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这座雕像的风格好像有点眼熟?
他细细琢磨了一会儿,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这雕像的风格,像极了天云石居的!
天云石居给许问留下的印象非常深。
先不说前后山那些古代机关带给许问的启发与帮助,单是石居本身就很有意思了。
天云石居建筑时代不明,建筑者不明。它建在这么偏远的地方,里里外外一篇铭刻碑文也没有,周边的地方志上也没有相关的记载。
这感觉,就像这个人在这个地方建这么庞大一座石居,没有任何目的,只是觉得有趣,想要满足自己的爱好一样。
别的不说,光是这份随意洒脱的气质,就足够让许问铭记在心了。
更别提这石居从建筑到雕刻到所用机关的巧妙,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许问看到的时候就在想——
唯有天工,才可完成这样巧夺天工的作品!
不过,偶尔他还是会想,要是知道这位天工的名字就好了,可以想办法再去找找看他还有没有其他的作品。
没想到他又在这里看见了,而且等他回过神来,他就意识到,这位就是碑文上留名的那个“墨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化名。
不过无论名字还是雕像中蕴含的浓烈感情,都说明了这个“墨则”与墨家的关系,很有可能就是一位墨者行会的后人。
他这个时候的雕工,感觉比天云石居的时候又进步了。
在石居后山,这位大师展现了在古代机械方面的超高造诣,而眼前这座雕塑,表示他在传统技艺上也在不断精进探索。
他是如何平衡这两方面的?
他会觉得,这两者哪边更加重要?
“嘶……这雕像是哪位大师的作品?这风格,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雕像水平是明摆着的,刘万阁敬完香,正眼看了一眼,立刻倒吸一口凉气,问明山道。
明山果然伸出手指,指向了石碑上那个名字。
“墨则?是那位大师的名字吗?怎么从未听过?”刘万阁看向旁边,所有人都在摇头,竟然没一个人听过。
“当年战乱,明家逃亡至此处,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去向何方。先祖一位老友提议上天山。”
大师们一个接一个地敬香,几乎每个人看清这座雕像的时候都感到了震撼。
亭中光线有些幽暗,明山开始讲古。
“当时除了避乱求生,明家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要把家族留存以及沿路收集的珍品找个安全的地方收藏起来。天山远离尘嚣,不易被祸乱波及,的确是个好地方,但是有一个问题,要怎么上去呢?要怎么在山上建馆,把东西保存在上面呢?”明山说。
随着他的话声,一群人往上看,一群人往下看。
向上是雪顶,向下是刚刚经过的铁索狭路,对啊,怎么把东西运上去,还让人也住在上面?
“然后呢?”刘万阁追问。
“然后就建起了流觞园。”明山说道。
这是一句废话,但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看,就让人沉默了。
这是怎么办到的?
“墨先生大能。当初建造的经过我明家记录了下来,同样保存在物生阁……”
明山话说到一半,就被好几个声音打断:“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这亭子修在这里本来是让他们歇一下的,结果刚刚坐下去的人马上站起来了,嘈杂声响成了一片。
一群人干劲十足,继续上山。
山路还是很难走,但他们走得起劲,不知疲倦一样。结果走了一段,竟然有了石阶,是依着山上的石头打出来的,但在这个地方还是让人很吃惊。
又走了一段,中间经过一段一线天一样的狭谷,走上一长段石阶,最后天光从上方照下来,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被眼前的奇景震慑了。
“这就是我流觞园了。以墨则大师为首,前后建设百余年,最终建成此处。”明山平静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激动。
也许流觞园建成之后,每一届流觞会召开时,明家的每一任家主都会站在这里,怀着同样的心情看着它,也看着来人脸上的表情。
同时,他们也会听见细节略有不同,但情绪极为一致的一句话。
“老天爷,这是怎么建起来的!”
第595章 流觞园
许问以前在地理杂志上看见过贵州梵净山的介绍。
梵净山位于武陵山脉,有一座金顶,是武陵山脉的最高峰,常常可见红云瑞气环绕,所以又叫红云金顶。
金顶山峰海拔两千多米,从峰脚到峰顶相距近百米,笔直垂立,像是天地间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峰顶有一道裂缝,名叫金刀峡,将山峰一分为二。
最离谱的就是这个了,金刀峡两边各有一座寺庙,中间用天桥相连。
红云金顶需要铁索攀援才能上去,这样两座寺庙究竟是怎么建起来的?
当年许问看见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完全可以媲美梵净山寺庙——甚至犹有过之的奇观。
山上竟然有河,上了石阶就是,横在他们面前。河上一座桥,石拱桥,弧度优雅,如一轮明月般横过。
这样一座桥,建在这样一种地方,是非常令人惊叹的事。但这时候,没人关注这座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后面的山壁上。
正面是一组巨像,仿佛是山腰亭中雕塑的放大版,同样雕刻的是墨子与他的学生们。
雕像放大了,精气神却一点也不缺,当墨子透过山光,垂目而视的时候,所有人都仿佛感受到了那种悲悯而广阔的信念。
第一眼看上去太震撼了,所以再仔细一点才会发现,这不仅仅只是雕像,还是无数窑洞的组合。
这些窑洞有大有小,大的可以住人,小的只算石窟,里面供着东西。
这密密麻麻的石窑和石窟错落有致,依着山势起落,形成这样一组雕塑,竟然整合得天衣无缝,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巧夺天工,真正的巧夺天工……
“这就是我流觞园了。”明山眼含骄傲,向前方一指。
“这个园字,当真是误导人。”李全老半晌才回神,感叹着说。
这也是此刻所有人的心声。
“有山有水有屋宇,怎么不是园子了。”明山笑着用手划了个圈,?笑着说。
“那物生阁在哪里?”这是最关键的事情,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明山的手笔直指向了正前方那座墨子像。
…………
这座墨子像远远看去是最精细的一座,走到近处就可以看见,是因为这里的石窟多于石窑,这就像一幅电脑绘图,点阵更多的肯定更精细一样。
靠近之后,许问忍不住又欣赏了一下雕像的眼神,然后才凝神细看石窟里的东西。
他去洛城看过龙门石窟,那里也是大大小小的石洞,每个石洞里都有一组或者一件石佛像。
这里也比较近似,石窟里摆满了东西,也有不少石像,不过不是佛像,什么类型的都有。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木箱、油纸包,有的平放,有的悬挂,看上去非常奇特。
“当初东西是运上来了,但要长久保存,使其不受风霜雨雪的侵袭,还得想个办法。我明家有一套藏艺法,记载了各种不同的情况下,不同材质的收藏方法,据此打造了这样一个地方。这里每一个石窟龛阁,都是经过设计的,有的避光,有的通风,有的防潮,应对不同的物件,设计得非常精细。”明山介绍。
博物收藏本来也是一门学科,时间是艺术品最大的敌人,在这个过程里,光照、虫蛀、水浸、火烧、风化,所有的外界因素都会给物品带来难以逆转的影响。
文物修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
但是,优良的收藏条件可以极大的延缓这些影响,古人在这方面也是有一些意识的。
譬如樟木箱子防虫蛀,油纸防潮,都是非常常见的保护手段。
但在这样的收藏保护手段短时间内有效,长期保存,尤其是要以百年为单位,就还是显得很不够了。
明家既然以收藏为基底,肯定在这上面下了大功夫。不过以石窑为居,石窟为藏宝阁,也真的是巨大手笔了。
许问环视四周,目光突然凝住。
石窟旁边有一些铁木制成的部件,有的是脚架,方便人上上下下,另一部分则让许问直接联想到了天云山。
他正要问,就看见明山走上前去,摇起了旁边的一个轮盘。
轮盘发出卡答卡答有节奏的响声,上方的铁索麻绳相互牵引,一起运动了起来。
上方一个木箱被吊着移出,沿着一条轨道缓缓移动了下来!
这一刻,流觞园仿佛活起来了一样,无数部件相互协作,复杂却又简单地完成了这一项工作。
许问其实是知道它的大概原理的,但还是看得目不睱接,心里充满了震撼。
这在现代并不罕见,通过各种能源和机械还能做得更漂亮。
但这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机械与科技完全没有得到发展的世界,这种时候看见这样的场景,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他心念微动,往旁边看了一眼。
果然,倪天养眼睛瞪得贼大,少女一样捧着心,完全被这神奇的场景迷住了。
而与此同时,许问的目光从倪天养身上掠过,留意到了他旁边的另一个人。
连天青。
一直以来,许问都觉得他师父是个标准的传统工匠大师,技艺精湛、思路广博而独到,已臻化境。但是相对来说,他在另一方面,譬如被称为全分法的流水线生产、譬如机械原理等内容并不感兴趣,也很少接触。
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许问也很少跟连天青提及这方面的东西,一般只跟倪天养讨论。
而现在,连天青同样注视那些不断运转的机械,目光极为专注而兴奋!
是被这奇迹一般的景象吸引了,突然产生了兴趣吗?
许问并不这么觉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件事。
主官竞选前,他想要利用一些机械来协助工作,但是实力不够,没学过金属工艺,那些铜铁的零件做不到足够的精度。
当时,是连天青默默地给了他一箱零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箱子的制作是典型的连天青手法,许问不会认错,他在工艺的各门类上是全才,也的确有这样的本事。
许问当时只顾着高兴,疏忽了一件事情。
单说工艺,连天青肯定有这样的水平没错。
但零件不比普通的工艺品,没有足够的了解,做到这样严丝合缝并不是易事。
当时许问想当然地觉得连天青是通过某些手段看见了他们的设计图纸,但现在想起来,当年他就跟与妻儿一起在天云山复原一部分的古代机械,怎么可能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一窍不通?
只是后面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而已。
连天青年轻的时候就能兼收百家,根据现在的传闻,有些行为还是用了一些手段的。
可见他不是不知变通的人,相反非常灵活。
那他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学修复?
这其中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两句对话,让许问的心神迅速收了回来。
“这机关也太巧妙了吧?简直鬼斧神工!”向福至惊叹地说。
“确实精妙。但是……”刘万阁说。
“这样的机关我们还是见过的,就在不久之前。”李全紧跟着说。
然后,这两人心意相通一样相视一笑,知道大家指的是同一件事。
“规模没有这般宏大,?但精妙程度绝不逊之!”刘万阁抬着头,感慨地道。
第596章 新技术
刘万阁和李全一搭一唱,把当时主官竞选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重点介绍了许问当时的作品。
参加竞选之前,他们都是挺有自信的,以为这是一场激烈的较量,结果成品出来,许问几乎就是碾压,唯一勉强可以与他相提并论的,只有朱甘棠以天下为行宫的气概。
但朱甘棠的计划太久远,实现难度非常大,而许问一城一宫,既心怀仁善可以解决西漠当前的一大问题,又可以以此为模板,推行到全国,切实解决很多问题,实用性更强。
再加上水泥这个变革性的发明,刘万阁和李全可以说是输得心服口服,实际上,他们也是当场直接认输,退出竞选的。
刘万阁老当师父的了,口才非常好,层层道来,非常清晰。
这时,明山操纵着机关,?把那个木箱稳稳放在了地上,却没有一个人转头多去看一眼。所有人都被他俩的话吸引住了。
明山没催促,他也是当事人,但这时重听一遍,还是能回顾起当时那一层又一层的惊喜。
除了他们现在在说的以外,他还能拣起不少遗漏的亮点。新式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