己,于是慌忙把头又低了下去。
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军座,于是张嘉田一声不吭的转身走了。那一嗓子来得正好,救了雷一鸣,也救了张嘉田——张嘉田方才看他简直是看得入了迷,一边看,一边就把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全想起来了,想得他险些失了控,险些抬起穿着沉重马靴的大脚丫子,把地上这位大帅踩得骨断筋折稀巴烂!
单是踩还不够,还得一桩桩一件件的和他算笔总账,这笔账算起来,双方也许都要鼻涕一把泪一把。他这卷土重来占了上风的,怕是也端庄不到哪里去。
他现在顶讨厌动感情,心里空荡荡的,似乎也没有感情可动。这样很好,没心没肺式的自由与快活,是情
种们想象不出的。大踏步的走出了房门,他一边和人说话,一边继续前行。走到半路,一个苗条的小子蹦了出来,穿着军装,没戴帽子,露出一脑袋乌黑凌乱的短发,正是满山红。他瞧见了满山红,登时站了住:“你什么时候到的?”
满山红答道:“我刚到!你到安泰去,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也想去!”
“甭去了。”张嘉田用大拇指向后一指:“我把他带回来了,想看你就过去看看,看的时候文明点儿,别把人给我弄死了!”
满山红漫不经心的一笑:“那有什么好看的?我骑马赶了五十里路才到这儿,我得先喝口水吃口饭!”然后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总指挥过来吗?”
张嘉田向着她使了个眼色:“这儿押着个巡阅使呢,他能不过来吗?”
满山红一伸舌头,小声说道:“人家那条腿挺会瘸,要上战场了就犯毛病,等到打完仗要分战利品了,他那毛病就好了,跑起来兔子都是他孙子!”
张嘉田立刻向她一挤眼睛。满山红点了点头:“好,好,我吃饭去,不说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要走,临走之前却又问道:“雷一鸣在哪儿呢?”
张嘉田回头往远方指:“路口的院子里有座柴房,就在那柴房里头。”
满山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潦草的“噢”了一声,随即转身走开,找饭吃去了。
满山红吃饭喝水,然后骂骂咧咧的让炊事班开伙,给她带来的队伍弄饭弄水。她忙着,张嘉田也忙着,他麾下的几路队伍此刻齐聚在了这一带,队伍良莠不齐,有相当一部分人马都是他从绥远和河南收编过来的败军,这帮家伙一天不闹事,就浑身不舒坦。张嘉田当他们是一颗定时炸弹,总得留神看着他们,要不然他们不分敌我,随时可能爆炸。
如此忙到半夜,他对付着睡了一大觉。睡到了翌日上午,他醒了,洪霄九也到了。洪霄九一度见了他就没好气,骂孙子似的骂他,及至后来他连着打了几场大胜仗,和陈博志一流的国民党代表也相处得挺融洽,洪霄九才渐渐的又给了他好脸色。此时见了张嘉田,洪霄九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行啊!真把人给我逮住了!”
张嘉田抬手摸了摸脑袋,也是笑,心想我他妈的是给你逮的?
洪霄九又在他的脑袋上胡噜了一把:“等着吧,这两天咱们就开拔,往北京去。”
他这一把胡噜得很亲热、很自然,张嘉田也笑得好像他的亲兄弟。洪霄九又道:“你一定得把雷一鸣给我看好了,他下面的那些队伍,现在还有守着山头顽抗的,咱们犯不上再往他们身上费力气,到时候直接让雷一鸣出面发话,让他们投降。”
张嘉田连连点头:“是,我知道。”
洪霄九又道:“我瞧瞧他去。”
张嘉田侧过身,向前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洪霄九溜了他一眼,然后拎着手杖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这小子不学好,这回见了面,我得替他死了的爹教训教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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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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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滋味
? 雷一鸣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和外界几乎是与世隔绝,所以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了“讨价还价”这一桩事情上去。他绝不肯给洪霄九一千万,钱全给了他了,自己后半世的日子怎么过?
然而他等了一天,并没有等到谁再来向他传话。如此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正朦胧着要睡,忽然有两名士兵闯了进来,扶起他就往床下拽。他站立不稳,糊里糊涂的被这两个人拖了出去。穿过一座院子,他出了大门,被他们扔进了一辆汽车里。
汽车里已经坐了个洪霄九,他几乎是一头撞进了洪霄九的怀里。他怕洪霄九,所以慌忙向后坐正了身体,然而后方又坐上来了一个人,正是张嘉田。
张嘉田个子大,洪霄九更是个大块头,两人把雷一鸣夹了住,倒是并没有对他怎么样,然而雷一鸣坐正了身体,只是惊惧欲死,因为这两个人都能理直气壮的宰了他,他怕他们。
汽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了一重大门。汽车门外的踏板上站着武装卫兵,所以雷一鸣也看不清车外风景。犹犹豫豫的,他转向了张嘉田——虽然洪张二人都是他眼中的活阎王,但张氏阎王似乎还要比洪氏阎王亲切一些,他有了话,还是得先去问他。
“你要送我去哪里?”他问。
张嘉田坐在了黑暗中,面目不清:“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雷一鸣不再问了,隐约觉得汽车这是正在
往城外开。
一个小时之后,汽车当真停在了城外。
张嘉田先下了汽车,随后两名士兵上前,又把雷一鸣拖了出来。夏季的午夜,本不该冷的,可或许是因为此地荒凉空旷的缘故,雷一鸣穿着一层单薄睡衣,就觉着凉气袭人。赤脚踏在地上,他看到前方错落站着一小队士兵,正在挖坑,坑已经挖了半人多深,坑中的士兵弯着腰,还在继续深挖。而周围就只有他们这一群人,再往远看,便是林木和野原。
张嘉田站到坑边,向里看了看:“行了,够了。”
坑内的士兵听了这话,带着铁锹爬了上来。洪霄九这时从后方走了过来,说道:“这地方不错,动手吧!大半夜的不睡觉干这个,真够人受的。”
说完这话,他打了个大哈欠。张嘉田点点头,抬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手势,而那搀着雷一鸣的两名士兵便一起迈步,把他拖向了坑边。
雷一鸣瞬间明白了,人在坑边猛的伸了手,他一把抓住了张嘉田的胳膊:“嘉田!”
随即他改了口:“张军长,别杀我!”
张嘉田用力扯开了他的手:“给你机会你不要,白放了你又便宜了你,我也不能干养着你不是?”
然后他对那两名士兵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当即把雷一鸣推进了坑里。雷一鸣在坑中摔得惨叫了一声,挣扎着翻身坐起来,他被一锹泥土撒了满头满脸。
他没再说话,任由泥土一锹一锹的
填下来,洪霄九和张嘉田站在坑边向下望着,就见他的腿没了,搭在腿上的两只手也没了,随即腰也没了,泥土向上一直埋到了他的胸口。
这个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停!”
他抬起头,对着坑边那两个人说道:“我给钱!”
洪霄九和张嘉田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起来,洪霄九一边笑,一边又道:“贱种,非等土埋了脖子才老实。”
凌晨时分,雷一鸣被汽车送了回来。
他洗了个澡,洗去了满头满身的土,然后对张嘉田说道:“我不管钱,家里的钱都由春好管。想让我拿钱,你得先把春好叫来。”
随即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林子枫,这两年,他也为了管我一部分账。没有他和春好,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张嘉田把他这话听进去了,出去和洪霄九商量了一番,然后在天亮之后,让雷一鸣往天津雷公馆打去了长途电话。雷一鸣手里握着话筒,在电话接通之后,他先听到了白雪峰的声音。
这声音几乎让他落下泪来:“雪峰,是我。”
白雪峰显然是大吃了一惊:“大帅,您还好吗?您在哪里?我们在报纸上——”
雷一鸣不等他说完:“太太呢?让太太来听电话,我有急事找她。”
然后他就听见白雪峰一叠声的喊太太,片刻之后,他听见了叶春好的一声“喂”。
她这一声“喂”,让他仿佛躺进了一池温水中,血液开始流动,
知觉开始复苏,断骨之处有疼痛发散开来,让他那握着话筒的手都要打颤:“春好。”
叶春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我、我差点儿死了。你呢?你和妞儿还好吗?”
叶春好的声音不带感情,但也有问有答:“我们都好。”
雷一鸣一听这话,把心放下了一多半:“林子枫有没有去找你们的麻烦?那小子在战场上里通外敌把我卖了,他——”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敌”正站在电话机旁,便又换了话题:“你把妞儿抱来,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话筒中传来了叶春好喊陈妈的声音,忽然一个大嗓门响了起来:“姐夫!姐夫是你吗?你在哪儿呢?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这是叶文健的声音,但未等雷一鸣回答,那个声音已经被奶声奶气的一声“嘎”取代,“嘎”过之后,是一串“咘咘”的喷口水声,雷一鸣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过之后,他又听见了叶春好的声音:“妞儿要吃奶去了,你还有什么事情?”
笑容立时僵在了他的脸上,他握着话筒沉默片刻,然后才轻声问:“你就一点也不关心我吗?”
没有回答。
雷一鸣继续说道:“我败在了张嘉田的手里,现在也依然是在他手里。现在我要用钱买命,家里的账我向来不管,现在让我找钱我都没地方找去,所以想请你过来帮帮忙。你放心,这条命我买得
起就买,买不起就算,我不动你的体己。你带着妞儿和小文,今天下午就坐火车回北京吧,我若不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也不会这样求你。”
那边的叶春好答了一声:“好。”
雷一鸣又道:“到了这边家里,你要处处小心,尤其是要提防着林子枫。晚上我往家里打电话。对了,让雪峰也跟着你们回来,小文太小不顶事,雪峰还能给你帮帮忙。”
叶春好很清楚的、很没感情的又答了一个字:“好。”
雷一鸣放下了电话,忽然觉得万念俱灰,张嘉田还站在他面前,可他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战败被俘之后,他一直想着要回家,仿佛回了家便万事大吉,可是叶春好的冷淡态度提醒了他:那个家里,似乎已经快要没他的位置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他都躺在床上不大吃喝,连张嘉田都看出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但张嘉田无心管他了,趁着叶春好还没到,他抽空出去洗澡理发换了身西装,又让副官火速跑去鞋庄,给自己买了一双新皮鞋回来——他平时不大注重形象,到了这要面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周身上下,一件好衣服都没有。脚上这双皮鞋先前大概也是乌黑锃亮的,上了他的脚没几天,就被他穿成了翻毛皮鞋。
如此忙碌到了晚上,如他所料,叶春好来了。
叶春好没到的时候,张嘉田也没觉得怎么样,毕竟他
如今也是见过好些大世面的人了,他暗暗的给自己打气:“怕她干什么,我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然而在雷一鸣往家中打去电话、联系上了叶春好之后,他的心开始怦怦的跳。洪霄九没露面,房内摆着一张床和几样家具,他坐在桌旁,服色鲜明、人高马大,而床上委顿着一个褪了色的雷一鸣,张嘉田扫了他一眼——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瞧出了这人的狼狈和虚弱。
天色暗了,电灯亮了,房门被人敲响,外面有人说道:“报告,雷太太到了。”
张嘉田面无表情,身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大步就走到了门口。伸手拉开房门,他向外望去——紧接着,他忍不住笑了:“你也会胖啊?”
他的声音挺轻,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偷着问。世上没有这样的开场白,但叶春好也笑了——向来知道张嘉田这人没水平,一不小心就要胡说八道,所以她不挑他的理,忍得住就腹诽一通,忍不住了就把他批评一顿,反正即便是说得狠了,他也不会记她的仇。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