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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前方一个人正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他仿佛听见了老黑的话,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望着他道:“什么气压,那是歪门邪路。连天青研究这个,什么天工,都让人觉得无趣了。”
第1113章 天之大道,存乎一心
对于大部分工匠来说,天工是他们的至高点,也是他们神。
这人说出这话,旁边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只有他跟他周围围在石灶旁边的一群人,表情正常,笑嘻嘻地点着头,好像很认同他这话的样子。
许问倒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觉得有些稀奇,打量了对方一下。
这人三十出头年纪,在这些人里算是比较年轻的,长得也很俊秀,穿着厚皮袄,戴着毡帽,仍然看上去有些文秀。虽然坐着,但身量看着不算太高,他周围那些人,很明显是以他为中心的。
这个年纪、这个外表,在这种以实力至上的地方能有这样的位置,肯定有自己的一套本事。
“陈一程,你还不是天工呢,等你到了再来说这话吧,不然真像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老黑瞥了他一眼,讥笑着说道。
“我确实还不是天工,不过我真看不出你讨教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说得明白一点,你讨教的这些东西,都只是个屁,一点用也没有。”叫陈一程的这个人慢条斯理地说着,一点也不气不急。
他不急,老黑反倒急了:“谁说没用,天之大道,就藏在这些规律里!”
“胡说。”陈一程慢吞吞地说,“天之大道,存乎一心。”
他抬了下眼睛,带着一丝淡笑地看老黑,“不信,你来试试?”
老黑抿着嘴,瞪着他不说话,许问却有些好奇。
试,怎么试?
“试就试!”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一样,老黑一咬牙,提声道,“上次我输给了你,但今天的我,也并非昨天的我!”
“不错。那还是老办法?”陈一程不慌不忙地问。
“行,老办法!”老黑大声说。
“那你先划道。”陈一程说。
旁边人围了过来,人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显然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不少次了。
但是也很明显,他们并没有把这事当成一个玩笑,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有些认真,甚至仿佛隐约分成了两派,分别站在了双方的背后。
许问环视四周,心中微微一动。
“行,我先来。”老黑说道,他略微思索了一下,问道,“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余二,五五数之余三,七七数之余二。问物几何?”
许问听完,抬头看他。
这题目很有点难啊,在现代,它叫一次同余问题,有特定的解答方法,但在这个时代,要解出它非常困难。
陈一程也看着老黑,对方话音刚落,他就已经开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二十三。”
老黑瞬间卡壳,过了一会儿,有些结巴地问道:“你,你怎么算出来的?”
“我没有算。”陈一程轻描淡写地说,“你说完,我的脑子里就有这个数字冒出来了,这肯定是答案,不会错。”
说着,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老黑瞪着他,又是半晌没说话。
“确实是对的吧?那么现在,轮到我给你出题了。”陈一程说。
“……不用了。”老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地道,“你赢了。”
他仿佛有些怔忡,道,“这道题,我是从一本古书上面找到的,算了很久……近一年时间,才勉强找到答案。你……你……”
他抬眼看陈一程,问道,“你真的就是脑子里一闪念,就知道了?”
“嗯。”陈一程说道。
“你以前真的没看过这道题?”老黑仿佛不甘心一样,继续追问。
“没看过。”陈一程坦然说,他姿态虽然有点傲慢,但眼神清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说的确实是真的。
老黑再一次呆滞了,在嘴里喃喃念道:“天之大道,存乎一心……”
他念出这八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颓了下去,那是世界观遭受冲击的巨大失落。
许问看了老黑一眼,突然道:“我也有个问题,想请你帮忙解答一下。”
陈一程打量着他,问道:“你是谁?乳臭未干,也配上山?”
他的话和表情里都带着明显的瞧不上,许问也不生气,平静地自我介绍:“我姓许,名叫许问,是连天青的徒弟,今年十八岁,学艺五年,承修逢春城与天启宫,监修怀恩渠,如今天工二境。”
旁边的人片刻的安静,下一瞬,全体哗然。
许问这个身份和这个履历,拿出来可真是太惊人了!
天工的徒弟,今年才十八岁,学艺才五年。
也就是说,他是十三岁的正常学徒年龄拜师,拜入连天青门下的。
然后,他在五年的时间里升至天工二境,修了逢春城、天启宫两项大型建筑与工程,以及正在修建中的怀恩渠。
这个来历,这个天赋,陈一程在他面前也只能自愧不如。
毕竟他天赋再高,现在三十岁了,也还只是个墨工,没有窥到天工的门槛呢!
说句实在话,单论天赋,陈一程实打实地输了。
毕竟,天赋不能兑现成成就,那就是空口白话。
陈一程三十岁墨工,不能算没有兑现,但跟许问就没法比了……
老黑看着许问,也吃惊了。
他知道许问的名字,毕竟上山的时候就介绍过,也知道他是连天青的徒弟。
但是,他完全没把他跟“那个”许问对上号过!
“逢春城……他竟然就是那个建逢春城的许问……”他喃喃念叨。
“逢春城,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符规在他身后小声说。
“就是西漠那个逢春城!七劫的源头,地动就是从那里发起来的!”老黑有些激动地说。
“哦?就是那个伪圣城?”符规问。
“引你来的那个人,是这样跟你说的?”老黑顿了一下,问道。
“是啊,我又没去过。不过我还挺感兴趣的,听说流觞会的大师去了不少,天启宫美仑美奂,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符规说着。
在老黑和符规说话的时候,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一些人,其中一些的目光落到了许问身上,露出了各异的表情,默默地站到了后面。
围观的人比之前更多,陈一程丝毫也不惧,听见许问的履历,他反而好像兴奋了起来,再次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大笑着说:“有趣,那就来吧。”
第1114章 黎曼猜想
山上很冷,营地位于冰湖旁边,天与冰交织,视野极其开阔,但也显得更冷。
陈一程坐在高高的火堆旁边,许问盯着那火焰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桶,有点油罐的感觉,里面腾腾燃烧着近乎于透明的火焰,上方是淡而清晰的黑色烟雾。
许问不用走过去看,光看这火以及周围飘散的气味也知道,这里面点燃的是提炼过的原油,可能没有内物府提炼得那么好,但明显也是很不错的。
许问停顿了一会儿,陈一程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他提问。
过了一会儿,许问才开口道:“有一种数字,我们叫质数,又叫素数。它所指的是不能成为两个整数乘积的数字,譬如2、3、5、7……”
这个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工匠们来说是非常陌生的,但几乎所有人一瞬间就听懂了,陈一程眼睛一亮,跟着数了下去:“11、13、17……”
“对,就是这些数字。有一种说法,这样的数字分布并没有规律,纯粹随机。也有一种说法,它的频率紧密相关于一个规律。你觉得会是这两种答案中的那一种?”许问问道。
陈一程停住了。
他看着许问,目光仿佛落在他的身上,又仿佛并没有在看着他。
这一刻,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数星芒在转动,快速而令人眩晕,迟迟无法停息。
不仅是他,旁边很多人也都在盯着许问,脸上表情各异。
素数确实非常奇妙,在数学里,它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一种不对称而独立的美。
很多时候,让你随意报上一个数字,你都会情不自禁地报上一个素数,确实就是打从心底体会到了这种异样的美。
素数究竟有没有规律,这看似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其实非常复杂,令人难以想象的复杂。
陈一程目光闪烁,一时间无法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反倒是旁边的人先窃窃私语地讨论了起来。
“感觉没什么规律啊。”
“感觉跟3、7这样的数字相关的比较多,但两个3,两个7这样的不行……”
“你这看得浅了。两位数、三位数的还好说,千、万、亿、兆,这样的怎么说?数无止境,这样的排列组合会越来越麻烦,规律越来越难找。”
“许问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真有规律吗?”
老黑看着许问,不知不觉间,又抬起了头看向天空。
现在天还没黑,他们头顶是密布的云层,看不见一点星光。
但他从小到大,观星的次数实在太多,星星的分布、轨迹,他熟知于心,隔着云层仿佛也能看见。
密布的繁星在他脑中、心中闪烁、旋转、运行不休。
对他来说,这就是天之大道,而许问说的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就是大道的一部分。
他望着星辰的轨迹,仿佛看出了一些东西。
这时,陈一程收敛起涣散的目光,看向许问,语气非常肯定地说:“是有规律的。”
许问扬眉,还没等他问出下一句话,陈一程已经先摆了摆手,抢先一步说道,“不过这个比试我认输,我只看出来有规律,具体什么规律,我半点也不知道。”
他认输得非常爽快,又紧盯着许问,有些迫切地问道,“你知道吗?能告诉我吗?”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一位姓黎的前辈的推导。”许问并不居功,说到这位前辈姓黎的时候,心里微微觉得有些好笑。
“姓黎的前辈,是黎耕郎吗?”陈一程追问。
“不是,他在这里并不出名。”许问摇头。
“他是怎么说的?”陈一程继续追问。
“他有一个猜想,说起来有些复杂……”
许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一程打断,“没关系,说给我听听!”
“他有一个假设……”许问终于还是讲了起来。
这个假设当然就是千禧难题之一,黎曼猜想。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数学问题,相关素数分布,至今仍然没有得到证明。
许问大学的时候出现了一部电视剧,就是关于黎曼假设的,当时包括他在内的很多同学,都对千禧难题这个话题津津乐道,很是研究了一阵。
当然,他不是数学系的,没能力做什么深处研究,就是了解了一些皮毛。
而现在,他发现这些“皮毛”他至今也能记得非常清楚,甚至能摸索着把它讲给眼前这些古代的工匠听。
这些工匠不愧是费尽心力搜罗来的,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这样一个完全缺乏数学体系的世界,许问缓缓讲起来,他们竟然听得非常专注,有些人一脸迷惑,也有些人微微点头,好像听懂了一些的样子。
讲到最后,许问说道:“这个假设至今也只是假设,还没有得到证实。有一些人试图进行推断,逐渐靠近,但离最终的结果还远。”
就眼前这些人的常理来说,没有得到证实的假设跟做梦一样,不具备任何价值。
但此时,没人想到这些。
在许问的讲述中,黎曼的猜想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脉络,仿佛与星空中、天地间某种无形的脉动相合,震荡着他们的心灵。
“这个比试我输了。”陈一程出了一会儿神,坦然承认,“不过我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这位黎大师。这黎大师究竟是哪里人?想必也是位天工吧?他能提出这个假设,却不能证实,看来他的心之大道已臻至化境,我大有不如!”
“你说得确实也没错,但你没注意到另一些事情吗?”许问问道。
“什么?”陈一程皱眉。
“所谓素数,并非黎曼提出来的,对它们的思考,也由来有之,持续不断。除此以外,黎曼用以假设的符号与函数,他人进行的推导与证明方法……黎曼是一个人,但也不止是一个人。他位于的是,一整个体系。这体系由许多人搭建而成,步步升高,步步接近,逐渐逼近世界的真理,也就是你所说的天之大道。”
许问认真地说着,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并不是想要用另一个世界的先进思想、一个未证明的假设来对陈一程进行降维打击。
他是不认同他“天之大道,存乎一心”的说法,他是要跟陈一程论道!
世界的真相,不止存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