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许问认不出来了。
村北一片泥墙草屋,连续十好几座,低矮狭窄,根本分不清楚哪是哪,更看不出阿吉家究竟是哪户。
据说这已经是比较好的房子了,在找到阿吉之前,他们几乎是餐风露宿,连这样的房子也是住不起的。
“……加油。”许问拍了拍阿吉的肩膀,说道,“至少你们一家三口,现在还是在一起的。”
“嗯!”阿吉本来有点低落的,这时突然振作,用心点了点头。
“我,我家有去年冬枺龀傻臇{饼,我娘自己晒的,我拿给你们吃啊!”阿吉对许问他们说。
“好啊。”许问笑着,目光从山下的村庄里收回。
他刚刚移开目光,就又看了过去。
这一次,他看向的是更远的地方,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间没察觉是什么问题。
“鸟怎么都惊飞了?”李晟明显也感觉到了,而且比许问更早一步地发现了异样。
他说得没错,日光之下,林鸟惊飞,在树顶之上盘旋,又飞向更高的高空。
林鸟不可能莫明其妙地受惊,那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而且就受惊的规模来看,应该不是小事!
它会对山下的村庄有什么影响?
许问的心陡然间提了起来,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汾河和鱼鳞河在村子的什么方向?”他猛地回头,问道。
“汾河在南边,鱼鳞河在北边,隔着山,咱们村子是被夹在中间的。”苗师傅没感到有什么不对,还在笑呵呵地说话。
“鱼鳞河有没有可能决堤?”许问紧接着问道。
“不清楚,最近没去过那一带……怎么了?”苗师傅愣了一下。
许问没有回答,而是眯着眼睛看向那边,凝思良久。
然后,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走,下山,不好!洪水淹过来了,赶紧把人疏散出去!”他大喊一句,拔腿就往山下跑,直冲东岭村!
李晟和井年年都是唯他马首是瞻的,虽然不知道他的判断是怎么来的,但他一动,他俩也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阿吉也开始跑了,最茫然的还是苗师傅。
四个年轻人都在往山下冲,他也只能跟上。
虽然这两天是晴天,但之前的雨水几乎没停过,山路被水泡得松软,正常走路小心一点还行,现在跑起来可真是太费劲了。
苗师傅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一边跑脑子里一边觉得不对,然后他气喘吁吁地叫道:“不可能啊,咱们村不靠河!用水都不方便,怎么会被水淹?”
“但确实是,洪水已经冲过来了,应该是鱼鳞河来的。”虽然在急速的跑动中,但许问的声音和气息仍然非常稳定,他一边说,一边指向山下的一个方向。
苗师傅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要说其他地方可能发洪水,但东岭村绝不可能。
真的就是,他们用水都只能靠井了,种田都难得要命,发洪水,怎么可能?
他是去过鱼鳞河的,走路得要两天,还得快走,这方向……不对劲啊。
他眯着眼睛,往许问手指的位置看。不知道是因为处于急速的跑动中,还是迹象到现在还不起眼,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也没事,就是跑跑,等到了地方,他们就知道没事了。
苗师傅这样想着,没再多说话。
他们一阵风一样地掠过山道,直冲山下。
许问跑在最前面,跑得最快。
这山路确实太难走,后面的人跑着跑着就有点跟不上了,眼看着许问的背影从近在眼前,到变成黄豆般大小,再不久就要消失了。
“跑他踩过的地方。”李晟突然发现一个决窍,对着身后的人喊道。
这山其实是没有路的,只是走得人多了,才形成了路。
而许问刚才几乎是在纵跃,并没有完全去走寻常路。
李晟大喊一声过后,回忆着许问刚才的落点,跟他一样跳了起来。
跳比跑当然是更费劲的,但几步过后,他们就发现了,这样确实会更轻松。
脚下所踩的,都是坚实的地面,不再像之前的泥泞一样,抓着他们的脚掌,仿佛想把他们往底下拖,要用尽全力力量才能挣脱它。
当然,这种情况,泥和石其实是很难分辨的,许问所踩的很多地方,石没于泥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当他们试着跟许问踩在同样的地方,他们就会发现,许问所有的选择,全部都是正确的。
他落足之地,必定安稳!
一轮狂奔,他们终于到了山下,再次看见许问的背影。
许问刚才好像是在什么地方停了一下,很快又再次起步,跑进了村子里。
后面几个人跑跑跳跳,简直要断气,这时扶着膝盖看向许问刚才停步的地方,这一看,脸色也全变了。
那是一口井,井石平铺在地面上,六边形,非常规整。
周围立着井栏,栏上系着桶。
而现在,井水正在井栏边缘翻涌,更有一些不受束缚地涌了出来,溅在了旁边的井石上。
井水涨了!在狂涨!
还在狂涨!
井水不会莫明其妙地涨起来,这必然是什么征兆,难道……
苗师傅瞬间也紧张了,强提一口气,继续往村里跑。
刚一进城,他就觉得到不对了。
这是什么声音?
为什么这么巨大?
这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颤抖,在震动。
强烈的水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四处都是,明明还没有水,但村庄仿佛已经被水淹没了一样。
然后是巨大的声音,仿佛巨浪拍打,仿佛洪水倾泄,仿佛树木断折。
距离此处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非常接近了,带着庞大的威势,席卷而来,即将席卷一切。
许问说得没错,确实洪水要来了!就快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东岭村,离汾河和鱼鳞河都有一段距离的东岭村!
东岭村怎么可能发洪水?
他心里一阵茫然,但这时候什么也来不及多想了。
前面,许问等人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近乎于声嘶力竭地叫道:“快跑,要发洪水了,快跑!”
苗师傅嗅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水气,心里剧震,下意识想跑,但还是冲进了村子里,跟着一起大喊了起来。
村里有些人在路上,也有些人在屋子里,听见声音走了出来。
看见许问等几张生面孔,他们有点纳闷,其中一个人笑着说:“你们是谁,别吓唬人了,东岭村怎么可能……”
“是真的!”苗师傅冲了过去,大声喊道,“快逃!”
“你怎么也跟着这帮小年轻瞎胡闹呢,这可是东岭村。不可能发水。”树下一个老农叼着烟斗,慢条斯理对苗师傅说。他看见阿吉,又说,“你回来呀,你娘刚才还在问你呢。”
“快跑,是真的要发水了!”阿吉大喊,一边往村北跑,一边指向一边,叫道,“看看这井!”
他很少说话,又仿佛处于变声期,声音有点低哑,公鸭嗓的感觉。这时他大声嘶喊,声音更难听了,但非常清楚,引得好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
这一看,老农猛地站了起来,烟枪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这井水,怎么涨了,涨得这么厉害?”
“什么声音?”又有人往声音的来处看。
水声如雷鸣,之前就隐隐约约出现,有人听见,但如果不是像苗师傅这样被许问提醒的,谁也不会往那边想。
这时水声更近,雷鸣般的声响更加清晰,更多的人开始疑惑了,往声音的来处看。
声音是从村北方向传来的,那里是一片树林,非常茂密,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但现在留心去看,隐约可以看见,巨大树木的枝叶背后,仿佛有白色的墙壁时高时低地出现,越来越近,向着这边奔腾而来!
真的是洪水,洪水要来了!
第1003章 自尽
东岭村真的发洪水了!
这水究竟是哪里来的?
看方向是鱼鳞河那边,但是鱼鳞河的水,怎么会到这里来?
“啊!!!”
“救命!!!”
“快逃!!!”
村子里一片慌张,无数人从屋子里出来,往村外逃。
还有人拖家带口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口里大骂家人:“还收拾什么东西,快逃!”
鱼鳞河位于村子北边,所以水也是从村北方向过来的,村民都看得清楚,现在逃跑当然都是往南边逃了。
但此时,却有人逆流而行,直冲村北。
这个人当然是阿吉,他家在村北的茅屋,新开的田也在村北,他爹娘都在那里,他不可能逃跑!
这时,借助苗师傅的帮助,许问已经找到了村长。
从山上跑向这个村子的过程里,他的脑子也没有闲着。
而且,为了怀恩渠,也为了万物归宗游戏的实景,他所得到的地形数据不止饮马河一段,也包括了吴安甚至往京城方向更广阔的流域。
只是饮马河那边是他实地考察过的,而这边只是文字图形以及数据,远没有那么来得清楚。
而现在,纸面上的资料与他实际看到的环境结合了起来,他用最快的速度为村民们找到了一条安全的道路。
顺着这个方向,有极大的可能可以逃脱洪水。
当然要快,用最快的速度!
洪水来得及太急了,能活下来多少人,就尽量活下来多少人。
许问是个生面孔,村长以前没有见过。
不过苗师傅现在已经非常相信许问了——之前就是他第一个发现洪水要来了,现在也是第一个提出方案的。
人在绝境之中就想要个救命稻草,而许问,现在就是那根稻草!
洪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急,村长没时间再多想。
许问的言行里有一种莫明的力量,就是自然而然会让人信服。
于是村长最后一咬牙,大声道:“就听你的!”
说着,他转头就大喊,“都往这边跑!”同时还吩咐自己的几个儿子,“你们跑快点,去叫人,能叫多少叫多少,叫不听也不要管,赶紧回来!”
几个年轻人一起应声跑走了,许问心里微微一暖,对村长说:“多谢。”
在这种时候能相信他,还派了自己的儿子冒险去叫人。
“这是咱自己的村子!”村长一瞪眼睛,大声喊道,接着也跑开,开始聚拢人群了。
许问稍微有点安心,紧接着他又抬起头,看向阿吉消失的方向,然后,他抬起脚步,向着那边冲了过去。
…………
越靠近村北,水汽就越重,水声也越响亮。
许问感觉格外敏锐,几乎已经能感受到水雾拍在脸上的感觉了。
他的速度非常快,而阿吉脚有点跛,没过多久,他就看见那年轻人的背影出现在他眼前。
“快跑,来不及了!”许问朝着阿吉的背影疾声喊道。
“不。”阿吉一瘸一拐地跑着,声音传来,不大,但非常坚定。
“我爹娘没舍下过我,我也不能舍下他们。”他说。
洪水正在袭来,越来越近,被卷进去,没命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阿吉现在在迎着洪水的来处跑,毫无回头的意思。
那边陆陆续续地跑过来一些人,都是向村外逃跑的,阿吉不停地问:“看见我爹娘了吗?”
“没有!你还过去干什么,快跑啊!”
“看见我爹娘了吗?”
“没,听说你爹又病了,你娘在看护他,这两天都没看见人!”
一听这话,阿吉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忧色,蹒跚着加快了速度。
许问一开始劝了他两句,被阿吉拒绝之后就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跟在他后面,跟他一起跑。
他的速度当然比阿吉快得多,没一会儿就追了上来,跑到了他身边。
“你不用来,你快跑吧!那是我爹娘,不是你的。你不要送命!”阿吉愣了一下,转头朝他喊。
他的话说得不太好听,但确实是实话。
在驿站见面之前,他跟许问就是陌生人,以前从来没见过。
就算到现在,两人认识也不过一个时辰不到,许问只是听说了他的经历,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这么危险,许问完全没必要跟着他一起往那边跑。
许问心里有点迷茫,老实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现在还没有停步。
阿吉对他来说,确实只是一个陌生人,他心里对他可能有点同情,远谈不上更深的感情。
阿吉的经历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唯一稀罕一点的,可能就是他有一对更爱他的爹娘。
所以他舍不下他们,明知这样的结果很有可能只是跟他们一起送命,他也要过去。
但爹娘是他的,不是许问的。
许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死了,另一个世界的他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而且他不想死,他在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