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宿舍同样是红砖楼,也是四层,不过比家属楼宽一点,每层有八个房间。
当时厂里人还不多,部分没有分到住房的家庭,也能有一间房居住。
后来航仪厂规模日益扩大,人越来越多,房子实在不够住,厂里这几年也攒了点钱,就一口气又新修了三栋红砖楼、一栋集体宿舍。
东腾西挪,总算把全厂干部职工安顿了下来。
此后十几年,工厂不断进人,家属楼也越修越多,格式也由老旧的红砖楼,变成了水泥预制板的单元楼。
尤其是八十年代中期,厂里转产录音机,大赚了一笔,为了解决职工住房困难,一口气新修了八栋六层单元楼、两栋钢筋水泥式集体宿舍。
到现在,航仪厂家属区一共有四栋红砖楼、十九栋单元楼、两栋红砖集体宿舍、三栋钢筋水泥式集体宿舍。
这么多楼房,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早些年,也不管什么居住舒适度什么的,只要能放下一栋楼就可以了,所以大多数楼都是挨在一块。楼于楼之间的横向间距不过七八米,纵向间距也就十米出头,人在通道里,阳光全被前后左右的楼房给挡住了,几乎看不到太阳。
几十栋楼铺开来,如同一座小城镇。
可是即便建了这么多楼,仍然远远无法满足职工居住需求。
到跟中华制造谈判的时候,航仪厂正式工、临时工加起来,已经有三千五百零八人。他们的家属、配偶等,也大多在下属的工人俱乐部、幼儿园、中小学、技校、职工医院、商场、农贸市场等工作。
生活在航仪厂内的人数,达到了八千三百七十多人!
而所有的房子加起来,也才四百三十二个套房、八十六个红砖单间,以及一百六十个集体宿舍房间。
这么点住房,哪里够分配?
为了让大家都有个住的地方,厂里搅尽了脑汁。
集体宿舍从各自一个床铺,变成了上下钢架床。住的人,也从六人,增加到了八人。而现在,哪怕是最小的单间也住进了十个人!
稍微宽敞一点的单间,甚至挤了十二个以上!
单元楼更是不堪。
原本一户一个套房,现在每间房都住进了一户人家,以最大化利用住房。一套二的分给两家人住,一套三的给三户人家居住。
只有厂里的中高层干部,还能有一个单独的套间。
几十年下来,哪户人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一间房哪能住下一大家人?可是没法子,住房就这么多,不住这里难道还去外面露宿?
至少这里还能遮个风,挡个雨。
话是这么安慰自己,但一家老小五六口人都挤在一间房里,也实在是睡不下啊……
没办法,大家就只有自己想办法。
每家每户,都在房间里用支架、木板,搭起了一个小棚屋,硬生生将原来的单间,隔成了上下两间。下面一层作为平时生活场地,上面一层用来睡觉。
为了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密空间,又在上面一层拉上了布帘,让老人、大人、孩子各有一个单独的空间。
然而布帘又不能隔音。
偶尔过个夫妻生活,那声音左右睡着的老人、孩子都能听见。
于是大家只好忍着。
家里老人也知道他们辛苦,所以白天基本上都不在屋里待,孩子也都放到外面玩,给他们创造条件。
只是大家白天都要上班,哪有空过夫妻生活。
迫于无奈,许多夫妻只能趁晚上,在家属区外小树林里,借茂密的绿化带遮掩着,一解其苦。
每到夜幕降临,树林里就会闪动着一对对情侣、夫妻的身影,和压抑的喘息。
而两对人之间,可能就仅隔着一丛万年青。
这样的日子,大家当然是无法接受。
厂里不少大龄男青年还一直单着,就是分不到房,女方忍受不了这样只能在外野合的恶劣条件,始终不肯接受对方的追求。
早些年,大家还盼着单位建房。
然而随着单位效益日渐下滑,到后来甚至濒临破产,职工们连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分房的心,也渐渐淡了,到后来更是彻底绝望。
中华制造接手了以后,公司的效益立马就好了起来,一二三分厂的干部职工,终于不再为明天吃什么发愁。
基本的生存问题得以解决,不少人又开始幻想,公司会不会给大家分房。
然而总厂的人,一瓢冷水就让他们打消了幻想:
“你做梦!你以为还是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啊!中华制造是私人企业,企业赚得再多,最后还不是进他的腰包,怎么可能自己出钱给职工建房?”
还有些人,早就对一二三分厂的现状羡慕嫉妒恨了,此时也跳出来,说几句酸话,以平衡内心的嫉妒。
大半年下来,公司也的确没有说过要给职工分房。
慢慢的,大家也死了这条心,只能在自家住房内想尽各种办法,以节约出更多的空间来。
就在这个时候,猛然间听说中华制造准备自己建房,整个厂子顿时就炸开了。
所有的人,包括航仪厂总厂、厂部、下属医院、工人俱乐部、学校等等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炸雷惊呆的蚱蜢,跳了起来。
这可是分房啊!
自古以来,老百姓就对拥有自己的住房,有着无以言表的执着。
农村里,家境只要稍微好一点,第一件事想的就是建房子。
城市居民没有宅基地,有钱也不能自己建房,就只好等待单位分房。
现在,苦盼已久的分房,终于到来。
每一个人,都激动得难以自制。
第二百二十一章 出人意料的反应
消息一传开,立马在航仪厂内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轰动效应。
中华制造的职工,兴奋得满面红光。
他们一见面,第一句话都是:“你听说了吗?公司要准备建楼了,听说还不是普通的单元楼,而是十几层高的电梯公寓!”
“听说了听说了!”对方多半也是掩不住的笑容,“据说每个职工都能分到住房呢。我也不敢求有多大,只要能多一间,让家里小孩有个自己的房间,哪怕只有几个平方,我都满足了!”
总公司各个部门,下面的各个分厂,每一个人都在和同伴议论这件事。
就连平时表现很清高的工程师、技术员们,也丢开了矜持,兴奋地算着自己的工龄、职务,能够换算成多少分,在所有人里,排在什么位置。
这些理工科生们,甚至在下班以后,还趴在绘图板上,用绘图笔模拟绘制电梯公寓图纸。然后根据图纸,测算建筑面积、可以分割出多少个房间。有了相对靠谱的数据,他们再根据自己的分房排名,猜测能分到多大一间住房。
他们经常是一边画,一边就乐了起来,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中华制造内部一片欢声笑语,隔壁航仪厂的职工则是反应不一。
“当初高明成来找过我,让我到中华制造去,我觉得私人企业太没保障了,没有去。早知道那边的老板对待职工这么好,我为什么要推辞啊,要是去了,以我的资历、工龄,想来这次也能分到一间房吧!”有人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我家小梅当初和原来二分厂精工车间,老张家的大儿子谈朋友,我还不同意。没想到中华制造那边,也会给职工分房。我听说以后,可是后悔死了,当天晚上就领着姑娘,提着两瓶酒就上人家去了,好说歹说,老张终于答应了他俩的婚事,说是过两天就扯证。小梅嫁过去,家里的房间也能腾出点空位,这下老大的婚事,也算是有了个想头!”一个中年职工,说着自己有眼无珠,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容,引来旁边工友的阵阵赞叹。
后悔者有之,庆幸者有之。
但更多的,还是嫉妒。
“不知道他们得意个什么劲。不就是一栋楼吗,充其量也就几十套房,还能把所有人都塞进去啊?”
“凭什么他们能分房,我们就不能分?都是一个厂里出来的,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对!去了中华制造的那些人,住的可是我们航仪厂的公房!既然他们要在那边分房,就应该把这边的房子让出来,总不能两边都占着!”
“退房!强烈要求他们退房!”
不患寡,而患不均。
我得不到的好处,就宁可自己过得不好,也要别人也同样得不到。
看着这些以前和他们一样处境的同事、邻居,去了中华制造以后,马上摇身一变。不但能够按月准时领到工资,而且奖金越来越丰厚,他们已经很不舒服了。
现在又有分房福利,一家人可以拥有更大的空间,高高兴兴。而自己却还要挤在蜗居之中,凄凄惨惨。这样巨大的落差,把他们心里积压的阴暗面彻底激发出来,对相处几十年的邻居,充满了怨恨。
他们的眼睛,红得都快要滴出血来了!
“你想比我多得一套房,那我就让你把现在住房子也给我吐出来,好处不能都让你们给得了!”
——这就是他们的心态!
国企就是一个小社会。
社会上众生百态,这里也概无例外。
没有利益,没有纠葛,相对较容易做到与人为善。但面对巨大的利益冲突,人性中丑恶的一面,便也自然浮现出来。
原本睦邻而居的人家,就此开始对立。
仍留在航仪厂的职工家属,时不时在过道上、对方的房门前,若有所指地指桑骂槐,以发泄心中不满。曾经互帮互助,亲如一家人的邻居们,现在经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
“云天,这可跟你设想的不一样啊!”
杜炜逸得到下面反馈上来的信息,立即觉得不对,匆匆跑到白云天办公室,一见面就焦虑地说道。
兴建职工住房,是白云天与他共同商量的结果。
其目的,是要引发轰动,让中华制造的员工对公司更具向心力。同时,也让航仪厂的职工,羡慕中华制造的优厚待遇,自动向中华制造靠拢,然后造成舆论,自下而上地影响厂办,主动提出合并。
当初白云天想把航仪厂一口并吞,却被窦处长劝了下来。
以当时中华制造的实力,也确实无法将这么个庞然大物吃下来,于是就接受窦处长的建议,暂时只合并了一、二、三分厂。
但这绝非航仪厂最精华部分。
航仪厂两百多亩土地,其中一小半是家属区。
同时厂办学校、工人俱乐部、职工医院,以及商场等厂属劳动服务机构,也在其中。
其余的一百多亩生产区用地,一、二、三分厂总计只占了百分之三十几。
剩下的,全部归总厂、总厂厂部、研究所等所有。
其占地面积,高达五万平方米!
相当于一百米宽、五百米长,整整一站路沿途两侧的所有地块,可想而知有多大。
除了土地,还有最精密的加工设备、最好的研究人员,也全都在这里。
若是再算上家属区,中华制造所占的份额,其实刚刚百分之二十五出头!
半年多过去,中华制造今非昔比,手里光是现金就达到了一个亿,现在完全有能力吞并航仪厂了。
然而时过境迁,航仪厂也不是半年前的那个航仪厂了。
虽然没拿到决策权,借口现在经营需要,等年底再分红,航仪厂没有得到分红。可是白云天也不想把事做绝,授人以口实,所以按月也多多少少给他们拨一点钱,让职工可以拿到基本工资,以保障生活。
按说对比双方境况,与其就这样不死不活,还不如干脆直接并过来更有前途。
但是人心善变,在撑过了最艰难的阶段后,航仪厂的厂领导想法变了。在他们想来,反正合并后自己也不会有上升空间,与其到时候当一个举手股东,还不如就维持现状不变。他们也能仍旧在这个位置上待着,继续享受领导待遇。
这是白云天万万没想到的。
航仪厂不向上级提出合并,眼前又没有倒闭之虞,这让窦处长想帮也无处插手。
况且白云天也不能拖着永远不分红。
一旦分红,航仪厂手头有了钱,下面又有人有设备,说不定还真的就给他咸鱼翻了身。到时候,中华制造就再也没有了吞并它的可能。
白云天回来,听了杜炜逸的汇报之后,牙一咬,就做出了决定。
既然没条件,那我就自己来创造条件好了。
于是分房政策就此出笼:一来吸引航仪厂职工对中华制造的向往,自下而上给厂领导施加压力;二来,与其分钱给你们,来抵制合并,不如我先把钱花个一干二净,来个釜底抽薪。
可谓是一举两得。
只是,分房政策出笼了,效果却与他设想的大相径庭。
航仪厂的职工确实羡慕了,但他们不想着如何让自己也得到好处,去逼宫厂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