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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民营厂也知道自己机会很小,绝大多数来都不来。在场的草根民营企业,总数还不到两百。
相比一个个腰板挺直的国营厂、改制企业,他们自己都认为不过是陪衬。
之所以不走,不过是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
“我们本来就没报什么希望,就是过来见见世面而已,看看人家中华制造的招标会,是个啥模样,回去也好跟人吹牛。”一个苏南的小厂厂长笑嘻嘻说道。
“对对对,苏东坡不就说过吗,胜亦欣然败亦喜,我现在就是这么个心态!”另外一个陕西来的民营企业老板捻着粗大的金链子,故作豪爽地跟道。
“屁的胜亦欣然败亦喜,那是他棋下得臭,赢不了没办法才这么自我安慰。”有人看不惯他这暴发户样子,当面怼回去。
那个陕西老板不高兴了。
“好了好了,是不是自我安慰不重要。你们也别以为他们就一定稳赢,我听说这次招标会,可是把日本人都吸引来了。松下、索尼这些大公司都派了团过来,到时候我看他们怎么跟日本人争!”某人为了打圆场,幸灾乐祸地说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
“什么?日本人也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在座的众人都坐不住了,椅子翻倒、茶水喷出,发出一片惊叫。
他们的声音太大,周边几桌都听到了,顿时也是骚动起来,不少人离座围了上来,想要询问详情。
短短几分钟,日本公司也来了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场。
那些谈笑风生的国营厂代表,脸色都变了,原本高谈阔论都变为了窃窃私语,茶楼内气氛变得非常怪异。
“这位朋友,你说的是真的吗?日本人真的来了?”
脚步声响,一群人向陆域他们这桌走了过来,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气度沉稳地向最初说出消息的厂长,客气地询问道。
听他开口询问,周边的茶座全都住了口,凝神屏气听这边回答。
“没错,我有个朋友在旅游局当司机,松下的代表团是他负责开车接送,人直接去了潘园。当时为了包圆子,还跟原来的客人起了冲突。那松下的经理亲口说了,这次过来的日本企业不光是松下,还有十好几个公司跟着就会到。”那人得意洋洋道。
哄!
听到了实锤,茶楼里一下子闹腾开来,所有人都吵吵起来,表示了极度的忧虑。
“为什么日本公司会来?这明明是我们国内的业务,他们来干什么?”
“没错!日本人就该滚回去!”
“妈的,本来来的厂家就多,现在日本人还要加进来,那还竞争个什么,干脆回家吧!”
愤怒的、附和的、悲观的,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陆域也是一脸忧色。
“我说老陆,你担忧个屁啊,就算没有日本人,难道你以为还有机会?”身旁一个经理调侃道。
“不一样!”
陆域摇摇头,神色严肃:“不管是国营还是民营,谁赢了,肉都烂在锅里。可要是日本人把业务抢走了,那都是我们的损失!”
“老陆说得对!”
像陆域这样的爱国中年还不少,不少听到他们这番对话的人都认同地点起头来。
“对,我们应该抱起团来,跟日本人对抗!”
“对,输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输给日本人!”
“妈的,老子决定了,就算一分钱不赚,哪怕是倒贴,也不能让日本人把业务抢走!”
“说得对!等填标书时,我就填一个超低价,气死日本人!”
“老王,我支持你!要是你的厂做不下来,我帮你分担一点,要亏我们一起亏。咱们就豁出去,砸锅卖铁也要把日本人赶出去!”
“好,那就说定了,如果竞标时你入围了,缺什么就跟兄弟说一声,设备、技术、人员,我给你补上。咱们一家不行,联合起来不一定就输给日本人……”
老王迅速与其他几名支持者,聚到了一块,讨论如何集中各自优势,与日本人竞争。
在他们带动下,其他的厂商也渐渐各自聚集成团,商量应对措施。
一些小厂商直接就站起来,宣布不给其他国内同行添麻烦,搞恶性竞争,当场表示退出竞标,赢得了阵阵掌声。
还有的则相互讨论各自的竞争优势,探讨如何才能胜过日本人。
不少人在场内穿来穿去,相互协调竞标的条款、底价,约定攻守同盟。一些喜欢充当协调人的厂商,更是当众表示,如果有某些厂家要当二鬼子,泄露秘密,就号召所有同行联合起来“共诛之”!
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场面,一个包房内,几名厂商代表安静地喝着茶。
“对于外面的状况,杨经理怎么看?”一个中年人笑着问道。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和义和团没什么区别!”在他斜对面,一个西装笔挺的厂商代表冷笑一声,“这些民营资本家都是利益熏心之辈,现在的场面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别看他们现在好像很团结,等真到了竞标的时候,什么国家利益、民族自豪都会被他们抛在脑后。你看吧,到时候什么下绊子、拖后腿、找日本人泄密,绝对层出不穷!”
一人拍手笑道:“没错!要想打败日本人,维护国家利益,还得看我们国企!”
“老朱说得没错,这些私营小厂,要技术没技术、要资金没资金,就算真心联合,又怎么跟日本人斗。要从日本人虎口夺食,只能看我们国企的。”
包间内一阵大笑。
最先问话的那位笑了一阵,表情严肃道:“不过他们有一点说得没错,我们不能搞内部恶性竞争,自己杀得血流成河,最后让日本人捡了便宜。所以关于竞标,我们内部还是应该协调一下,各家想好自己的优势是什么,针对性地去竞标,别乱抢一通。也要提防有些家伙自己争不到,就把别人的饭碗也砸了,让大家都吃不成。”
对他这番话,众人都同意。
国内有些家伙,跟外人斗的时候胆怯,连硬气话都不敢说。但在跟自己人斗的却是手段用尽,最后争不到的时候,就故意填超低底价,抱着自己挣不到钱,也不让别人挣钱的想法来恶心人。
还有些厂,正规争不过别人,就动用后台,用行政命令强压竞标成功的企业,将单子交给他来做。
这样的例子,真是太多太多了。
在座的都是老国企,对这些弯弯道道简直太熟悉了,谁都不认为是危言耸听。
“你们说得倒好,”在同意之余,静下心来,有人又知道这难以实现,苦笑道,“可是谁来监督执行?协调好了,到场来个临时变卦怎么办?
本来该退出的,突然要竞标到底,杀价杀到无利可图,这时怎么办?
不解决好这个问题,什么协调、统一都是空话。”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吭声了。
谁都知道这就是一个无解的题,要能抱团,一开始就抱团了,何至于现在才慌慌张张搞什么攻守同盟。
竞标成功的企业就真的肯将利益分享?被要求放弃竞标的企业,就真的服气?要求集中资源给少数有优势企业,别的厂家就真的会照做而不是背后捅一刀子?底价定了,大家就真的遵守?
万一有人违背了诺言,谁来惩罚他?
随着他的这一通质疑,包间内的声音消失了,所有人都默默无语。
第五百零八章 不高兴就不要来玩
站在中华制造苏城总部大厦前,陆域脸上一片凝重,没有丝毫笑意。
他的心情,比脸色还要沉重。
经过一个多月的合纵连横,最后的结果却并没像大家最初预料的那么顺利。他们这个小团体最终没有联合起来,依然是一片散沙。
依然认可攻守协议的,仅有寥寥十几家!
其他的厂商,不是单独参与竞标,就是转投了其他团体,要不就是态度暧昧。
抱团失败的原因很复杂。
有的厂家当面答应,背后却以这边给出的条件,去跟其他团体讨价还价,想获得一个更好的机会。有的厂家则是要求以自己为主,其他企业都要牺牲利益配合他,再怎么做工作都没用,最后大家分道扬镳,彻底闹崩。
还有的企业既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就这样骑着墙打算顺风倒。
到最后,某家企业甚至偷偷去找了日本人,将大家的底线,作为筹码,向对方换取其他好处。
这个消息一出,所有的联合、攻守同盟都成了笑话。
开始时还轰轰烈烈的共同对敌,刹那间分崩离析,全部瓦解。
只有极少数有大局观、国家民族荣誉感的企业家,还紧密地团结起来,组成更小的团体,集合所有企业的优势,约定共同进退。
陆域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他们这个团体总共就十一家企业,规模还都不大,又是天南地北很分散,设备、资金、人员并不能相互支援。大家就算联合起来了,其实并不能相互给予多大支持,说起来还是各自为战。
这样的局面,别说全面压制日本人,就连能不能从对方手中抢到一星半点残渣,大家都没有信心。
当挂上厂商标牌,迈入会场的时候,陆域的心情是非常悲壮的。
他知道他们没有任何胜算,这是必输之局。
可是他没有退缩。
哪怕是输,他也要站着倒下去。
他隐隐做了个决定,就是假设在这次竞标中,有某个厂商损害了全体国内企业利益,最终让日本人笑到了最后的话,他要站起来,在会场内将对方骂个狗血淋头,把这些日子的憋屈、愤怒,全部宣泄出来!
不把这些不顾大局的家伙痛骂一顿,他内心不通达!
反正他又不在对方地盘刨饭吃,作为光棍一条,他怕个毛!
进入会场,只见里面黑压压一片人头。
他发现大多数人都是脸色阴沉,显然都对这次竞标,国内厂商的结果不抱任何希望。
少数国营大厂虽然看起来很沉静,可是眼神同样迷离。
在众多厂商的席位中,他看到了一片特殊的人群。
与国内厂商代表交头接耳,都进入会场了还在做最后努力,进行最后一轮价码交换,闹哄哄的场面不同,那一片席位上所有人都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而且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就像是一群假人。
他瞳孔一缩。
不用问,这些人就是那些日本厂商的竞标代表了。
和国内一盘散沙的局面完全不同,他们相互之间偶尔目光对视,也是微笑着欠欠身,态度亲密得就像是一家人。如果没猜错,与国内名为抱团实际一团散沙相比,他们才是真正达成了攻守同盟!
虽然他们的人数仅有国内同行的十分之一不到,但这种沉静、统一、守序的表现,却给了在场所有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许多国内同行故意不去看他们,却忍不住时而偷瞧一眼,显得很是心虚。
战斗还没开始,气势已经彻底被对方压制了!
十几亿人的泱泱大国,竟然被一个只有十分之一人口的小国压迫到这种地步,需要仰对方鼻息而活……
陆域心头一片悲凉。
他今天来参与这次招标会,唯一能做的,无非就是发泄一通了。
他叹了口气。
陆域强忍着不去看这些日本厂商代表,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主席台上放着数排座椅,此刻尚未坐人,只是放了一个个与会者名牌。
这次竞标会是在中华制造大礼堂内举行,现场不但来了上千的竞标企业,还来了不少领导。听说电子机械工业部的部长也来了,江南省的领导更是来了一大堆,省委书记、副省长均在主席台就坐。
会场内的媒体不下百家,到处都是摄像机,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机位。其中几台占据着最佳拍摄位置的摄像机,标着CCTV字样。
还有几个摄影师,扛着标着NHK标识的摄像机,在会场内走来走去。
无数的记者,像辛勤的小蜜蜂一样窜来窜去,拿着话筒现场采访各个厂商代表。
参与竞标的厂商,每家都有一个位置。
桌上除了话筒,还有显示器,以及不明用途的一大堆按钮。陆域对照着工作人员下发的使用说明,一一研究着这些按钮的功能。
待会儿他可是准备在会场上骂人的,不懂可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摄像师突然向门口涌去,相互间挤来挤去,拼命想抢一个更好拍摄的位置。数十名身强力壮的摄像师挤得满头大汗,人挨着人,重重叠叠的摄像机一起对准了大门。
部分摄像师只能跪在地上、躺在地上。
只有CCTV和NHK的摄像师没人挤,大家默契地给他们留出了还能做广播体操的空位。
一分钟后,会场大门打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