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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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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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董修复,自此而始。
  人总是追求美的,物品从制造开始,就分为两种功用:使用类、观赏类。
  有时候,这两种功用也不分家,而是融合在了同一件物品上。
  因为这两种功用,修复也分为了两个方向,使用类的物品要求修复后能继续使用,观赏类的物品则要求恢复它的美。
  前者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后者则难了很多。
  所以,连天青教许问修复,也会从第一种开始,重点在恢复物品的功用。
  “这种修复也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些修补匠所做的活计,修锅补盆,修箱补碗,你应该都见过。”连天青说。
  许问没见过,但这时候他只能点头。
  “制作物品的材料不一样,修复的手法也不一样。我们修复师根据材料,把物品分类十大类。既然我们现在在木坊,就先教你木品的修复。”
  连天青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时他从脚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板,放在台上,让许问看。
  “修复一件东西之前,要先知道它有什么问题。这块木板的问题在哪里?”
  木板只是单一材料,没有结构可言,许问很快回答了出来。
  “它浸过水,时间太长变形了。表面布满霉斑,还有虫蛀的痕迹。”
  “没错,木材出现的问题通常都是这三种:变形开裂、霉烂糟朽、虫害蛀蚀。之前林林教过你辨别木材,不同的木材,出现的问题不一样,程度也不一样……”
  连天青从基础开始讲,逐渐往里深入。就像他之前教许问他们学认字一样,所有的这些东西他都是信手拈来,对里面的因果来源了解得非常清楚,一听就能听明白。
  许问听得非常专心,他听起课来也是非常专业的,很快把握住了连天青讲课的脉络,还用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些字,权作笔记。
  连天青平时除了对女儿以外,总让人觉得有点冷冷淡淡的。但此时他讲起课来,却同样全神贯注,眼睛仿佛都在散发着微光。
  中间他停下来喝水,偶尔瞥见许问面前纸上的文字,有些意外地拿过来看。
  许问的字写得很一般,很多字缺笔少画,一看就不熟练,但总之还能看懂。最关键的是这些文字呈现出来的内容……
  之前许问带着旧木坊的学徒们整理仓库,结构清晰,脉络分明。
  连天青现在看他的笔记也是这种感觉。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所讲的内容之间会有着这样的联系,但许问就是找出来了,把它们整理在了一起。
  连天青看着这些联系,有些出神。透过这些内容,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些……
  “你真是许家屯出来的?”连天青突然道。
  “呃……”许问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但许问的来历实在太分明了,连天青收他当徒弟之前也是打听过的,他现在只是随口一说,更多的是在感叹许问的天赋异禀。
  没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继续给许问讲课。
  许问松了口气,继续专注地听了起来。
  从这一天起,许问的时间被划得非常分明。
  上午,是连天青给他的一对一讲课时间。
  越与连天青接触,许问越觉得这个师父非同一般。
  从某个角度来说,连天青的胸中真是渊博浩瀚如海。
  关于修复方面的知识,他几乎无所不知。虽然这段时间他主讲的都是木器,但有时候某件木器也会跟另一种材质密切相关。
  譬如竹子、譬如牛角、譬如象牙、譬如陶瓷。
  连天青只是偶尔提及,就让许问如同看见了海面下的冰山。
  不过为了许问的吸收能力考虑,那些东西连天青都只是稍微一提,并不会深入去讲。他的主要讲课内容就专注在木器方面。
  木料的材质、木器的常见结构、损坏的原因以及处理办法……他毫无保留地全部教给了许问。
  许问从学校出来之后,还没有像这样集中学习过。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烦躁,反而越学越兴奋,越学越想学得更多。
  下午,连天青就不会再上课了,他毕竟还是旧木场的师傅,是有工作要做的。
  这段时间里许问跟着他一起工作,辨认木材进行分类,简单处理旧木问题并进行初步的保养。
  对许问来说,这就是理论之外的实践,在这个过程里,他上午学到的内容进行了进一步的巩固,印象更深了。
  晚上,许问化学生为老师,开始把连天青讲给他的东西教给连林林以及其他学徒。
  连天青是个比许问想象得更强大的修复师,但绝不是一个好老师。他讲的东西也只有许问这样的人能听得懂跟得上。就连跟他最久的连林林,这么多年下来也只学了个皮毛。
  但被许问这样一“翻译”,连天青讲的东西就没那么难懂了。
  学徒们来姚氏木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学到一些东西,将来糊口吃饭。
  连天青不会藏私,许问也不会。
  于是许三这些学徒一个月学到的东西,超过了以前一年。
  而许问在这个过程里的成长,连连天青都不时觉得惊讶。
  一个月后的一天,吕城突然偷偷地跑来旧木场,神秘兮兮地对许问说:“我知道姚师傅为什么急着收徒弟了!”
  “哦?”当时许问正拿着一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研究上面的榫卯结构。
  他学得比连天青想象中还快,连天青教学也很不拘一格。对于普通工匠来说,榫卯是只有资深工匠才能学的高深技艺,但连天青现在就已经开始教他相关基础。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吕城有点不满,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头。
  连接的榫卯是连天青亲手制成,接缝没留一点痕迹,对于吕城来说,这就是一块最普通的完整的松木,没一点奇怪。
  “为什么?”许问从善如流地问。
  “因为周师兄不能参加徒工试了。”吕城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压低声音,凑到许问旁边小声说。
  “周师兄?为什么不能?”许问对周师兄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他手指被人砍断了,左手大拇指!”吕城比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作者的话
  不好意思发迟了!


第29章 一年
  左手大拇指?
  听见吕城的话,许问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同时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周师兄的形象。
  一般人都不会刻意去看人家的手指,更兼周师兄的左手一直被袖子盖住,很难让人留意到是不是真的少了根手指。
  周师兄是右撇子,非常用手没了大拇指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许问知道绝非如此。
  一只手但凡少了一根手指,就是不常用的那根,也会影响到比较精细的工作。更别提大拇指影响抓握,少了它,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完成了。
  周师兄受的这个伤,直接导致他身体残缺,再也没办法成为一个木匠。
  被人砍断……这是说对方是有意的?
  “谁砍的?”
  “是齐坤!”
  吕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近乎耳语,但是齐坤这个名字说得格外清楚。
  “齐坤?这是谁?”
  “你连齐坤都不知道?”
  吕城睁大了眼睛,是真的很惊讶。
  许问摇头,确定自己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真奇怪,能读书能识字,竟然不知道齐坤。”吕城嘀咕了一句,说,“齐坤就是齐正则的儿子啊!”
  “齐正则又是谁?”
  许问一句话把吕城给噎住了,他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孤陋寡闻,盯了许问半天才解释。
  “齐正则是悦木轩的主人,你不会连悦木轩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吧?”
  许问原身的记忆里隐约有过悦木轩的名字,但它究竟是什么地方,许问的确不知。
  吕城无奈了,以一副“我为什么来找你说话”的语气详细解释了起来。
  悦木轩,是这一带最大的木坊,规模还在姚氏木坊之上。与姚氏木坊不同的是,他们兼做木料生意,上至京城,下至岭南,到处可见悦木轩的招牌。
  身为悦木轩的主人,齐正则的手艺则不提,他的人脉与能量肯定是远远超过姚平远的。
  齐坤是齐正则的老来子,今年十五岁,比许问和吕城略大一点,比周师兄周志诚小一岁。
  上次姚师傅带着周师兄进城,碰到了齐坤,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冲突,周师兄的手指被齐坤砍断了,整个人也因此被废掉再也不能当木匠。
  周师兄本来打算参加明年的徒工试,很有把握能通过考试的。
  这样一来,周师兄无法再应试,姚师傅必须要另寻佳徒,尽快通过徒工试,以保留姚氏木坊的资格。
  吕城的嘴皮子很利索,三言两语就把这件事情讲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忿忿然道:“我最讨厌齐坤这种人了,一言不合就砍人手指毁人一生,实在太过分!”
  当初许问跟周师兄第一次见面,就被对方给了一个下马威,安排了最重的活计。
  后来打的交道多了,许问知道了周志诚其实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一个非常温和诚挚的人。周师兄给他安排重活,其实是因为姚师傅一开始对他有些成见,特地给他一个机会来消除这些成见。
  他跟许问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样做纯粹因为他是一个老好人。
  这样一个人绝不会随便跟人起冲突,尤其是激烈到会被人砍断手指的这种大冲突。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齐坤的确是个真正的恶人。
  不过现在许问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嗯?”
  “周师兄断了手指的事情在坊里一点消息也没有,可见姚师傅并不想张扬。你是怎么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许问刚刚问完,就知道自己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吕城咧开了嘴,一脸的美滋滋,嘿嘿嘿地连笑了几声。
  “这件事是我在天字坊听说的。”
  “你去了天字坊?”
  “天地玄黄四字坊,我全部走遍了。姚大师亲自带我去的,嘿嘿嘿!”
  吕城美了半天,终于告诉许问,这段时间他一直照着许问说的,不搞多余的小动作,只管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半个月后他就发现,姚师傅其实一直在留心观察他们。他越发小心,表现得非常勤勉肯学多问,终于引起了姚师傅的注意。
  这几天,姚师傅把他带去各字工坊看了一遍,回来问他感想。
  吕城本来张嘴就想说,出声之前却先想起了许问。
  于是他先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要说的话,然后照着许问的样子,有条有理、有先有后地说出来。
  果然姚师傅听得非常满意,对他透了风,可能过两天就要收他为徒。
  听到这话,吕城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过来告诉许问。
  “师父说,让我好好学,一年之后去考徒工试!能考过的话,再一年府试,再一年院试,说不定我就能进百工会了!”
  吕城眼睛发亮,直接畅想到了三年后,现在就已经对姚师傅改口了。
  “可惜,如果不是你拒绝了师父,徒工试这个推荐的名额没准就是你的了。”
  这句话吕城说得真心实意,并不带炫耀,许问看出来了。
  “没准一年后我能跟你一起去呢?”许问笑笑,说道。
  “不可能的,徒工试必须要工坊推荐,整个姚氏木坊只有我师父一个人有资格。”吕城摇头。
  他又是高兴,又是遗憾地叹了几口气,终究还是美滋滋地走了。
  对他来说,能被推荐参加徒工试,本身就是一个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
  许问看着他离开,转身回去旧木场。
  整个姚氏木坊只有姚师傅一个人有资格?
  不可能。
  连天青这种人,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虚言。
  时间继续过去,旧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
  许问跟着连天青学习,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他所教导的一切。
  按理说,他骨子里是个成年人,早就已经过了专心学习的高峰期。但现在的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十三岁少年一样,心无旁鹜,学得比连天青教得还要快。
  许问学得实在太快了,让连天青也不时感觉到些许压力。尤其是他在学习过程中透露出来的一些思路,经常会让连天青陷入深思。
  他陷入瓶颈已经多年,现在从这个少年身上,竟然发现了一些突破的端倪……
  感受更加强烈的是连林林和旧木场的那些学徒。
  原先因为连天青的层次太高、讲得太深奥,他们只能勉强从中间学一鳞半爪,很少的一点东西。
  现在许问把学到的东西加进自己的理解讲给他们听,每个人突然间都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而他们在旧木场呆了不止一年,实践经验远比许问更丰富。许问在这样的反刍中,不断巩固与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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