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转折许问是听出来了,江望枫一脸震惊,懵逼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许问压低声音,略微解释了几句,江望枫一句卧槽险些直接爆了出来,好不容易捂住自己的嘴,小声问道:“这怎么办?”
“不管是好是坏,这两人现在都是绑在一起的,姓岑的这样做挺聪明的。不过……万一真的被姓蒋的顶了罪要怎么办?他跟邓知府不是都能逃出来?”林豆跟他们靠得很近,全部都听见了。
“那倒未必……”许问摇了摇头,才要说话,前面的情势突然又变了。
“啪啪啪。”
蒋师爷话音刚落,张总督就笑了,他拍了几下巴掌,赞道:“真是忠义,邓大人得此仆从,有何想法?”
“他们瞎说。”邓成生淡淡地说。
啥?几乎所有人,包括岑小衣和蒋师爷在内,全部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哦?”张总督淡笑着问。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我跟蒋万贵合作多年,他很清楚我的意思,就是照着我的想法去做的。”
邓成生这话一出,岑小衣和蒋师爷都惊呆了。
他这是疯了吗?!
岑小衣可是在给他脱罪!虽然他本质还是为了自己,但事实就是,蒋万贵给邓成生顶了罪,邓成生至少也能判个减免,结果他自己先把该认的都认了,这是什么鬼?
江望枫和林豆也傻了,完全没想到这个发展。
江望枫拖着许问的袖子,吃惊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许问正要说话,邓成生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继续开了口。
“还有岑小衣,他主动投名到我面前,很多事情由他自己打点,许问这个名字,也是他告诉我的。”
岑小衣的脸色瞬间煞白,终于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只是没有明说。”邓成生慢悠悠地打断了他,看也不看他一眼,“我又不傻,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明白?”
你当然傻!
你真不傻,怎么会放弃好不容易给你营造出来的脱罪机会,还把我也一起拖下水?
岑小衣第一次失去了一贯的游刃有余,露出了明显的慌乱。他看着邓知府的侧脸,突然间电光火石,明白了一件事情。
邓知府当然不傻,他那出身几乎就是平民,这种身份走到今天这个程度,没脑子是不可能的。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只有一种可能,他早就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可能脱罪了,不如早死早超生,多点配合,还少点麻烦!
为什么会没办法脱罪了?
岑小衣迅速想到了现在的光景。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间,张总督一点也没给邓知府留面子。
这样做通常是为了警示众人,警示什么?
岑小衣在这方面的确很有天赋,心念电转间就把事情推了个七七八八。
但随着这些思考,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跟邓知府就是一根绳上的两根蚂蚱……不,他只是拴在人家腿上的那个蚂蚱,邓知府出了问题,他直接就是灭顶之灾!
许问当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了。此时他看见岑小衣,甚至是有点同情的。
千般计谋,万般打算,在上面这些人的眼里也都是不存在的。
甚至来说,这件事情里他真的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邓成生这条船沉了,一样会把他带进河底。
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匠学徒,就算不算是社会底层了,在这个阶级森严的社会里,也一样毫无话语权可言。
谈不上虎死狐悲,但这一瞬间,许问的确对这个陈旧的世界有了更多的认识。
张总督耍猴戏一样听完了岑小衣的陈词,迅速失去了兴趣,转向孙博然道:“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了,邓成生以一介文官身份,试图插手徒工试,从中获取利益。此举严重违反了朝廷的规矩,这项罪责我会继续追究下去,孙大人还有什么别的意见吗?”
“此事直接当事人是考生许问,被牵连进去的有考生江望枫和考生徐林川。我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这个公道应该他们三人来讨才是。”孙博然慢悠悠地说。
江望枫瞬间挺直了背,然而听完这番话,立刻看向了许问。
岑小衣听见徐林川三个字,嘴唇动了一动。严格来说,这人应该算是共犯谋害未遂,完全谈不上受害人。但最后,他还只是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这种时候,当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多生是非了。
“此事虽与我等有关,但朝廷自有律法。我等的公道,当由律法来还。”许问没有犹豫,不假思索地道。
江望枫听见这话,马上松了口气,拼命点头。
张总督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站起来道:“那便如此吧。”
接下来,邓知府、岑小衣、蒋万贵三人作为同案犯被一同逮捕,将要被押解出去,谋定后审。
岑小衣丝毫没有反抗,被押着路过许问他们身边时,突然翻起眼皮子,平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江望枫立刻打了个寒噤,摸着自己的胳膊说:“他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渗人了?”
许问皱着眉头看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分数已经全部评完,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等待四天后的放榜就是。
这种场合,考官们也不方便跟许问说什么,孙博然远远用目光跟许问打了个招呼,示意他先走。
许问跟江望枫他们一起往外走,一群人围了上来,纷纷向他道喜,许问温和地回应,很有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感觉。
岑小衣等人到了门外,被押到了街角,要等他们这些考生先过。
他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许问瞥了他一眼,转回头时,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一道黑影。
只片刻,一声沉喝从街角传来,声音凌厉:“岑小衣!”
岑小衣愕然抬头,似乎并没有听出对方的声音。
接着,斧光乍亮,血花四溅而起!
作者的话
昨天去苏州一家做旗袍的店,本来是陪着朋友去做衣服,结果大开眼界。
跟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合作的店铺,纺织考古科研基地,复制了很多出土的锦缎,包括云锦等等,还给故宫和各博物馆供货……
第291章 人的一生
惊呼声此起彼伏。
为了让开地方给两百多名考生离开,岑小衣被安排的位置本来就比较靠近街角,这边的混乱也吸引了押解他的衙役的注意,完全没留意到从巷子的转角处窜出来一个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闪闪发亮的斧头,早已在旁边观察了好一段时间,这时一个箭步窜到岑小衣身边,手起斧落,砍向他的右臂!
岑小衣的反应其实算是挺快的了——或者说他早就有过被人当街捅刀子的准备,听见风声,他迅速向旁边闪躲,但对方毕竟是以有心算无心,动作快得惊人,力道极其猛烈,稳准狠地砍中了岑小衣的肩膀。几乎就在刹那之间,“啪”的一声,一条光秃秃的胳膊掉在了地上,片刻之后,鲜血狂喷,血光几乎映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押解的衙役在刹那的震惊之后回神,一个人冲上去要扭那人的胳膊。
结果他一伸手,只拽住了一条空荡荡的袖子。那人袖子里面的右臂竟然也是没有的,衙役虚不受力,险些摔了个跟头。
结果反倒是那人扔开斧头,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接着,他主动跪在地上,平淡地道:“不用抓我了,我认罪,伏法。”
他抬起下巴,瞥了岑小衣一眼,露出一个轻慢地嘲讽笑容:“反正该完蛋的家伙,也跟着我一起完蛋了。”
他的后半句话几乎没有人听见,它被淹没在了震裂空气的惨叫声中。
手臂刚被砍下来的那一瞬间是没有痛觉的,岑小衣那一刻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绝望与疼痛一起席卷了他,他长声惨叫,接着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痛呼。
一次落榜只算是挫折,甚至伏罪入刑也可以东山再起。但少了条胳膊变成残废就不一样了。
他的前途被这一斧斩了个干干净净,永远不可能再重来!
“徐林川!”许问也完全没想到这一出,他可能是全场最早认出那人身份的人,此时也压抑不住的惊呼出声。
岑小衣的惨叫声中,徐林川抬起头来,对着许问露出了一个惨白又惨淡的笑容。
许问的目光落在了岑小衣空荡荡的袖管上,之前听见的金大夫的描述化成实景出现在他的面前。
岑小衣今天的遭遇换成任何一个人许问可能都会同情一下,但只有他不行。
周志诚的未来,齐坤的冤屈,甚至徐林川的今天——他是心性不佳,但只敢对猫下手的一个人,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吗?
许问并不这么觉得。
因此,他只是长长出了一口气,走到徐林川身边,看了看那把斧头。
斧上有血,但刃光冷亮如雪,一看就是来之前认真磨过。
磨斧子是木匠的基本功,徐林川从入门考到院试,磨斧子的次数没有成千也有数百。但恐怕这一次,他动手时的心情与之前都完全不同……
“何必呢,为了这么个东西赔上自己的半辈子。”他叹了口气,说。
“什么半辈子。胳膊都没了,一辈子都没了!”徐林川直勾勾地看着岑小衣说。
这时已有衙役上前,费尽心力给他止血。但他整条胳膊都没了,鲜血像河水一样向外奔涌,一时间根本止不住。岑小衣的脸色迅速因大量失血而变得煞白,惨叫声越来越虚弱。
这时,终于有一个经验比较丰富的衙役从里面奔了出来,配合穴道刺激和木屑包堵塞等各种手段,总算是止住了狂涌不断的鲜血,岑小衣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
许问松了口气。
岑小衣的命能不能保住老实说他没什么所谓,但这对于徐林川的未来关系非常大。
当街杀人,徐林川势必要被处刑,但杀人致残与致死等级肯定是不同的。
“我有一个师兄。”许问突然说。
徐林川一愣,瞬间意识到这话是说给自己的,抬起了头。
“他出身五级工坊,天赋卓绝,本来前途无量,有极大的可能拿到县试物首的位置。尽管只是县试,也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血已止住,但剧痛还在持续,岑小衣仍然在断断续续地惨叫,完全看不出平时那种优雅清淡的样子。许问的声音混在惨叫声中,仍然非常清晰,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徐林川的注意力。
“考试前夜,他与几名优等生同住在梓义公所,结果三更半夜,手指被斩断了。”许问说得很平静,徐林川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许问身边聚着很多人,有江望枫那边的,还有另外一些跟在后面或真或假地恭喜他的。
一瞬间,他们都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一样。然后,他们看见了许问目光的落地,个个都恍然大悟。
考试前夜,最有希望拿到物首的那个人出了问题,这不就是刚才发生过的事情吗?
“谁干的?”旁边有人忍不住问出了声。
“不知道。”许问摇头,“当时被指最大的嫌犯,是另一个也很有希望拿到物首的考生,悦木轩的真传弟子齐坤。但齐坤因此大受打击,退出了当年考试,病休了一年。”
吸气声四面传来。
这故事听着更耳熟了,出身低级工坊然而很有希望拿到物首的天赋者,出身高级工坊的准物首,在考试前夜被一石二鸟……
“你这位师兄是哪年参加考试的?”又有人问。
“两年前。”许问说。
马上就有人推算出来了。这也太好算了。
许问编号甲九,是今年院试的递补考生,在此之前有一个跟他出身同乡,比他早一年的物首参加了考试。
与许问师兄同年参加县试,在两人退赛之后拿到县物首——正是岑小衣!
这一次,如果不是许问和江望枫及时赶回来了,以极大的毅力参加考试拿到了头名,院物首毫无疑问又是岑小衣的人。
能在这么多人里脱颖而出,这个人有本事是真的有本事,但狠毒也是真的狠毒!
话声中,岑小衣的惨叫声渐渐变小了,许问的声音因此更加清晰。
“我那位师兄少了根手指,再也无法从事木匠职业。他用了一年时间从自己的遭遇中挣扎出来,现在管理我那位师伯的工坊,井井有条,展现出了新的能力。”
他上前去,拍了拍徐林川的肩膀,道,“你的一辈子,也并不会——也不应该因为一个垃圾全部毁掉。”
第292章 乐不思蜀
岑小衣和徐林川都被带走了。
徐林川直接被关进了牢里,等待接下来的审判入刑。
听完许问的话后他一直低着头,离开时突然抬起头来,直视�