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过也不急,你们也可以再想想,有思路了跟我们说。”方觉明收起图纸,?问道,“那我们就开始动工了?”
事到如今,逢春人是真的走投无路。
他们长途跋涉到这里,不过是想获得一线生机。
如今生机已现,就算还有点蒙昧未明,他们也只能姑且接受,把希望寄托在这群年轻人身上。
“那就拜托了!”徐二叔直起身,又深深躬了下去,万般诚挚地道。
年轻人们相互对视,一起笑了。
许问他们开始细化设计。
要满足两百六十五人的临时居住要求,至少让他们安全渡过这个冬天,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还好从知道逢春城的事情开始,许问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抽空回去查了一些相关的资料。
而因为徐西怀,其他人也很关注这件事,自动自发地做了很多工作,为他提供了大量的思路。
现在,它们已经初步具现化了出来,昨天晚上就让吴可铭住得非常满意,现在看看能做到什么程度,还是挺值得期待的。
做到一半的时候,许问突然停了下来,有点疑惑。
说起来,他好像忘记什么事情了?
好像是之前一直在犹豫的一件什么事情……
他正在回忆,许三回来了。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了几个,许问抬头一看,有些意外地起身:“阎大人,黄大人,你们怎么也来了!”
阎匠官、黄匠官,另外还有几个穿着匠官服饰的生面孔一起走了过来,许问猜也猜得到,这应该就是绿林镇负责的匠官了。
阎箕带着他一贯的似笑非笑,抬头看了许问一眼:“你有这么大的计划,我们怎么能不过来关照一下?”
说着,他转头看向四周,目光触到那些看上去极为凄惨的逢春人,脸色阴沉了下来。
“其实我们也不相信什么血曼神的,但城里信这个的人太多,逢春人呆在城外他们的意见就挺大的了,万一闹起来了,情况就更不妙了。”旁边一个匠官叹了口气,解释道。
他这话不算搪塞,许问在绿林呆了不长时间就知道,绿林人对于在逢春发生的事情有多忌惮与恐惧。
他们最怕的,就是逢春的遭遇会再现在他们的身上。
万一绿林的地热也没了,他们会不会是第二个逢春,谁也不敢想象!
这种恐惧化成了对逢春人的厌恶,变成了血曼神诅咒的传说。
他们坚信,只要隔离逢春人,他们就不会有事。
这是他们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绿林镇的管理者当然要顾虑到这种群体意识,匠官们对此也是清楚的。
而且从根本上来说,他们是不是真的不信血曼神还不好说呢。
“嗯,只要不让他们进城就好了吧?那能从城里拿一些衣食出来布施给他们吗?也是为人的恻隐之心。”阎箕说道。
“当然可以,我去安排。”那个本地匠官微微有些为难,但一咬牙,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去。
“你们是怎么规划的,跟我说说。”阎箕不动声色地转向许问他们,说道。
许问胸有成竹,一一道来,的确是已经有了很清晰的规划。
“你预计完成这个需要多少时间?”阎箕问。
“五天。”许问早就已经计算好了。
“如果这五天里,我给你们安排了别的任务呢?”阎箕问。
“我会争取两边一起进行,两边一起做好。”许问认真回答。
“倒是挺有自信……”阎箕嗤笑了一声,对他伸出五根手指,来回翻了一下,“我会再安排一些人手给你,最多十天,一定要全部完工。后面我还有其他事情要交给你。”
“非常重要的,大事。”他说。
第466章 需求
大事?
许问其实并不意外。
现在改名叫月龄的这支队伍从初建起就很不一般。
虽然教学课程经由许问的手,后来改了很多,但初始的观念与目的仍然非常明确。
那本身就已经超脱了这个时代,前瞻性极强!
而作为课程承载体的这些“学生”,他们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拥有不同方向、但是极其契合所学内容的才华——许问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考察方式。
这样的学生、这样的课程、这样精心的设置,无一不说明了他们是为了西漠这里的某件事情而准备的。
现在阎箕的意思是,这件大事即将开始启动了?
许问现在在月龄队里是什么地位,当然不可能被允许错过这件事。
这件大事究竟是什么许问其实也很好奇,但当前首要的任务还是建好这套临时民居,把逢春城这两百多人安顿下来。
他们毕竟是有准备的。
前期设计方案很快得到了进一步的细化,根据面前的具体地形进行了调整。
这个完成之后,阎箕许诺给他们的人手也到了。
是熟人,月龄队的另外三组,他们正好也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回到了绿林镇。
知道许问要做的事情,尤其是知道这些人都是徐西怀的同乡,他们表现得非常积极。
正好设计方案完成,他们立刻投入了工作中。
这段时间他们学的主要是理论,?但在被选进来之初,他们的一个必要条件就是精通自己的专业。
不需要达到像徒工试那么高超的水平,但基本功必须扎实。
而一个体系出来,他们非常擅长辨图识图,按照图纸上的内容进行施工,几乎不需要额外的指导。
所以,他们很快行动起来,没过多久,就在指定的石壁周围划出了区域,开始分别施工。
现场迅速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徐西怀环顾四周,心里被某种异样的情绪占得满满的。
这些工作是不会拿到工分的,等于是占用了这些同伴自己的时间。
但他们没一个人有所怨言,甚至非常热忱,还不时主动提一些建议,在他们刚刚形成的方案上进行更进一步的完善。
这次回来,真是交了一群很好的朋友啊……
这时,许问突然跟许三交待了两句什么,转身向他走了过来。
徐西怀一愣,迅速直起身子,?疑惑地看他。
“细化方案也完成了,你去跟你二叔他们讲一下,看看他们还有什么需求。?我们这边先把基础工程做一做,后续可以照着他们的需求进行调整。”许问说得很平常。
“不用!他们只要有个地方落脚、暖和一下就行了,哪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徐西怀连忙说。
“去问。”许问坚持,“别把这当成一次公益劳动,就是正常的工作训练。工匠正常接活,哪有不跟主家合计的。去问一下他们的需求,当然……”
他对徐西怀眨了眨眼睛,笑了一笑,“做不到或者不应该做的,也不能勉强,该拒绝就拒绝。”
徐西怀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席话,正是以前许问随口说过的。
他说在一项施工过程中,工匠是一方,给工匠派活的是另一方。
另一方提供需求,工匠进行实现。
但在这个过程里,两方总会有些矛盾,也就是需求与实现方面的矛盾。
这时,工匠要听取对方的意见,也要坚持自己的,学会把自己的方案告诉对方,尽可能地达成一致。
“嗯!”他明白了许问的意思,拿起那卷图纸,向着二叔的方向走去。
徐二郎到现在仍然觉得有点像是在做梦。
他先前其实已经有些绝望了。
按理说,跑荒没有冬天跑的,但对于逢春城来说却从来不是这样。
城里的冬天,从来不会比城外更温暖。
而且,缺衣和少食从来都是联系在一起的,相比起寒冷,冬天的逢春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没吃的。
近几年来,每年冬天逢春冻死饿死的都不在少数,饿死的比冻死的还要更多。
稍微年轻力壮一点的跑了一大半,像徐二叔这样的本来也可以跑出去找个苦力干,填饱自己肚子肯定没问题。
但他舍不下这些乡亲,纠集了最后一批还走得动的男性外出打劫,从牙缝里挤东西出来喂给家里的老弱妇嬬。
许问他们在上石壁山之前遇到过他们一次,他们撤了,算是一无所获。
不久他们就遇到了这批难民,两百多人算是一个大数目了。
他们一开始其实没想去绿林镇,想找找看能不能用其他办法渡过这个冬天,但天寒地冻,四寂无人,何处可是归途?
绿林不收他们徐二郎其实也是有所预料的。
来往潜入绿林镇这么多次,他会没听说过血曼神?
刚才那会儿,?他险些直接就冷笑出声:“怕什么诅咒,爷这个逢春人进你们绿林多少次了,该染的早就染上了!”
但他也很清楚,这样做除了让绿林人更生气以外不会有什么好处,如果他们排查更严,以后他就更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所以他还是闭了嘴,费尽心机思考会不会有别的办法,但没想到,转机就这样出现了。
“能好好住下来过个冬就很安生了,哪还要什么别的?”徐二郎的话说得有点生硬,但也是他的真心话,“倒是你们这,真的能安顿这么多人过冬?”他狐疑地问。
“我们的设计目标就是为这个打算的。这样,我先给你讲解一下我们的基础方案,你觉得有什么需要添加的跟我说。”徐西怀拿着图纸,背挺得很直,眼睛也很亮,信心十足。
“哦……嗯。”徐二郎不久前还气势十足,这时却只能懵然点头。
徐西怀把图纸铺到刚刚挖出来的一块方石上,讲解道:“我们设计的这套居所目标是容纳三百人,由于是临时居所,所以在耐久性和应对突发灾害的性能上降低了一些要求,重点放在了保暖性、出入的便宜度等方面。对于保暖性,我们进行了这样的设计……”
他的口齿本来就很伶俐,又是这套方案的发起人与设计的参与者,里面有什么原理,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他再清楚不过了,现在说起来侃侃而谈,非常流利。
这里面有很多术语与不常用的词,徐二叔听得有点费力,但还是努力在听。
渐渐的,他有点走神,那些清晰而有力的话语从他耳边飘了过去,并没有进入他的脑海中,他转过头,突然看见了旁边几个人。
那几个年轻人正在挖土打地基,徐二郎也是挖过坑干过活的,知道这其中的难度。
纯粹的土方还好,但地面的成分一般非常复杂,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头。挖土的时候经常会挖到石头上,得费好大力气才能把石头起出来继续干活。
但这些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好像完全不成问题。
他们每每在挖土之前,会用钢钎打进去进行测试,然后画图,徐二叔稍微瞥了一眼,各种线条和标记,完全看不懂。
但画完图之后,他们就胸有成竹了,他们会几个人一组共同开始施工,提前判断石头所在的位置与它的大小,绕开它把冻土挖开,再一起用各种工具把石头起出来。
说起来,眼前正是寒冬腊月,地下的土都是冻结实了的,其实非常难挖。
但不知道是因为拿的工具好,还是因为挖土的技艺好,他们挖起来仿佛非常轻松,一锹下去就是一铲土块起来,没过多久,一个平平整整的方坑就挖出来了。
他突然想到了不久前,也是这群年轻人挖了那个墓,让那些乡亲们有了葬身之地。
二十四人墓。
他后来偷偷地回去了一次,看见了那个名字。
墓名很简单,他不怎么识字也看得懂。
他转过头,再次费劲八拉却又认真地听起了侄子的话。
第467章 泪中笑
徐二郎非常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中间还去跟其他人商量了几句。
其实他们的要求还是很简单,就是要一个安稳保暖的地方,能够稍微安顿一下,甚至不需要过完整个冬天,只要能稍微体面一点过上几天就行。
徐西怀把他们的话转述给了许问,许问一阵恻然,抬头看向那些形容枯槁的人们。
他们虽然竭力求生,但内心早已绝望,只是凭着自己的本能行事而已。
“那就照我们的安排去办吧。”沉默片刻之后,他道。
“我二叔让我替他带句话。他说,他很感谢你。他很高兴你会想到去问他们要什么。他觉得自己像个人了。”徐西怀说。
他说完就走了,许问长久无言。
傍晚的时候,一群民夫肩挑手扛地过来,是阎箕之前吩咐的补给到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姓谷的匠官,掀起眼帘子瞥了许问一眼,伸手把帐册交给他:“你要的东西基本上都在这里了,一百斤杂米,一百五十套冬衣,一百五十条棉被,五十斤炭……时间太紧,暂时只凑得齐这么多,将就着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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