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需要花外汇。
在将仪器仪表放在科技发展规划中“科技发展支撑条件及措施”一栏的年代，国家对仪器仪表的发展并没有足够重视，甚至将国家仪器仪表局都直接给撤销了。
这种状况下，又怎么可能动用宝贵的外汇，去大批量进口“不是特别急需”的芯片。
而习惯了一切依照国家计划行事的航仪厂，以及其他仪器仪表生产厂家们，也将之视为理所当然，谁也没想过，是否能以此为国家创收创汇，用利润来弥补投入。
大家就在那等。
都饿得半死了，还在仰着头，等着国家洒下来的那一点救命经费。
“这是我收集到的一些资料，你们可以看看。”
白云天将一叠资料，递给身边的李志凯，然后等他看完，再将之传给下一位。
史琳等不及这样慢悠悠地传看，起身过来，从他背后探出头。
“这是进口仪表的价目表？”她看了一眼，就咬牙切齿愤愤道，“这么贵！一台数字万用表，最便宜的也要六百多块钱！台式的居然卖到一千多，最贵的甚至要八千块以上！这简直是抢钱！”
其他人也坐不住了，都跑上来抢着看。
看到价格表上，那让他们心惊肉跳的价格，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们上次试做的那台手持式万用表，花了多少钱？”一个技术员低声问同事道。
“应该没用多少钱吧？我记得就是模/数转换芯片贵点，也不到二十美金。其他的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成本算下来，应该不超过三十块钱，大概吧……”
技术员们很少关心成本问题，回答的人也不是特别确定，犹犹疑疑道。
“美元用了十一块，其他成本一共是三十九块六毛七分！”李志凯原就是二分厂技术科长，管着研发经费，那名研究员一提，他脑子里立即想起自己签字申请的报告数额，一口回答出来。
当然，这其中全部是材料支出，并没有人工费用。
科研员们按照计划工作，还算钱吗？
“黑！太黑了！”
“这还算黑，你看人家在国外就卖这么贵！一台数字万用表，在香港就卖上千港币，这是明码实价，国家也没加关税，就是卖这么贵！”
有人阴阳怪气道。
“你别光看价格，也要看参数！我们做的数字万用表，比人家要差一个档次呢，最多只能统计到小数点以后四位，可人家的是小数点以后八位！”也有人有不同意见。
“那有什么关系！一般家用，哪里需要这么高的精度，大致差不离就行了！”对方反驳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
白云天听到他们对话，立即出来，旗帜鲜明地赞同他的观点。
其他人也侧耳倾听。
“通常家里备用的电子仪器仪表，不需要太高的检测精度。就是普通的电子爱好者、电子企业的流水线一般工位，也不需要很先进仪器仪表，普通中低档货，便足以够用。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自己设计数/模电路，然后请国内的半导体厂家定做。当然，以国内的半导体制造业能力，肯定做不了太好的，但我们也不需要太好。就这些定制的集成电路，就足以胜任低档数字仪器的工作需要，然后拿去出口，把价格定得稍低一点，想来总是会有销量的。”
这就是产业链齐全的优势了，只要想做，别管水平高还是低，起码能找到厂家生产。大多数国家，就算是有了想法，也不见得能找到加工的厂商，还需要满世界收购现成零配件，导致产能不稳定，研发成本高企。
白云天嘴上说试试看，但对低档数字仪器的销路却十分肯定。
从制造史回顾中，他看到了大量由沿海一带，尤其是鹏城的电子厂家生产的数字万用表。其型号非常多，从最低档只有几十块的手持万用表，到几千元的高档台式仪表，多达数百种。
白云天无法明确知道，未来国产中低端仪器仪表的销量多寡，但他肯定，这条路应该是可行的。
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买卖没人干！
既然这么多厂家，都争先恐后涉足这个行业，就说明它有利可图。
而且利还不薄！
白云天就是瞅准了这个商机，才敢大胆启动仪器仪表研发项目。
“白总的意思，就是我们做这个？”李志凯试探道。
白云天纠正他的话：“我的意思是，我们首先攻克从模拟仪器，到数字仪器的关卡，然后小规模试制一批，对外出口，试试看能不能产生效益。相对于体型较大、加工精度要求较高的工控仪器、科研仪器，这些电工、电子测量仪器结构较为简单、研发困难较小、成本也相对低廉，可以作为首批研发对象。”
“那我们每个品种，都多做几个样品？”李志凯揣摩他的心思道。
“还要想办法，在现有条件下提升产品的质量。比如说，是不是可以采用在一定范围内多次采样，然后计算出平均数值的方式，来提高测量精度，等等手段，让国产集成电路，接近国外产品的技术指标。”白云天提醒道，并且提了一个如何用土办法，提升测量精度的思路。
这些思路，其实就是他在国产数字仪表上看到的。
以前他不懂，只会全盘照抄，仿制过程中战战兢兢，生怕错一点，就全盘失败。
但现在他吸收了大量的专业知识，总算是能看懂内部设计的用意所在，还能在跟技术员的讨论中，引导式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就如现在一样，当他说出用多次测试结果，平均技术数值，然后提升测量精度的方法，一提出来，会议室内的众位技术员们，一听就肃然起敬。
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外行人说外行话，只有内行人，才能提出正确地指导意见。
如果说，之前的高考第一人、四个专业同时通过，只是让技术员们认可了他的学习能力。那么现在，当他在众人迷茫中，找到一条合理的发展方向，并且给出正确地技术意见的时候，大家才算是真正认可了他是一名技术专家的身份！
技术总监，名至实归！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先进设计对制程技术
会议到最后，根据各人自愿，技术部的人员被划为两个部分。
一部分，仍然继续进行电机、电池生产及后续提升研究。另一部分，则调入新成立的仪器仪表项目组。
新的项目组，张丛伟副部长负责管理，由史琳担任组长，主持具体的研发工作，陈镇理高级工程师担任她的副手，协助她进行仪器仪表研发。
白云天允许项目组抽调十名左右的技术员参与开发，但要求其中新入职的大学生人数不得少于半数。
相对于技术已经定型的老技术员，他更期待这些大学生。
这个项目，对于这些刚入职不到半年的年轻人来说，就是一个极佳的锻炼机会。
会后，他留下急着回去组建团队的史琳、陈镇理，询问道：“关于数字型仪表的开发，你们决定从哪里着手？”
“我需要一点时间，首先要了解一下国内的集成电路工艺。等摸了底，我们才好确定采用什么架构，从而有针对性地进行设计。”史琳虽然急不可待就想开始工作，但是头脑仍很清楚，并没有盲目决定方向。
白云天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模数转换器，说到底还是一种半导体产品。因此它的产品性能如何，完全取决于半导体制程工艺。否则，纵然设计出了最完美的电路，做不出来也是枉然。
“这点我可以给你一个准确地答案：目前国内的集成电路制程工艺，仍以五微米为主。不过国家七五计划，投入二十亿建设的华晶电子、华越微电子、贝岭微电子制造、飞利浦半导体、首钢日电电子这五家半导体制造厂，已经先后建成或是接近完工。他们拥有六英寸晶元制备技术，采用的制程工艺为mos工艺，最高线宽为三微米，集成度大约为六千，以后随着技术积累，大概还能有所提升。具体的数据，你需要向对方征询一下。”白云天给了他们一个肯定的答复。
“只有三微米？”陈镇理很是失望。
三微米是什么概念，放在半导体产业，也就相当于美国七六年的水平！
英特尔公司七六年推出的第一批次8085微处理器，就是采用的三微米制程技术，芯片集成度为六千晶体管。但两年以后，他们改进了制程工艺，同样三微米线宽，他们却集成了两万九千个晶体管。
国家投资二十亿，重点建设的集成电路基地，却只能达到美国七六年的水平，而且还是最初期水平！
史琳、陈镇理非常失望。
白云天对他们的态度深有同感。
美国八二年推出的286，就将制程技术提升到了一点五微米，集成度十三万晶体管。三年后，386同样采用一点五微米制程技术，集成度却达到了二十七万。
而四年前，英特尔发布的486微处理器，就采用了一微米制程技术，集成度高达一百六十万。
今年最新发布的奔腾芯片，制程技术已经提升到了零点八微米，集成的晶体管更是达到空前的三百一十万！
而我们，最新建成的集成电路基地，却还在为六千的集成度而沾沾自喜。
差距太大了！
“这样的集成度，大概勉强能将所有电路，塞进一块芯片，但是性能嘛……”陈镇理哒哒嘴，不再往下说了。
早期的模数转换器，由于当时只有mos半导体工艺，所以只能将模拟电路部分专门拿出来，制作一块芯片，数字部分制作一块芯片。
还是coms技术出现以后，才能将所有电路放在一块芯片上。
如今国内引进的设备，倒是属于发展成熟的mos工艺，集成度高于早期的mos制程技术，将模数转换电路全部集成到一块芯片上倒不是难事。
但问题是，受限于集成度，这样制作出来的模数转换芯片，也最多达到国外七十年代末的水准。
史琳、陈镇理情绪都有些失落。
“你们以前不是做过一次数字万用表吗？当时你们是怎么解决的？”白云天好奇地问道。
史琳苦笑道：“就像您在会上说的一样，转换芯片我们是买的进口货，十二位的模数转换芯片，花了我们四十多美元！这么贵的芯片，我们根本用不起，所以制作出来几个样品以后，我们就放弃了。”
白云天倒没有再责怪他们的意思，只是陷入了沉思。
史琳、陈镇理也不想说话，都在默默思考，如何用手里有限的资源，尽可能将数字万用表做出来。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我有一个想法……”白云天咳嗽了一声，打破了会议室的安静，开口道。
史琳、陈镇理抬头看向他。
“关于模数转换电路的结构，来来去去无非就那么几种。什么逐次逼近型、全并行型、积分型、压频变换型等等。这里面，逐次逼近型、全并行型这两种，因为电路复杂，需要更多的分压电阻和比较电路，对集成度要求较高，我觉得可以排除。接下来，积分型和压频变换型相对较容易实现，成本也不高。但它们缺点也很突出，比如积分型的工作速度较慢，压频变换型不但与之类似，工作速度慢，同时还需要更多的外围电路来帮助完成转换……”
他说得内容都是行内人一听就懂的，但非常专业，而且问题抓得很准。
史琳、陈镇理一听，就知道他绝非外行。
“我有个想法，比如积分电路，我们能不能牺牲一点集成度，然后做两个简易的积分电路，对输入信号连续进行两次积分运算……”
“但这并没有改变它的缺陷，反而会进一步降低转换频率！”史琳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所在。
“没错！这样一来，工作速度会进一步降低，但是，它的转换精度提升了！原本只有八位的精度，如此一来，就能提升到十二位——与现行国外进口中高档芯片相当！”白云天眨眨眼，狡黠地说道。
史琳、陈镇理愣了片刻，然后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身下的椅子被碰翻了也不管。
“我还有一个想法：比如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在尽量降低元器件数量的情况下，设置多重级联电路，每一级只要一个采样/保持电路、一个低分辨率的转换电路、以及一个求和电路。对于要求反响速度快的测量，我们只需要其中一级或是两级电路工作，然后快速给出结果。等到要求高精度的时候，则所有电路全部工作，从而多重解析，得到较高的精度……”
“太棒了！”
史琳猛然一掌拍在会议桌上，激动得无以复加，双手抱胸，右手捏着下巴，在会议室里团团转圈，嘴里念念叨叨，已经开始根据白云天的思路，思考电路应该如何设计。
陈镇理更夸张，也不跟白云天说一声，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