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许问脚边的灰堆,上面还残留着他刚刚写下的东西。
有一部分被摇木人踩坏了,但还留下一部分,被火光映得清清楚楚。
“你全看懂了?”许问惊讶地问。
“嗯。”井年年腼腆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都是跟着你的结果算出来的,不能自己想。”
这也很厉害了……
许问是被好几个老师教了,还专门去学了一段时间的,井年年在此之前,可是完全没接受过系统的教育!
这就是天才吗……
许问突然有了一点如获至宝的感觉,道:“等这件事结束了,你跟着我吧,我还有些东西想教你。”
井年年还没说话,井水清已经兴奋地叫起来了:“好啊好啊,他现在就可以跟着你!年年,快叫先生!”
井年年有点呆呆的,井水清直接按着他的头,让他给许问磕头。
许问连忙阻止,说:“也不用这样,我俩年纪差不多呢……”
井水清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很清楚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跟着许问,井年年就像是走上了一条通天之阶!
光宗耀祖且不说,儿子这一辈子就不愁没有着落了!
“这本事真的太厉害了……”旁边另一人看着井年年,有点羡慕地说。
许问看向他,笑着招呼了一声。
是徐西怀,自从朱甘棠开始满西漠地修路之后,他也离开逢春,跟着朱甘棠去了。
刚才许问只来得及跟他在刚见面的时候打声招呼,还没有叙过旧。
“你放心,交给朱先生,他两时辰内必能带着好消息回来。”徐西怀的目光从井年年身上收回来,笑着对许问说。
跟两年前比,他的变化也非常巨大。
跟许问身边的许多人一样,他黑了、瘦了、眼神坚毅了。
而且很明显,他刚才羡慕的只是井年年的能力,他早就已经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
“哦?你们路上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许问坐回到篝火旁边,问徐西怀道。
刚才他本来想跟着朱甘棠一起去的,但被朱甘棠拒绝了。
许问他们是一路开山挖渠干着重体力活过来的,体力早就已经透支了,现在还能说话都算是强撑着。
摇木人能走到离这边洞口,一大半的原因是他们中的很多人吃着饭就睡着了,不然就五个人,怎么可能到许问的面前?
这种情况,许问他们当然是能休息就尽量多休息一会儿更好。
“那可太多了。”徐西怀一边说,一边拨弄了一下火堆。
他的手势非常熟练,让火势保持在一个稳定的大小,也是最合适的程度。
不然火太小,无法温暖整个洞穴;火太大,太费柴也不能坚持太久,这是拥有足够的经验才能达到的控制力。
“我原以为修桥铺路,是圣人才会做的事。家门口遇到这种事,是个人都得感激涕零,把心掏出来都是正常的。结果没想到一路走下来,发现跟我这么想的竟然是少数。”他对着许问摇了摇头,有点不可思议地说,“好些人觉得你给他们修路,是你占他们的便宜,就琢磨着从里面占点便宜得点好处。”
“想不通吧?我一开始也想不通。后来我发现了,这些人哪,是穷怕了。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但他们也不想生在这里这么穷的啊。”
徐西怀离开逢春城的时候,逢春地热还没有消失。后来他到了江南,直接就是整个大周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当然他工匠家庭,不可能很有钱,但有一技之长,填得饱肚子,也没吃过苦。
他当初刚到西漠就对那些旧乡亲很有同理心,现在说起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也满怀怜悯——有些人的软心肠,真的是天生的。
“朱先生其实也没遇到过这么多事,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间长了,就知道了。所以你放心,朱先生算保两个时辰……不,一个半时辰之内就会回来。”徐西怀抬着头,笑着对许问说。
许问也笑了,说道:“那就等他回来了。”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之前跟着朱甘棠一起出去的熟人,除了他跟许三,还有几个,都是月龄队里比较亲近的。
现在除了跟在朱甘棠身边的他俩,那些人还在外面,整修道路,考察更远一点的地方。
朱甘棠暂时是没打算再修新路了,但也不打算放弃那些偏远地方的人。
他们打算做一个全面的考察,把那些地方、那些人全部都记录下来,写明在什么位置、有多少人、当地地形大概是什么样子的,靠什么维生。
有机会的话,就现在帮忙;没机会,就给以后做个准备。
“朱先生经常拿你给我们说事。”徐西怀告诉许问,学着朱甘棠的口气,“看看逢春城,许问是怎么建的,建成的过程、建成的样子跟以前都大为不同!一天有一天的变化,一年有一年的变化。谁说今天做不到的事情,以后也做不到?”
…………
徐西怀估得很准,三小时之后,朱甘棠带着人回来了。
那时候,山洞里所有的人全部都睡着了,许问的眼皮子也几乎要粘在了一起,但他还是强撑着,跟徐西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眼睛顿时睁开,猛地站起,头脑瞬间一片清明。
“这声音……”徐西怀没他那么累,虽然也困,但情况好一点。
这时他也听见了声音,站起来看着许问,有些惊喜,又有点不敢确定。
“朱先生太厉害了!”许问又听了听声音,惊喜地说。
他一阵风一样地刮了出去,来到了洞口。
这时候没有下雨,清晰可见的火光形成的长蛇向着这边蜿蜒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朱甘棠!
他抬头看见许问,向着他点了点头,微微而笑。
许问一看他就知道,成了!
他不仅说服了摇木村人搬迁,还带着更多的劳力回来,跟着他们一起挖渠疏河了!
第996章 落水
朱甘棠的回来让许问像是吃了一针强心剂一样,瞬间兴奋起来,也不困了。
朱甘棠简单跟许问说了一下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总地来说就是各个击破,软硬兼施。
首先他到摇木村,先打听出来谁是这里最能说得上话的。
这个人通常是村长,也可能是村里的长老,或者乡绅什么的。
然后,他要找到这个人,坚持跟对方单独交流。
这个单独交流非常重要,双拳难敌四手,也只有诸葛亮能舌战群儒,这还是因为对面是群儒,是讲道理的人。
摇木村这种地方,大部分人都没文化不讲理,你一个人跟这么多这种人吵,纯粹秀才遇上兵。
而且,一时的不讲理可以成事,能在村里长时间站住脚说得上话,这个人必定是有一定水平的。
有水平,就能交流。
接下来就是软硬兼施了,软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硬就是挟之以威。
在这件事情上,两者都很容易办到。
雨越下越大,冲破石生村那段河堤之后,洪水会不可避免地冲到摇木村,中间是没有遮挡的。
到时候没有了石生村在前面做防御,摇木村一样会受灾。
所以现在帮助石生村,就是救自己。
而且,皇恩浩荡,皇命也不可违。
关于怀恩渠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会到达。
皇命之下,摇木村一样要搬迁。
不如趁现在命令还没有下来的时候,先一步行动起来。
要修怀恩渠,需要搬家的不止摇木村一个地方,现在他们算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不如利用这个优势,先行一步占个好地方……
总之,就是全方位各层次的忽悠,里面还另外加上了很多话术手段。
譬如抓准对面这个人的心理,看他个人是想求财,还是想求权,还是想为后代谋个好出路。
朱甘棠在官场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识广,人脉深,在这方面再有话语权不过。
他稍加指点,就能给对方描画出全新未来。
从个人以及整体各方面来下钩,要说服对方其实并不是难事。
“最重要的,还是我们做的确实是好事。”
朱甘棠对许问说的其实并不多,但仅仅只是说出来的这些内容,就让许问觉得很头大了。
然后最后,朱甘棠这样对许问说,深有感慨的样子。
“师出有名,行义事,便有义果。我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行义事必有义果?
这当然不是。
好人得不到好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全天下遍地都在发生。
但朱甘棠也正是因为这样相信着,才会做这么多事情,才能把自己的想法不断地贯彻下去。
这正是他的信念。
而现在,至少在摇木村的这件事情上,他又成功了。
天亮了,许问带着石生村和摇木村两个村庄的人继续前行。
摇木村人的脸上还是有着担忧与哀伤,在朝廷的规划下,他们的村庄、他们的祖先葬地都将被没入水中。
皇命不可违,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已经接受了。
但他们的心里还是非常沉重,一路走,一路骂着这贼老天。
西漠向来少雨,他们以前担心的都是旱灾,担心河水枯竭无处可灌溉。
结果今年雨就下个没完没了了,到现在还不见停,也不知道老天爷闹了什么毛病。
许问听着他们抱怨,也皱眉看天,在心里想:七劫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火灾劫什么时候发生,将应在何处?
而剩下的两劫,又会是什么?
…………
“你在想什么?”
许问的忧虑确实肉眼可见,朱甘棠还在跟着他们一起,不可能留意不到,终于问了出来。
这事许问跟皇帝也说过,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把对皇帝的话又对朱甘棠说了一遍。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觉得这是真的?”朱甘棠皱眉问道。
“是我自己遇到的事情,我不得不信。”许问回答。
“你的眼睛也可能欺瞒于你。”朱甘棠语重心长。
这意思是许问遇到的有可能是幻觉,是他的眼睛和大脑针对他当前遇到的事情,以及内心的忧虑,共同作用出来的。
这想法很先进,也确实很有道理,不过许问遇到的可不仅仅是这样。
“如果是真的……那就得另外考虑了。”
朱甘棠看出来了,更深地皱起了眉。
这事确实值得担心,但当前也没法解决,他们只能先考虑干好手上的事情。
一件很要命的事情,雨又下大了。
更要命的是——
“爹!!”
暴雨倾盆,即使是他们也没办法在这么大的雨下面做事,所以躲了一段时间的雨,等雨比较小了才出来继续开工。
但大雨带来了变数,这时候他们已经快到饮马河旁边,要把灰水河的洪流引过来了。
就在最后一步的时候,井年年脚下一滑,脚下踩塌了被水泡得瘫软的河岸,整个人向着河里滑下去了!
刚刚才下过暴雨,河水猛涨,饮马河显出了难得一见的凶势,奔腾的水流汹涌得像野马一样。
这种情况掉进河里,会马上被水冲走,凶多吉少!
许问转头看见这情景,脸上马上就变了。
但他跟井年年隔了有一段距离,这种时候想伸出援手也不可能。
这时候自然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井水清一把抓住儿子的脖领子,用力把他往河岸上甩去。他用尽了全力的力量,自己则在反作用力的影响下倒向了另一边,掉进了河水里!
井年年的脖子被衣领束紧,几乎气都喘不过来。他掉在河岸比较安全的地方,在窒息与痛苦中,眼睁睁地看着他爹井水清被水冲走了!
他呆怔了一瞬间,发出一声极其惨烈的嘶叫,扑到了河边,整个人几乎又扑了下去。
而这时,许问已经赶到了,他一把抓住井年年,在他耳边大吼:“这是你爹换来的命!”
井年年脚步一顿,停留在离塌陷河岸只有半步的地方,接着,又发出了一声扭曲得不似人声的哀号,一转头,给许问跪下,连连磕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救救他。”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很大,但渐渐的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失声,变成了痛哭。
他在水势与水利工程方面天赋惊人,常人难以企及。
这个时候,他看他爹掉进去的位置,被水冲走的方向,就已经猜到了这份凶多吉少。
井水清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几乎称得上不可能!
他跪在许问脚下痛哭,周围洪水澎湃,声震天地。
他的哭声混在这巨大的声音里,几乎完全被淹没,但那偶尔透出来的丝丝缕缕,更显凄惨,让人的心也跟着一起沉落了下去。
周围其他人不忍卒睹,转过了头。
井水清一个外婿,能在石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